迪拜,团体世界杯。
樊振东在飞机上睡了整整七个小时,醒来的时候舷窗外是一片金黄色的沙漠和蓝得不真实的海岸线。
他揉了揉眼睛,拿胳膊肘碰了碰旁边的陆成江:“到了?”
“快了。”陆成江合上手里那本在机场随手买的杂志,“你睡了全程。”
“昨晚收拾行李收拾太晚了嘛。”樊振东打了个哈欠,伸懒腰的时候手臂不小心打到了前排座椅靠背,前面坐的是张继科。
张继科头也没回,抬手从座椅缝隙里伸过来一根手指,准确地戳在樊振东的膝盖上:“安分点。”
“继科哥你没睡啊?”
“被你打醒了。”
“我就碰了一下——”
“你那一下跟地震似的。”
马龙坐在张继科旁边靠窗的位置,从头到尾没参与对话,睡得端端正正,脑袋靠在U型枕上,呼吸均匀,即使在飞机上也能保持完美的睡姿。
许昕从后排探过头来,下巴搁在椅背上:“小胖你睡得跟死猪一样的时候,你家江仔帮你调了三次空调、把掉了的毯子捡起来两次、还帮你把餐盒里你没吃的那个小面包收好了——说等你醒了吃。”
樊振东转头看陆成江。陆成江正面无表情地看着舷窗外的云层。
“江仔。”
“嗯。”
“那个小面包呢?”
陆成江从随身包里掏出一个小面包,塞到他手里,动作跟递球拍一样干脆利落。
迪拜的场馆比他们想象的要大。纳德阿尔谢巴体育中心,外观是白色的弧形穹顶,在沙漠的阳光下发着刺眼的光。
一月的迪拜气温二十多度,比北京暖和了不止一个档次,队员们从大巴上下来的时候集体松了一口气——不用穿羽绒服打比赛了。
王皓走在队伍最后面,手里拎着战术板,脖子上挂着秒表,和当运动员时一模一样的身板,只是眼神从“我要赢”变成了“我要让你们赢”。
团体赛的赛程排得很紧,中国队作为头号种子,小组赛前两轮几乎没有任何悬念。
第一场对埃及,樊振东被安排在第三单打,三比零拿下,赢得干净利落。第二场对俄罗斯,他打第二单打,又是三比零。
陆成江被安排在双打阵容里搭档许昕——许昕是左手直拍,陆成江是左手横拍,两个人的站位和跑位配合出奇地默契。许昕的正手弧圈拉满,陆成江的左手反手快撕补位,两个左手将打出来的球路让对手完全摸不着头脑。
王皓在场边看着,转头对刘国梁说了一句:“这两个左手配双打,跑位反而比一左一右更灵活,有东西。”
小组赛顺利出线之后,半决赛前有一天的休整时间。队员们上午做了恢复训练,下午自由活动。许昕不知道从哪儿弄来几套阿拉伯白袍,抱着一堆白布冲进酒店房间,兴致勃勃地宣布:“来了迪拜不穿当地衣服拍个照,等于白来!”
“你哪弄的?”马龙放下手里的书。
“酒店礼宾部借的。我说我们是来打比赛的,想体验一下当地文化,人家特别热情,直接给了六套。”
“六套?”张继科从床上坐起来,数了数房间里的人,“连皓哥的都有?”
“那当然,怎么能少了皓哥。”
“我又不是来走秀的。”王皓靠在窗边,端着茶杯,一脸“我不参与你们这些幼稚活动”的表情。
他刚从教练组的小会回来,战术板上还密密麻麻写满了半决赛的要点,根本没心思陪这群小子疯。
“皓哥,你都退役当教练了,别老端着。来都来了。”许昕已经把一件白袍抖开了,往王皓手里塞,“我们在迪拜还没拍过一张正经的合影呢。趁今天拍点好玩的,等拿了冠军再去迪拜塔底下补一张正经的。”
“你可以选择自己穿,或者我们帮你穿。”张继科站起来,活动了一下手腕,露出一个在赛场上才会出现的笑容。
王皓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樊振东和陆成江——两个徒弟正眼巴巴地看着自己,樊振东的嘴角已经翘得压不住了,连陆成江的眼神里都带着一丝难得的好奇。
他把茶杯往桌上一搁,接过白袍,语气无奈但眼底分明是纵容:“就知道带坏小孩。”
六个人在房间里折腾了好一阵。阿拉伯白袍看着简单,穿上身才发现完全不是那么回事——袍子太长了拖地,头巾怎么缠都缠不对,许昕把头巾戴成了印度阿三的样式,被张继科笑了五分钟。
张继科自己也没好到哪去——他把头箍戴反了,黑色的绳圈勒在脑门上,配上一身白袍,看上去像是刚从沙漠里逃出来的落难王子。
马龙是唯一一个穿得比较像样的——他先花了十分钟在手机上查了阿拉伯头巾的正确戴法,然后按步骤一步一步操作,最后戴出来的效果端端正正,跟教科书上的示意图一样标准。
“马龙你这也太卷了,穿个道具服都要查攻略。”许昕说。
“不查攻略怎么穿对?”
