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甜品店

八月中旬,队里公布了参加仁川亚运会的名单。樊振东入选了男团、男双和男单阵容,陆成江入选了男团和男双——男双搭档樊振东。这是两个人第一次同时入选亚运会阵容,意义不亚于世锦赛。

出发前一天晚上,樊振东在宿舍里收拾行李,把训练服一件一件卷成圆柱体往箱子里塞。自从看了张继科收拾行李的方式之后,他也开始学——但学得不太像,圆柱体卷得歪歪扭扭,大小不一,排列起来跟狗啃的似的。

陆成江看了三十秒,实在看不下去了。走过来把他箱子里的东西全部拿出来,重新叠了一遍。动作快而精准,每一件训练服都卷成同样大小,按照颜色从深到浅排列,袜子装进收纳袋,洗漱包单独放在侧袋,球拍放在最上面,胶皮朝下,箱子合上之前还检查了一遍拉链是否顺畅。

“好了。”陆成江把箱子推到他面前。

樊振东看着整整齐齐的行李箱,觉得自己刚才叠的确实是一坨垃圾。

“江仔,以后我的行李都你帮我收吧。”

“不行。”

“为什么!”

“你自己要学会。”

“我学了,但是学不会。”

“那就继续学。”陆成江站起来去收拾自己的行李。他的箱子已经整好了——跟樊振东的几乎一模一样,只是颜色排列的顺序不同。樊振东的从深蓝到浅蓝,陆成江的从黑色到灰色。

“你看你自己的都叠好了,你是在用我的练手?”

陆成江没回答。但樊振东猜到了——陆成江先叠好自己的,掌握了技巧,再来帮他叠。就像练球的时候,陆成江总是先把自己的技术练熟了,再来帮他纠正动作。

这个人做什么事都是这样——先让自己够格,再去帮别人。

仁川亚运会在九月中旬开幕。中国代表团包了一架专机,从北京直飞仁川。飞机上樊振东跟陆成江坐一起,起飞之后就睡着了,脑袋歪在陆成江肩膀上,口水流了一片。

陆成江全程没动,拿着平板看德国队的比赛录像,偶尔在笔记本上记两笔。

坐在后排的许昕探过头来看了看,跟旁边的马龙说:“你看,又睡了。每次坐飞机都这样。”

“习惯了。”马龙看了一眼,继续看自己的书。

“小陆那肩膀是不是专门为小胖长的,我看他每次都能精准地歪上去。”

“角度确实刚好。”马龙翻了一页,“你要是羡慕可以借你靠一下。”

“不,我不羡慕,我只是在观察一个现象。”许昕一本正经,“这个现象叫做‘小胖专属枕头’。”

陆成江好像没听见,但是微微顿住的身体还是出卖了他。他还是继续看录像,但翻笔记的动作比平时快了半拍。

仁川亚运会的乒乓球比赛在九月二十日开打。中国男团从小组赛一路碾压,樊振东和陆成江都在小组赛中获得了出场机会。

樊振东在小组赛第二场对阵新加坡队的比赛中担任第三单打,3比0干净利落地拿下比赛。陆成江在小组赛第三场对阵朝鲜队的比赛中出战双打,和樊振东搭档,3比1取胜。

淘汰赛阶段,中国男团继续保持碾压态势。四分之一决赛3比0胜日本,半决赛3比0胜韩国,决赛3比0胜□□。樊振东和陆成江在淘汰赛中出场次数不多——主力位置还是马龙、张继科和许昕——但每一次出场都打得极其认真。

男团决赛那天,中国队对阵□□队。樊振东没有上场,坐在场边给队友加油。陆成江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膝盖在椅子下面挨在一起。当马龙最后一球落地锁定胜局的时候,全场沸腾。樊振东跳起来鼓掌,陆成江也跟着站起来。国歌响起的时候,两个人并肩而立,嘴里唱着同样的歌词,脖子上挂着同样的金牌。

亚运村的生活比训练基地稍微轻松一点。比赛间隙可以在村里转转,食堂也比训练局的更国际化——有中餐区、韩餐区、日餐区和西餐区。

樊振东的减重计划在亚运会期间暂时放宽了限制,教练组允许他正常饮食以保证比赛状态。他一进食堂就直奔韩餐区,端回来一盘韩式烤肉和一碗拌饭,吃得眉飞色舞。

“你慢点。”陆成江坐在对面,吃着一碗牛尾汤泡饭。他在吃上面没有樊振东那么大的热情,但有一样东西他特别喜欢——牛尾汤。

在韩国这几天,他每天都要喝,而且每次都是一口一口地慢慢喝,不像在吃饭,更像在做一件需要认真对待的事。

“江仔,你怎么这么喜欢牛尾汤?”樊振东嘴里塞着烤肉,含含糊糊地问。

“好喝。”

“就这理由?”

