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人形配重

秋天很快过去,北京的冬天来得猝不及防。

十一月中旬,供暖还没开始,训练馆里冷得跟冰窖似的。每天早上出早操的时候,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跑步的时候能看见自己的呼吸在空中凝固成白色的雾。

樊振东最怕冷,每次出早操都要把自己裹成粽子——保暖内衣、训练服、羽绒马甲、运动外套,里三层外三层。陆成江还是那件深蓝色的训练外套,里面只加了一件薄绒衫,看起来一点都不冷的样子。

“你不冷吗?”樊振东缩着脖子问他。

“冷。”

“那你不多穿点?”

“穿多了影响移动。”

“……你这个人真的是,对自己太狠了。”

冬天训练的另一个特点是——出汗之后衣服湿透了贴在身上,停下来就冷得发抖。所以教练组要求每个人训练结束之后立刻去洗澡换衣服,不许穿着湿衣服在馆里逗留。

但樊振东经常打到忘了时间,加练加到所有人都走了他还在发球。陆成江就坐在旁边的凳子上等着,手里拿着樊振东的干毛巾和干净衣服。

“肥仔,走了。”陆成江看了看墙上的钟,已经快八点半了。

“再发一筐。”

“你已经发了三筐了。”

“最后一筐。真的最后一筐。”

陆成江没再说话,继续坐在凳子上。他知道樊振东的“最后一筐”通常等于三筐,但他还是等着。因为如果是他在加练,樊振东也会等着。这是他们之间不需要说出口的默契。

十二月,队里公布了明年东京世乒赛团体赛的集训名单。樊振东入选了集训阵容,陆成江也在名单上。两个人都不是最终的五人正式阵容,但能进集训大名单本身就是一种信号——教练组在考察他们,为未来的大赛做准备。

樊振东看到名单的时候,在宿舍里蹦了起来,脑袋撞到了上铺的床板。他捂着脑袋蹲在地上,疼得龇牙咧嘴,但脸上还在笑。“江仔!咱俩都在名单上!世乒赛集训!”

陆成江把他从地上拉起来,检查了一下他的脑袋有没有撞破。“看见了。”

“你就不能表现出一点高兴吗!”

“高兴。”陆成江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嘴角往上翘了两度。

“……行吧,你高兴就好。”樊振东放弃了从陆成江脸上看到大幅度的表情变化。但他知道这人是真的高兴——因为那天晚上陆成江煮面的时候多放了几片午餐肉,还把樊振东碗里的荷包蛋煎成了溏心的,而不是全熟的。

樊振东喜欢吃溏心的,但溏心蛋煎起来麻烦,陆成江平时嫌麻烦都煎全熟。今天特意煎了溏心,说明心情确实不错。

集训安排在元旦之后,地点在深圳。出发前的那几天,樊振东紧张又兴奋,晚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躺在床上不停地跟陆成江说话。

“江仔你说集训会不会特别累?”

“会。”

“我听说皓哥他们集训的时候一天练八个小时,衣服能拧出五遍水。”

“差不多。”

“你说刘指导会不会亲自盯着我们练?”

“会。”

“你能不能多说几个字。”

“可以。但没必要。”

樊振东拿起枕头往上铺扔了一下。陆成江接住枕头,又给他扔回来,准确地落在樊振东脸上。

樊振东把枕头从脸上拿下来,笑了。跟陆成江聊天永远是这样——他话少,但每个字都精准到位。有时候樊振东觉得,陆成江的嘴和大脑之间没有多余的过滤系统,所有的话都是提纯过的,杂质全部滤掉了。

“江仔。你紧张吗?”

上铺安静了两秒。“有一点。”

樊振东愣了一下。陆成江说“有一点”,那在普通人身上大概等于“非常紧张”。他很少听陆成江承认自己紧张。

这个人不管面对什么比赛都是一张扑克脸,连世青赛决赛都面不改色。现在他说“有一点”,说明集训在他心里的分量确实不一般。

“别紧张,”樊振东冲上铺说,“有我在呢。”

上铺传来一声极轻的笑,短促得像是没发生过。“你先管好你自己。”

“我好着呢!我现在正手能拉死大部分人,反手拧拉也越来越稳了,继科哥说我手指发力已经快赶上他了——”

“你飘了。”

“我没有!我这是客观陈述!”

“你飘了。”陆成江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多了一丝无奈。

樊振东把被子蒙在脸上,笑了一会儿,然后说:“那你要不要来当我的人形配重,把我压住。”

“……什么乱七八糟的比喻。”

“就是那个意思嘛。我要是飘了,你把我拽下来。”

“不用我拽。比赛会把你拽下来的。”

“江仔你怎么这么没劲。”

“我这是客观陈述。”陆成江把他自己的话原样还给他。

樊振东又笑了,笑得床板都在抖。

2014年元旦过后,全队开赴深圳。集训地点在龙岗的一个体育训练基地,设施很好,训练馆比北京的小一点但设备齐全,住宿条件也不错。

南方的冬天跟北京完全不一样——不是干冷,而是湿冷,那种冷钻进骨头缝里。但比北京舒服的是气温高了不少,早上出早操不用把自己裹成粽子了。

集训的强度确实如传说中一样大。每天早上六点起床,六点半早操,七点半早餐,八点半开始上午的训练——先是技术训练,然后是队内对抗,一直打到十二点。午休到两点半,下午继续——多球训练、发球训练、体能训练,一直练到六点。晚饭之后还有两个小时的加练,自由安排,但大部分人都选择继续练。