“穿不对才好玩啊!”
陆成江穿白袍的动作比所有人都安静。他没有急着往身上套,而是先把袍子展开,找到领口,确认了前后,然后有条不紊地穿上。
头巾的缠法他只看了马龙做了一遍,就默默跟着缠好了,端端正正,一丝不苟。整个人站在落地窗前,白袍曳地,侧脸被窗外的阳光勾出一道干净的轮廓,看起来不像运动员,倒像个从中东油画里走出来的年轻贵族。
他转头看了一眼镜子里裹着白袍的自己,没什么表情,只是抬手正了正头箍。
樊振东在旁边看着,手上正在跟头巾搏斗的动作停了大概三秒钟。
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盯着看——平时天天见面,穿一样的训练服、吃一样的食堂、打一样的球,但此刻陆成江裹在白色长袍里的样子,跟平时完全不一样。
白袍把他的轮廓衬得更干净了,侧脸的线条被光线削出一道利落的下颌弧度,平时总是藏在训练服下面的肩背在宽大的白袍里反而显得更加挺拔。
“小胖你发什么呆,你自己的头巾缠成麻花了。”许昕的声音从旁边传来。
“啊?哦。”樊振东回过神来,低头一看,自己的头巾确实已经乱成了一团白布,他扯了两下没扯开,干脆求助,“江仔,帮我弄一下。”
陆成江走过来,站在他面前,伸手帮他把缠乱的头巾一圈一圈解开来。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樊振东能看清他睫毛上沾着的一小根白线——大概是刚才缠头巾时从布料上蹭下来的。
陆成江的手指很稳,解到头巾尾端的时候,指尖无意间擦过他的耳廓,凉凉的。樊振东的耳根倏地烧了起来,好在房间里的灯光偏暖,不太看得出来。
“好了。”陆成江退后一步,上下打量了一眼。樊振东穿着白袍站在那里,头巾被陆成江重新缠过之后顺眼多了,白袍裹着他圆润结实的身板——那是在国家队训练馆里一板一板打出来的身板,是王皓每天早上盯着他跑圈、陆成江陪着他吃了一整个月白水煮鸡胸肉才减下来三公斤之后的身板。
说不上纤细,但裹在白袍里,配上那张天生带着几分贵气的脸,竟然真的有一种说不出的雍容。
“像什么?”樊振东微微扬起下巴,双手交叠放在身前,努力做出一个深沉的表情。
陆成江没有马上回答。他看着樊振东——阳光从落地窗斜斜打进来,白袍在光里微微发亮,头巾在他脸上投下一小块阴影。
袍子遮住了他平时训练时汗流浃背的样子,遮住了他在球台前咬牙发力的表情,但遮不住那股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少年人才有的干净。
明明平时是那么接地气、那么爱笑爱闹的一个人,此刻裹在这身白袍里,却像是一颗被月光浸过的珍珠,圆润、温厚、自带柔和的光泽。
“……还行。”陆成江移开目光,但樊振东注意到他耳廓上又浮起了那层熟悉的粉色。
“只是还行?”樊振东不满意这个评价,对着镜子照了照,然后掏出手机,对着镜子拍了好几张。
有一张他故意侧了侧身子,微微扬起下巴,做了个严肃的表情。白袍加身,头巾端正,竟然真的有几分像模像样的贵族气——不是那种瘦削清冷的王子,而是那种一看就被养得很好、笑起来憨厚但板起脸来很有气势的王室继承人。
他看了看照片,越看越满意,于是很自然地打开微博,选图,配文,发送。很快一条新微博出现在他的主页上:
“他们都说我这绝对的阿联酋王储。像吗?”
