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末,周雨在八一队的群里发消息约火锅。全运会之后大家都想放松一下,响应的人不少。最终去的有樊振东、陆成江、周雨、周恺、孔令轩,再加上一个徐晨皓,六个人约在训练局附近的一家重庆火锅店。
锅底上来的时候红油翻滚,辣椒和花椒铺了厚厚一层。周雨负责点菜,大手一挥勾了十几样——毛肚、鹅肠、黄喉、牛肉、羊肉、午餐肉、豆皮、藕片、土豆、宽粉,再加上几碟小菜,桌子摆得满满当当。
吃到后半程,话题从训练转到了队里的八卦。火锅的热气把每个人的脸都蒸得红扑扑的,说话的声音也越来越大。
“你们知不知道许昕谈恋爱了。”周雨压低声音,但压低之后依然很响,方圆三桌都能听见。
“真的假的?”樊振东的筷子停在半空,一块毛肚滴着红油悬在碗上方。
“跟姚彦姐。我上次在食堂看见他俩坐一块儿,许昕全程帮人家夹菜,安静得像换了个人。”周雨说得煞有介事,筷子在空中比划,“许昕!那可是许昕!平时吃饭的时候嘴就没停过,那天居然全程没说话,就光给人夹菜。我坐隔壁桌看了十分钟,他夹了五筷子菜,倒了两次饮料,还帮人家拿纸巾。”
“昕哥谈恋爱我信,但他谈恋爱不说话?我不信。”樊振东把毛肚塞进嘴里,含含糊糊地说。
“跟女朋友在一起能一样吗?在咱们面前是话痨,在女朋友面前那是另一个人。”
“那你怎么知道人家在谈恋爱?万一是正常吃饭呢?”
“正常吃饭会帮人剥虾?”周雨挑了挑眉毛,“许昕,剥虾。你想象一下那个画面。”
樊振东想象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确实,许昕那个人平时连自己的虾都懒得剥,能让他动手剥虾的人,不是女朋友说不过去。
徐晨皓在旁边涮着肥牛,插了一句:“许昕谈恋爱我信,但我更好奇的是——小胖,你呢?”
“我?我怎么了?”樊振东正在捞锅里的鹅肠,头也没抬。
“你有没有情况啊?”徐晨皓放下筷子,两手抱在胸前,一脸审问的架势,“咱们队里现在一个个都脱单了,许昕有着落了,继科那边个小枣姐也传得有鼻子有眼的,你什么进度?”
“我什么进度都没有!”樊振东差点被辣油呛到,“我天天训练,哪有时间谈恋爱。”
“训练和谈恋爱又不冲突。”周雨也来了兴致,把椅子往前拉了拉,“说真的小胖,你喜欢什么样的?”
“什么什么样的——”
“理想型啊!总有个大概标准吧?”周雨掰着手指头,“高的矮的?胖的瘦的?爱说话的不爱说话的?”
樊振东放下筷子,挠了挠后脑勺。桌上五双眼睛齐刷刷地盯着他,连周恺都把埋在碗里的头抬起来了。他支吾了两秒,脸不知道是被火锅蒸的还是怎么的,越来越红。
“我……我真没想过。”
“没想过也得有个大概吧!”徐晨皓不依不饶,“你就随便说一个,我们又不往外传。”
“就是,这里都是自己人。”周雨在旁边帮腔。
樊振东被逼得没办法,端起酸梅汤灌了一口,眼睛往旁边飘了一下,又迅速收回来。“那……大概就是,性格好一点的吧。话不用太多,但是能聊得来。然后……会照顾人。”
“会照顾人?”孔令轩放下茶杯,眉毛微微挑了一下,“你这标准听起来不像是找女朋友,像是已经有模板了。”
“什么模板?没有!”樊振东的声音拔高了半度,伸手去捞锅里的毛肚,筷子夹了三次才夹起来。
“那长相呢?”徐晨皓追问,“有什么要求?”