一天下来,队服确实能拧出好几遍水。

樊振东在集训中第一次系统地接触到了国家队最高水平的训练理念。教练组给每个队员都制定了针对性的训练计划——樊振东的重点是正手位移动中发力、反手位接发球的变化、以及台内球的处理。陆成江的重点是反手位连续进攻的稳定性、正手位防守转攻的衔接、以及双打中的补位意识。

刘国梁几乎天天都来馆里盯着。他转悠的方式很有特点——不是站在一个地方看,而是背着手在整个馆里慢慢走,走到谁后面就停下来看一会儿。有时候一言不发地看二十分钟,看得人后脊梁发凉;有时候突然叫停,当场纠正一个技术细节,语气不重但句句扎在要害上。

有一天下午,樊振东在练正手位移动中发力——教练在对面喂多球,落点从左到右、从短到长、从快到慢,逼着他在移动中完成发力。

樊振东练了大概有四十分钟,腿已经开始发软,汗水从额头滴到台面上。刘国梁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他后面,看了一整组,然后说:“步伐慢了半拍。你看你的右脚——蹬地之后收回来的时候拖了一下。这个细节在比赛里会被对手抓住。练到对为止。”

“是!”樊振东咬牙继续。

他又练了三组,直到刘国梁点头说“可以了”。那一刻他差点瘫在地上,但撑着台子站住了。陆成江在隔壁台子练反手,余光一直瞄着他这边。看到樊振东撑住了,他才把注意力收回到自己的训练上。

集训期间最让人期待的是队内对抗赛。每天晚上七点,教练组会安排不同形式的对抗——有时候是单打循环,有时候是双打对抗,有时候是混合抽签。这些对抗赛的成绩会被记录在案,作为选拔正式参赛阵容的重要参考。

有天晚上的双打对抗,樊振东和陆成江抽到了许昕和马龙。

许昕的左手直板配上马龙的右手横板,两个人都是正手超强的类型,双打配合也非常默契——他们是上一届世乒赛的男双冠军。

比赛打得极其激烈。前四局双方各胜两局,第五局打到8比8的时候,许昕侧身正手暴冲,球直奔樊振东正手位大角。樊振东飞身扑救,勉强够到球,回球质量不高,马龙等在近台准备补板。就在马龙出手的瞬间,陆成江从反手位跨步到正手位补位,反手快撕了一板直线——球贴着网飞过,落在马龙正手位空档。9比8。

下一球,樊振东发球,陆成江在接发球轮直接侧身正手抢拉,球打穿许昕的正手位。10比8。最终11比8拿下。

场边的刘国梁在记录板上写了些什么。后来樊振东才知道,那场对抗赛是教练组决定把他们列入世乒赛考察名单的重要参考之一。

而陆成江那个跨步补位——那个在千钧一发之际毫不犹豫地从反手位冲到正手位的动作,被刘国梁后来在战术课上专门拿出来讲过。

集训进入第二周的时候,所有人都开始感到疲劳的累积。每天高强度的训练让身体处于持续消耗的状态,早上起床的时候关节咔咔响,走路的时候腿像灌了铅。但没有人抱怨——因为你知道你身边的人都在承受同样的强度,甚至更多。

有天晚上加练结束,樊振东和陆成江回到宿舍,两个人都累得说不出话。陆成江洗完澡出来,头发还在滴水,坐在床边用毛巾擦。樊振东趴在床上,脸埋在枕头里,声音闷闷的:“江仔,我腿好酸。”

“正常。”

“你腿酸不酸。”

“酸。”

“你怎么不说。”

“说了有用吗。”

樊振东翻了个身,看着天花板。“你说得对,说了也没用。但我就是想听你说你也酸。不然我觉得只有我一个人累。”

陆成江擦头发的动作停了一下。然后他把毛巾搭在椅背上,站起来走到樊振东床边,低头看着他。“你不是一个人。我也累。皓哥也累。张继科也累。所有人都累。”

樊振东眨了眨眼。陆成江难得说这么多字,看来是真的想让他明白。“那你累的时候怎么办?”

“忍着。”

“……你这算什么建议。”

“不是建议。是事实。”陆成江坐回自己床上,“累了就忍着。忍到忍不了的时候,就想想为什么要忍。”

“为什么要忍?”

“因为想赢。”

樊振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被子拉上来盖住半张脸,声音从被子底下传出来:“江仔,你说咱俩能打上东京世乒赛吗?”

“不知道。但集训还没结束。”

“要是能打上就好了。咱俩第一次一起打世乒赛。”

“……先睡觉。”

“你每次都这样,一到关键话题就让人睡觉。”

“因为明天还要训练。”陆成江关了灯。黑暗里他的声音比平时柔和了一点,“想多了没用。练到了,机会自然会来。”

樊振东没再说话。他闭上眼睛,腿还是很酸,但心里那种焦虑好像淡了一些。

陆成江的话从来不好听,但每一句都是真的。他不会说“你一定能行”,因为未来没人能保证。他只会说“练到了,机会自然会来”。这种踏实的、不画饼的诚实,比任何鸡汤都更能让樊振东安心。

被诈骗了,怒更八章,一滴都没有了,想停更半个月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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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人形配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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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乒]双星(Binary Star)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