照片里的少年裹着一袭白袍站在酒店落地窗前,背景是迪拜湛蓝的天空和远处隐约可见的沙漠。
他微微扬着下巴,努力做出一副高贵冷艳的表情,但眼睛里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阳光打在白袍上,整个人都在发光。
评论来得很快。许昕秒回:“像!太像了!就是下巴再抬高点,表情再欠揍一点就更像了。”张继科转发配文:“这张脸加上这个身材,不是王储,是御前带刀侍卫。”马龙在底下评论:“衣服穿对了,气质还需要再沉淀一下。”
周雨在评论里笑得直打滚:“樊振东你能不能收敛一点,国家队的面子还要不要了。”徐晨皓评论了一串“哈哈哈哈哈哈哈”,周恺跟了一条“像,但是更像隔壁村的土豪”。连王皓都在评论里发了一句:“训练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表情这么到位。”
陆成江没有评论。但樊振东发现他在评论区点了个赞——是唯一一个只点赞没说话的人。
拍完各自的照片之后,许昕突发奇想,非要拉着大家拍一段搞笑视频。他自导自演,让所有人穿着白袍在房间里走秀。马龙死活不肯参与,被张继科和许昕联手从床上拽起来。王皓本来坐在沙发上看热闹,也被许昕点名要求加入。
“皓哥,你是教练,得起表率作用。”
“表率就是告诉你们,不该做的事不做。”王皓端着茶杯不动如山。
“那你刚才穿白袍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樊振东在旁边补了一刀。
王皓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写着“你这个叛徒”。
然后他放下茶杯,站起来,理了理白袍的下摆,走到临时搭建的“T台”前面——其实就是从床尾到落地窗的一条直线。
他在T台起点站定,双手抱在胸前,表情严肃得像是要打世界杯决赛。许昕举着手机,嘴里喊着“action”。
王皓深吸一口气,然后迈开了步子。他的台步跟他的球风一脉相承——稳健、有力、节奏分明,走到终点时还来了个定点转身,白袍下摆随着转身旋出一个利落的弧度。
整个人气场全开,像一只在沙漠深处巡视领地的成年猎豹,每一步都踩在节奏点上,不怒自威。连许昕都忘了调侃,举着手机喊了一声“皓哥帅!”
“到谁了?小胖,上!”
樊振东被推到了T台起点。他挠了挠头,看了看旁边的陆成江,又看了看正在录像的许昕,深吸一口气,迈开了步子。他的台步跟王皓完全不是一个风格——王皓是猎豹,樊振东是熊猫。白袍裹着他圆润结实的身板,走起来竟然有一种意外的萌感,像是一只偷穿了主人衣服的大熊猫,每一步都带着“我很认真但我真的很搞笑”的天然效果。
走到终点时他学着王皓做了个定点转身,结果转得幅度太大,头巾差点甩飞出去。全场笑翻。许昕笑得手机都拿不稳了,张继科在旁边拍着床垫说这个必须发微博,马龙坐在床沿上,肩膀一抖一抖的。连陆成江都把脸转向了窗户,假装在看风景,但玻璃反光里映出了他弯起来的嘴角。
最后是陆成江。他被许昕推到起点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写满了“我为什么要参与这个”。
他站在那里沉默了两秒,看了一眼旁边笑成一团的队友们,又看了一眼王皓。王皓冲他抬了抬下巴,意思是“来都来了”。
陆成江走了起来。他的台步跟他打球的风格一模一样——不紧不慢,行云流水,每一个动作都干净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晃动。
白袍在他身上不像道具,倒像是他本来就该穿的衣服。走到终点时他没有做任何动作,只是转过身来,很轻地笑了一下。那个笑容转瞬即逝,但樊振东看得清清楚楚。
“可以啊小陆!”许昕放下手机鼓掌,“你以后退役了可以去当模特走T台。”
“不。”陆成江的回答言简意赅,回到自己的位置开始往下拆头巾。
“你这人,夸你就不能谦虚一下。”
“不能。”
樊振东在旁边笑出了声。他低头看了一眼手机——那条“阿联酋王储”的微博下面又多了好几条评论,他边刷边笑,看到许昕在底下又加了一条:“看完走秀视频再回来评论,王皓是猎豹,小胖是熊猫,小陆是啥?”
樊振东想了想,手指在屏幕上敲了几下,回复许昕:“他是白孔雀。”
发完之后他抬头看了一眼陆成江。白袍已经被整整齐齐地叠好了放在床尾,陆成江正弯着腰把叠好的白袍装进袋子里还给酒店礼宾部。
动作跟平时收拾宿舍一模一样——有条不紊,一丝不苟,在满屋子疯闹的人中间安静得像一杯凉白开。
“白孔雀”这个形容,樊振东觉得挺贴切的。平时低调安静,不声不响,但一旦展开羽毛,谁都移不开眼。
喧闹过后,白袍被整齐地叠好还给了礼宾部。酒店房间恢复了原状——战术板重新支起来,桌上的茶杯还是温的。王皓把玩心收起来,拿起笔,在白板上写下了半决赛的关键要点。
刚才还在T台上走秀的几个人瞬间收敛了笑容,各自坐回自己的位置,进入了赛前模式。
对他们来说,拍照发微博是一种放松,但放松之后就是更深的专注。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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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迪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