“长相……”樊振东嚼着毛肚,含含糊糊地嘟囔,“没什么特别要求,看着顺眼就行。”
“什么叫看着顺眼?那总得有个参照吧。队里的,队外的,随便举个例子。”周雨不打算放过他。
“参照……”樊振东的眼神又在桌上飘了一圈,最后落在某个方向,停了一秒,然后猛地弹开。他端起酸梅汤又灌了一大口,杯子里的冰块哗啦响了一声。
孔令轩放下筷子,目光在樊振东和他旁边的人之间来回扫了一圈,嘴角弯起一个意味深长的弧度。“小胖,你要是不想说,那我替你说了呗。”
“你替我说什么?”樊振东警觉地看着他。
“你的理想型,”孔令轩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然后伸出食指,越过桌面,稳稳地指向坐在樊振东左边的陆成江,“不就是他嘛。”
整张桌子安静了零点五秒。
然后周雨和徐晨皓同时笑出了声,周恺被辣椒呛了一下猛灌了半杯水,孔令轩继续悠哉地喝茶。陆成江正在锅里捞煮老的肉,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捞,把老的放进自己碗里,嫩的留在漏勺里。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孔令轩你胡说八道什么呢!”樊振东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声音大得隔壁桌都回头看了一下。
“我说的是理想型,你那么激动干嘛?”孔令轩面不改色,“而且我说的是实话——你看看小陆,话不多,但能跟你聊得来。会照顾人,这桌子上谁照顾你照顾得最多,你心里没数?
至于长相——你刚才说看着顺眼就行,那你看着小陆顺不顺眼?”
“你——”樊振东张着嘴,脸上写满了“我想反驳但我找不出词”。
徐晨皓已经笑得趴在桌子上了,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拍桌。周雨笑得眼泪都出来了,一边抹眼角一边指着樊振东说你这个反应也太实诚了。周恺虽然没说话,但肩膀在抖。
“行了,既然小胖的理想型已经破案了,”周雨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趁势转头看向陆成江,“那接下来轮到小陆了。”
陆成江正把漏勺里剩下的嫩牛肉倒进樊振东碗里。听到周雨叫自己,他抬起头,脸上的表情跟平时一样淡:“轮到我什么?”
“理想型啊。小胖都说了,你也得说。”
“不说。”陆成江把漏勺放在锅边,拿起筷子,夹了一片藕,放进自己碗里,动作不紧不慢。
“为什么不说?”周雨不依不饶。
“没什么好说的。”
“什么叫没什么好说的?你喜欢男的还是女的你总得说一下吧?”徐晨皓趁热打铁,往前凑了凑。
陆成江没说话,夹起藕片咬了一口,嚼了,咽下去。整个过程面无表情。
“他肯定不说,他这种人就这个性格。”孔令轩靠在椅背上,双手抱胸,一副“我早就料到了”的样子,“你越问他越不说。嘴比球台上的防守还严实。”
徐晨皓叹了口气,往锅里下了两片肥牛。但樊振东不干了。他把筷子往碗上一搁,转过身正对着陆成江,近距离盯着他的脸:“江仔,你说嘛。就一个理想型,有什么不能说的?”
“没什么不能说的。”陆成江看着锅里的红油翻滚,声音平静,“但也没什么好说的。”
“那你就是有理想型,但是不想说。”樊振东凑得更近了,鼻尖差点撞到陆成江的肩膀,
“是不是?”
