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定的夏天热得不像话。
正定基地的训练条件虽然比不上北京和深圳,但胜在安静,没有干扰,适合封闭训练。七月的正定热得要命,知了在训练馆外面的槐树上拼命叫,声浪一阵高过一阵,隔着墙都能听见。
训练馆里的空调总是出故障,修了三次,第三次坏掉的时候队里的维修师傅摊手说这机器太老了零件都不好找,得等厂家发货。
于是窗户全部敞开,电风扇开到最大档,吹出来的风也是热的。三十几号人在馆里挥汗如雨,地板上的汗渍干了又湿湿了又干,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消毒水和运动饮料混合的味道。
就是在正定的这个夏天,樊振东的体重问题第一次被正式提了出来。
其实他的体重一直比同龄选手重一些——小时候是婴儿肥,长大之后是壮,但在乒乓球这项对灵活性和步伐要求极高的运动里,多出来的每一斤体重都会转化为膝盖和脚踝的负担。队里的体能教练给他做了体测,拿到数据之后皱了皱眉,然后跟刘国梁和吴平汇报了。
第二天,刘国梁把樊振东叫到了办公室。
“小胖,你知道为什么叫你来吗?”
“……体重?”
“知道就好。”刘国梁把体测报告放在桌上,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很有分量,“你的爆发力是优势,体重太大你的膝盖会先撑不住。
不是让你减成竹竿,你这种力量型打法需要肌肉量。但要控制在合理范围。我给你定个目标——到年底,减掉三公斤。”
“是!保证完成任务!”
“别光说保证。”刘国梁看了他一眼,“减重不是少吃几顿就行。饮食要调整——高蛋白、低脂肪、控制碳水。体能训练要加强核心和下肢力量,有氧也要加上。我让陆成江盯着你。”
“江仔?”
“对。”刘国梁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笑又像是无奈,“全队都知道,能管住你的人只有他。”
从那天起,樊振东的减重计划正式启动。陆成江的执行力超乎想象——当天晚上就把他柜子里藏的所有零食全部没收了。薯片、饼干、巧克力、牛肉干、甚至两包泡面,全部装进一个塑料袋里扎紧,放到自己床底下。
“江仔!牛肉干是咸的!不是零食!”
“膨化食品、甜食、高盐高油的,都在禁止范围内。”
“牛肉干是高蛋白!”
“你那包牛肉干配料表第三位是白砂糖,第五位是植物油。不是纯肉干,是调味零食。”陆成江把塑料袋往床底下推了推,“要吃肉,食堂有鸡胸肉。”
“……你怎么连配料表都看了。”
“昨天你训练的时候我过来整理的。”陆成江面不改色,“你柜子里还有半包辣条,我没收了。”
“辣条!那不是我的!那是周雨放我这儿的!”
“那就更该没收了。”
樊振东瘫在床上,望着上铺的床板发出一声哀嚎。但这并没有换来陆成江的同情——第二天早上,他比樊振东早了半小时起床,把他从床上拖起来去操场上跑圈。
正定的清晨还算凉快,操场上只有零星几个晨练的人。樊振东跑了两圈就开始喘,陆成江在旁边陪着跑,步频稳定,呼吸均匀。跑到第四圈的时候樊振东说不行了,陆成江说还有一圈。
跑到第五圈的时候樊振东说真的不行了,陆成江说再坚持一下。跑到第六圈的时候樊振东不说话了,咬着牙把最后一段跑完,然后撑着膝盖喘气,汗水滴在塑胶跑道上。
“江仔……你是……魔鬼……”
“你是国家队员。这点量不算什么。”陆成江拧开一瓶水递给他,“明天加到七圈。”
“你不是人!”
“我知道。”
饮食方面,陆成江也盯得很紧。以前在食堂,樊振东打三碗饭是常态,现在陆成江只许他打一碗半。
樊振东眼巴巴地看着红烧肉打了两勺,被陆成江夹走了半勺。眼巴巴地看着糖醋里脊打了一份,被陆成江换成了清蒸鱼。眼巴巴地看着蛋挞拿了一个,被陆成江放回了原处。
“江仔,一口。就一口。”樊振东盯着被放回去的蛋挞,眼神像是在目送一个即将远行的亲人。
“不行。”
“一口蛋挞能胖多少!”
“不是一口蛋挞的问题。是开了口子就收不住。”
樊振东知道他说得对。他确实是那种“吃一口就想吃完”的类型。自制力这种东西,在食物面前从来不起作用。但陆成江替他把着关,就像在球场上替他补位一样——在他薄弱的地方,陆成江永远是最可靠的防线。
两周之后,樊振东上秤称了一次。减了一公斤半。他高兴得在宿舍里蹦了一圈,然后说今晚要给自己加鸡腿。陆成江说可以,加白水煮的鸡胸肉。樊振东的笑容当场凝固在脸上。
“白水煮鸡胸肉是人类吃的东西吗!”