“还要什么理由。”

“比如小时候喝过、有什么特别的回忆之类的。一般喜欢一个东西总得有原因吧。”

陆成江低头看着碗里的汤,勺子在里面轻轻搅了一下,几块牛尾骨在乳白色的汤里若隐若现。他沉默了几秒,然后说:“我妈以前做过。”

樊振东的筷子停了一下。陆成江很少提他妈——不是不提,是几乎从来不说。他只知道陆成江的父母很早就分开了,他一直跟着他妈过。至于更多的细节,他从没问过,陆成江也从没说过。

“阿姨做的牛尾汤好喝吗?”樊振东问得很小心。

“……忘了。”陆成江把勺子放下,“太久了。”

樊振东没有再追问。他把烤盘里最嫩的一块牛肉夹到陆成江碗里,然后继续吃自己的拌饭,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他学会了不在陆成江不想说的话题上追问——不是因为不好奇,而是因为他知道,如果陆成江想说,他会说的。如果他不说,那追问也没用。这是他认识陆成江十年总结出来的规律。

亚运村的夜晚比北京安静。没有长安街的车流声,没有训练局的哨声,只有远处的海浪声和偶尔传来的鸟鸣。樊振东和陆成江住同一间房,两张床,一个阳台,阳台上能看见远处的海。

晚上训练结束回来,樊振东喜欢搬把椅子坐在阳台上吹风,陆成江就坐在床上看书。

“江仔。”

“嗯。”

“你说咱们退役以后,能在海边买个房子吗?”

陆成江翻书的手停了一下。“你上次还说退役以后要开甜品店。”

“甜品店可以开在海边啊。卖双皮奶、姜撞奶、杨枝甘露,再加点海鲜小吃。你负责做,我负责收钱。店面二楼就是咱们的住处,阳台上能看见海。”

“你想得挺具体。”

“那是。我在脑子里已经把装修方案都想好了。”樊振东靠在椅背上,双腿翘在阳台栏杆上,“一楼是店面,大概五十平米就够了。厨房用玻璃隔开,客人能看见你做甜品的过程。你穿着白围裙在那儿煮红豆沙,我坐在收银台后面数钱。窗外是海,窗内是甜的。”

陆成江没有接话,但樊振东注意到他翻书的速度变慢了。

过了好一会儿,陆成江才开口:“为什么是一楼店面二楼住处。”

“方便啊。早上醒了直接下楼开店,晚上关了门直接上楼睡觉。不用通勤。”

“那要是生意不好呢。”

“怎么可能生意不好!你做的红豆沙天下第一好不好!”

“……万一呢。”

樊振东想了想,然后很认真地说:“那就少卖两天,多打两天球。反正咱俩是乒乓球运动员,退役了也能当教练,不靠甜品店吃饭。”

陆成江把书合上,看着他。阳台上樊振东被月光勾出一个圆润的轮廓,穿着白色T恤和运动短裤,脚上趿拉着拖鞋。

他的头发被海风吹得乱七八糟的,但脸上那个认真的表情让陆成江觉得,这个人不是在开玩笑——他是真的在规划一个未来,那个未来里有一个海边的甜品店,有一扇能看见海的窗户,有一个在厨房里煮红豆沙的人,有一个坐在收银台后面数钱的人。

“行。”陆成江说。

“什么‘行’?”

“退役以后。海边。甜品店。”

樊振东愣了一下,然后从椅子上弹起来,拖鞋都掉了一只。“你同意了?!”

“嗯。”

“江仔!你是我最好的兄弟!不,你是我最好的合伙人!”樊振东光着一只脚在阳台上蹦,差点撞到晾衣架。陆成江伸手拽了他一把,把拖鞋踢到他脚边。

“穿鞋。地上凉。”

“江老板!咱们店叫什么名字好?‘双打甜品’?不好不好太直白了。‘冠军糖水铺’?也不行太嚣张了——”

“到时候再想。”陆成江打断他的脑内风暴,“你现在先想明天对新加坡的男单四分之一决赛。”

“哦对。”樊振东的兴奋劲儿瞬间被拉回现实,“明天对高宁。我以前赢过他两次,但他最近换了新胶皮,旋转好像有变化。”

“他的反手位防守比以前更稳了,你别老想着三板内解决。过渡到相持阶段他的体力不如你,多打几板他会先失误。”

“你怎么知道?”

“看了他小组赛的三场录像。”陆成江拿起床头的平板,屏幕上正是高宁的比赛画面,进度条已经拖到了三分之二的位置。

樊振东凑过去看了一眼——陆成江不仅看完了,还做了标注,每个关键分的节点都加了时间戳。

“你什么时候看的?”