“……你能不能先坐好。”
“你先说我就坐好。”
“小胖你这也太赖皮了——”周雨笑得直摇头,但眼睛亮晶晶的,显然是看热闹不嫌事大。
樊振东不理他,继续盯着陆成江。
他凑得很近,近到能看清陆成江睫毛的弧度。火锅的热气在他们之间蒸腾,陆成江的侧脸被蒸汽模糊了轮廓。他的手还握着筷子,但筷子尖已经有好一会儿没动过了。
“江仔。”樊振东又叫了一声,语气比刚才轻了很多,像是在哄一只警惕的猫。
陆成江沉默了很久。锅里的红油咕嘟咕嘟地翻滚,毛肚在沸汤里浮沉,徐晨皓把涮好的肥牛夹走了,周雨端着杯子忘了喝,周恺也放下了筷子。孔令轩靠在椅背上,嘴角的弧度越来越深,像是在等一场早就预判到结局的比赛。
“……不算理想型。”陆成江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说给自己听的。所有人都竖起了耳朵。
“那是什么?”樊振东的声音也压得很轻。
陆成江放下筷子。他垂下眼,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漏勺里的嫩牛肉已经全倒进了樊振东碗里,他自己碗里剩下的都是煮老的。他好像没注意到这个细节,或者注意到了但不在意。
“就是,话不用太多,坐在一块儿不说话也不尴尬。然后,吃饭的时候不用问就知道哪个菜要加辣哪个不要。训练累了在椅子上睡着,会有人拿件外套给你盖上。发球练到手腕酸了,有人比你先发现,然后跟你说今天练够了,该歇了。”他停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好像还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抿了一下嘴角,“就这些。”
桌上安静了两秒。
“我怎么觉得你描述的这个人我认识。”孔令轩慢条斯理地端起茶杯,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带着那种恰到好处的意味深长。
“谁啊?”徐晨皓明知故问,脸上挂着和孔令轩如出一辙的表情。周雨在旁边已经笑得把头埋进胳膊里了,肩膀一抖一抖的。周恺端着水杯挡住半张脸,眼睛弯成了两道缝。
陆成江没再说话,重新拿起筷子从锅里捞了一块牛肉,放进嘴里慢慢嚼,好像刚才那段话是他今晚说过的最普通的话。
但耳廓的红已经蔓延到了脖子——火锅店里橘黄色的灯光下看不太出来,但樊振东离得最近,他看得很清楚。从耳尖到脖颈侧面的皮肤,像是被锅底的红油染了色,一层一层地洇开来。
樊振东缩回自己的座位,低头看了看碗里堆得冒尖的嫩牛肉,又看了看陆成江碗里那几片煮得卷了边的老肉。然后他拿起筷子,一声不吭地从自己碗里夹了两片最嫩的肥牛,放进了陆成江碗里。
陆成江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两片肉,筷子停了一下。
“你也吃。”樊振东说。声音不大,但语气里有一种很笃定的东西。
徐晨皓看着这一幕,摇了摇头,往锅里又下了两盘肥牛,嘴里念叨着“得,今天的肉怕是都不够这俩人分的”。周雨终于笑够了,直起腰拿纸巾擦了擦眼角,说火锅都能吃出偶像剧的感觉。周恺难得开口补了一刀——不是偶像剧,是纪录片,拍了十年那种。
孔令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什么都没说。但那个笑容和之前提到张继科、提到许昕、提到所有他看在眼里却从不点破的事情时一模一样。
吃到尾声,锅里的红油已经煮得发黑,花椒粒沉在锅底,偶尔被筷子翻上来几颗。桌上的盘子空了七八成,剩下的豆皮和藕片在盘底凝了一层凉掉的辣油。樊振东靠在椅背上,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打了个饱嗝。
“吃撑了。”他说。
“谁让你把最后那盘肥牛全扫光了。”陆成江正把剩下的菜用公筷整理到盘子里——不是刻意的,就是顺手,空盘叠在一起,筷子统一朝一个方向码齐。
“大番点的,不能浪费。”
“那你也不能往死里吃。”
“我没往死里吃,我就吃了个八分饱。”
“你那叫八分饱?”陆成江叠盘子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里带着一种
“你睁眼说瞎话”的无语。
“九分,九分总行了吧。”
陆成江没理他,继续叠盘子。周雨去柜台结账,徐晨皓在旁边跟他争着扫码,说上次是你请的这次轮到我了,周雨说你来之前我就说了今天我请,两个人在收银台前推来推去。周恺站在旁边等着,说了句“你们再推我就扫了”,然后趁两个人愣神的工夫真的掏出了手机。
走出火锅店的时候,夜风迎面扑来,带着北京秋天特有的凉意和干燥。银杏叶在路灯下铺了一地金黄,踩上去沙沙响,偶尔有一片从枝头旋下来,正好落在樊振东的头发上。
陆成江走在他旁边,看见了,抬手帮他把叶子拿掉了。动作很轻,轻到樊振东甚至没注意到——他正跟周雨讨论下周队内对抗赛的抽签。
孔令轩走在最后面,把刚才那一片叶子捡了起来,看了看,又看了看前面那个浑然不觉的少年和那个什么都没说只是默默把叶子放进自己口袋的人。他笑了一下,把银杏叶夹进手机壳里。
路过一家便利店的时候,陆成江说了句“等我一下”,钻进去买了一盒健胃消食片。出来的时候樊振东已经靠在周雨身上打哈欠了,脑袋一点一点的。陆成江把消食片塞到他手里,然后拉了他一把:“走了,回去再睡。”
樊振东把消食片嚼了,薄荷味的,凉凉的。他跟周雨他们挥了挥手告别,然后跟在陆成江后面,看着前面那个背影在路灯下忽明忽暗。
樊振东忽然想起七岁那年在少年宫的走廊里,陆成江就是这样的背影——小小的、挺直的、头也不回的。那时候他哪里能想到这个人后来会帮自己叠衣服、煮面条、还在今晚被逼着当着一桌子人的面说了一长串话——每一条都指向他。
“江仔。”
“嗯。”
“你说咱俩认识快十年了。”
“嗯。”
“你刚才说的那些——”樊振东追上去两步,跟他并排走,
“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的?”