“我可以用电磁炉给你煎一下。不放油。”
“……你这是在虐待我。”
“你瘦了。虐待有效。”
樊振东无语地看着他,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腰——确实,腰上的肉少了,训练的时候步伐也轻快了一些。他不愿意承认,但数据不会说谎。陆成江的方法虽然残忍,但确实有效。
减重计划继续推进。樊振东的晨跑从六圈加到了八圈,晚训之后再加三组跳绳。每天早上被陆成江从床上拖起来的时候他都有想杀人的冲动,但跑完八圈之后又确实能感觉到身体在变得轻盈。
饮食控制也进入了最艰难的阶段。白水煮鸡胸肉、清蒸西兰花、糙米饭、不加沙拉酱的蔬菜沙拉——这些东西吃一顿两顿还能忍,连吃三周之后,他看食堂的红烧肉就像看失散多年的亲人。
上次上秤减了一公斤半之后,他的体重在接下来的两周里纹丝不动。体能教练说这叫平台期,需要加大有氧量才能突破。
“江仔,”某天午饭的时候,他端着餐盘坐在陆成江对面,用筷子戳着碗里的鸡胸肉,“你说人活着是为了什么。”
“为了打球。”陆成江头也没抬,正在吃自己的那份——同样的鸡胸肉、同样的西兰花、同样的糙米饭。樊振东减重期间,他的伙食跟樊振东完全一样。樊振东问过他为什么,他说“省事”。
“不,我是说除了打球之外。”
“没有之外。”
“……你能不能配合一下我的哲学思考。”
“不能。”陆成江夹了一块西兰花,“因为你思考这个的时候应该先把鸡胸肉吃完。凉了更难吃。”
樊振东愤愤地把鸡胸肉塞进嘴里,嚼了十几下咽下去。他盯着陆成江碗里的西兰花看了一会儿,忽然发现一个细节——陆成江把西兰花全部吃完了,鸡胸肉也吃完了,但他碗里的糙米饭只动了一半。这人吃饭永远先把菜吃完再吃饭,顺序从来不变。
“你也吃不下?”樊振东问。
“不太饿。”
“你每次都这么说。其实就是这玩意太难吃了。”樊振东把自己的鸡胸肉咽下去,“你别陪我吃这个了,你又不胖。你吃你的正常伙食。”
“省事。”陆成江又是这两个字。
“省什么事?你打两份饭和打一份饭有什么区别?”
陆成江没有回答,把最后半碗糙米饭快速吃完,站起来端起空盘子。“走了,下午还有体能。”
樊振东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明白过来了。不是“省事”——陆成江怕自己吃正常伙食,樊振东看着馋。这个人的体贴从来不挂在嘴上,而是藏在每一个细小的选择里。
陪你吃一样的难吃东西,所以你不用羡慕别人的碗。不解释,因为解释了你会不好意思。吃完就走,因为不走你会继续问。
那天晚上,陆成江用电磁炉煎了两块鸡胸肉。不放油,但撒了一点点黑胡椒和盐——盐的量精确到樊振东怀疑他拿量勺量过。煎出来的鸡胸肉竟然还挺嫩,表皮微焦,切开之后汁水还锁在里面。
“你怎么连煎鸡胸肉都会。”樊振东嚼着肉,觉得自己的味蕾可能已经饿出幻觉了。
“学的。”
“什么时候学的?”
“上周。在手机上看食谱。”
樊振东筷子停了。陆成江专门去学怎么煎鸡胸肉——不是因为他自己想吃,是因为樊振东要减重,而白水煮鸡胸肉确实太难吃。
这人从来不说什么好听的话,但每一个行动都比任何漂亮话都更实在。
“江仔。”
“嗯。”
“等老子减完重,带你去吃全北京最好吃的红烧肉。”
“那你先减完再说。”
“快了快了,还有一公斤半——”
“然后维持住。不是减完就可以反弹的。”
“……你一定要在这种时候泼冷水吗。”
“不是泼冷水。是提醒。”陆成江把最后一块鸡胸肉夹到樊振东碗里,“我不想到时候又陪你再减一次。”
“你这人——”樊振东把肉塞进嘴里,嚼得很用力。陆成江嘴角往上翘了那么一点点,低头吃自己的那份。
窗外正定的夏夜安静极了,蛐蛐在草丛里叫着,训练馆的灯光远远地亮着。两个人坐在宿舍的小桌板前面,面前是两块煎鸡胸肉和两碗糙米饭。不是红烧肉,不是涮羊肉,不是任何让人垂涎欲滴的美食。
但樊振东吃得很饱,不只是胃里的饱,还有另一种饱——那种被人放在心上的、踏实的、长久的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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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定集训的最后一周,教练组安排了一次高强度的队内对抗赛。所有主力队员打单循环,每场七局四胜,完全模拟国际比赛的节奏。这次对抗赛的结果将直接影响下半年世界杯和亚运会的参赛资格选拔。
樊振东的状态出奇地好。减重带来的轻盈感让他在场上的移动更加迅捷,反手拧拉的杀伤力也因为核心力量的增强而更上一层楼。他在循环赛中打出了十二胜一负的惊人战绩,唯一输的一场是对马龙——那场打了七局,最后一局打到11比13才分出胜负。
陆成江的成绩是九胜四负,排名第四。他的表现一如既往地稳定——该赢的比赛一场不丢,遇到实力明显高于自己的对手也能咬到最后一刻。
教练组对他的评价是“下限极高,上限有待突破”。这个评价很精准——陆成江很少输给实力不如自己的选手,但他赢顶尖选手的次数也不多。他的技术特点是控制力强、失误少,但缺乏一锤定音的杀板。
“你需要一个杀手锏。”刘国梁在总结会上对他说,“你所有的技术动作都是八十分以上,但没有一个是一百分的。这就导致你跟顶尖选手打到关键分的时候,没有一板能拿出来的看家本领。”
陆成江点头,表情平静。他知道刘国梁说得对。他的反手快撕、正手衔接、台内球控制都是队里一流水平,但没有一个是独步天下的杀招。
马龙有正手暴冲,张继科有霸王拧,许昕有侧身正手暴冲,樊振东有反手拧拉接正手暴冲的连续进攻——每个人都有一个在关键时刻可以倚仗的绝招。他没有。
“回去想想,你的杀手锏应该是什么。”刘国梁说,“想好了告诉我。”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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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减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