“你去阳台吹风的时候。”

樊振东张了张嘴,想说谢谢,但觉得说谢谢太见外了。他想说你对我真好,但这话说出来可能陆成江会面无表情地回一句“你想多了”。最终他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椅子搬回房间,坐到陆成江床边,两个人一起看完了剩下的录像。

陆成江一边看一边讲,樊振东一边听一边在脑子里模拟接发球的线路。月光从阳台洒进来,照在地板上,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

男单比赛,樊振东一路杀进决赛。四分之一决赛对高宁,他严格按照陆成江的分析执行战术——前三板不急于发力,主动过渡到相持阶段,用体力优势和旋转变化消耗对手。4比1拿下。

半决赛对朱世赫,面对这位世界顶级的削球手,樊振东展现出了超越年龄的耐心。他不再像以前那样急于发力打穿削球,而是用落点变化和节奏控制来寻找机会。4比2,挺进决赛。

决赛的对手是马龙。

亚运会男单决赛,中国队内战。这是樊振东第一次在重大国际赛事的决赛舞台上对阵马龙。

赛前他给陆成江发了一条消息:“决赛了。对龙哥。”

陆成江回了两个字:“加油。”

没有技术分析,没有战术建议,只有两个字。樊振东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钟,忽然明白了——这是男单决赛,陆成江不给他任何技术建议,因为他的对手是马龙。

马龙是陆成江的表哥。陆成江不会在表哥和搭档之间选边站。他只说“加油”,意思是不管你赢还是他赢,我都看着。

决赛打得极其惨烈。

第一局马龙11比7拿下,第二局樊振东11比8扳平。第三局马龙打出了统治级的表现,11比3大胜。第四局樊振东在6比10落后的情况下连救四个局点,最终14比12逆转。第五局双方打到9比9,马龙连得两分拿下。第六局樊振东11比6再度追平。第七局决胜局,双方从1比1打到10比10,全场观众都站起来了。

最终,马龙在关键分上的经验占了上风。他连得两分,12比10锁定胜局。4比3,马龙夺冠,樊振东亚军。

最后一球落地的那一刻,樊振东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汗水从鼻尖滴到地板上,形成一个小小的水洼。马龙走到他身边,拍了拍他的后背,说了句什么。樊振东抬起头,挤出一个笑容,跟马龙握了手。

颁奖的时候,樊振东站在亚军的位置上,看着马龙戴上金牌。他的眼眶有点热,但没有哭。他低头看了看胸前的银牌,用手指摩挲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

看台上,陆成江坐在中国队助威团的角落里,没有鼓掌也没有呐喊,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两个人的目光隔着整个体育馆交汇了一瞬间。陆成江微微点了点头,幅度小到几乎看不见,但樊振东看见了。

男双决赛,樊振东和陆成江搭档出战。对手是韩国的郑荣植和李尚洙。这场球打得同样艰难——韩国组合的搏杀非常凶猛,前四局双方各胜两局。第五局开始,樊振东和陆成江找到了破解对方搏杀的办法——陆成江的台内控制限制了对方的发力机会,樊振东在中台的连续进攻让对手防不胜防。11比7、11比8连下两局,4比2拿下比赛。

赢下赛点的那一刻,两个人同时转身面向对方,击掌、拥抱。这一次樊振东没有挂在陆成江身上,而是用力拍了拍他的后背,手掌拍在湿透的队服上发出啪啪的响声。陆成江也拍了拍他的后背,力道比平时重。

男双金牌,这是他们在亚运会上最好的成绩。男团金牌加男双金牌,樊振东和陆成江每人两枚亚运金牌入账。对于两个刚满二十岁左右的年轻选手来说,这已经是超乎预期的成绩了。

但男单领奖台上那个银牌的颜色,樊振东记了很久。回国的飞机上,他没有睡觉,而是靠在座位上看着窗外。陆成江坐在他旁边,没有打扰他。飞机穿过云层的时候,樊振东忽然开口:

“江仔。”

“嗯。”

“我要赢马龙。”

陆成江沉默了两秒。“你会赢的。”

“什么时候?”

“等你准备好的时候。”

“我现在还没准备好吗?”

“差一点。”陆成江转过头看着他,表情认真得近乎严肃,

“你的技术已经很接近了,但你还差最后一点——在关键分上,你不够冷静。不是说你慌,是你太想赢了。太想赢的时候,你的肌肉会比平时紧,动作会比平时硬。龙哥在关键分上比你松弛,所以他的出手更果断。”

樊振东安静地听他说完,然后点了点头。“你观察得真仔细。”

“因为你是我搭档。”

“也是。你观察我一辈子了。”

陆成江移开目光,重新看向前方座椅靠背上的屏幕。“……还没到一辈子。”

“快了快了,十年了。再来几个十年就够了。”

陆成江没有接话,但嘴角往上翘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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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甜品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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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乒]双星(Binary St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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