陆成江的脚步顿了一下。很短,短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
“不知道。”
“怎么可能不知道。”
“……就是不知道。”陆成江加快了半步,但樊振东也加快了半步,还是并排。
“那我换个问法。”樊振东侧过头看着他,路灯的光在樊振东眼睛里碎成一小片一小片的金色,“你说的那个人的第一个特征,话不用太多,坐一块儿不说话也不尴尬——这个是什么时候开始觉得的?”
陆成江沉默了一会儿。秋风从胡同口灌进来,把他卫衣的帽子吹得鼓了一下。
“……八一队的时候。”
“八一队什么时候?”
“有一次晚上停电,宿舍里黑得什么都看不见。你坐我旁边,一直在说话,说停电了看不见球台明天怎么练发球。后来你不说了,就在黑暗里坐着。坐了大概十分钟。”陆成江的声音很轻,像是在翻阅一本很久没打开的书,“那十分钟里,我觉得不说话也挺好的。”
樊振东的脚步也顿了一下。他不记得那次停电了。八一队那几年停电了好多次,夏天雷雨多的时候电路总跳闸,大家都习惯了,点上蜡烛继续聊天。他不记得自己是在哪一次停电的黑暗里坐在陆成江旁边说了十分钟的话,又沉默了十分钟。但陆成江记得。
“那第二个呢。”他的声音放轻了,“吃饭的时候不用问就知道哪个菜要加辣哪个不要。”
“……每次在食堂打饭的时候。你不吃香菜,但不好意思跟阿姨说,每次都是我把你的香菜挑出来。挑了快十年了。”陆成江说着说着,声音里带了一丝很淡的笑意,“你现在还是不好意思说。”
“那第三个呢。”樊振东的声音已经轻得快要被风吹散了,
“训练累了在椅子上睡着,有人给你盖外套。”
“太多次了。每次都是我盖的,你每次都不知道。睡醒了还跟我说‘刚才不冷’。”陆成江的语气依然是那种淡淡的、波澜不惊的样子,但走在路灯下的少年能听出他声音里有一层很薄很薄的温柔,像是火锅店里蒸汽模糊镜片的那种温柔,“你这个人睡着了跟冬眠了一样,打雷都醒不了。”
“那第四个呢。发球练到手腕酸了,有人比你先发现。”
“这个今晚就有。”陆成江说,“你忘了。训练结束前你多练了一筐发球,右手腕一直在甩。我看到了。”
樊振东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右手腕。确实,加练完之后手腕隐隐发酸,他没跟任何人说过,甚至没在表情上流露过分毫。但陆成江看到了。他永远能看到。
路灯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影子并排铺在银杏叶上,边缘模糊地叠在一起。樊振东不说话了。
他低着头走着,盯着地上那两条影子。过了很久,走到宿舍楼下的时候,他终于开口:“江仔,你说那个人是我。”
“只是打个比方。”陆成江伸手去推公寓门,背对着他,声音平静。
“不是打个比方。”樊振东说。他站在台阶下面,仰头看着陆成江的背影,月光和路灯的光同时落在他脸上,“你说的那个人就是我。”
陆成江推开公寓门,没有回头,但也没有否认。楼道里的声控灯亮了一下,把他侧脸的轮廓勾出一道柔和的光边。
“……你说是就是吧。”他说。然后在声控灯熄灭之前走了进去,脚步比平时快了半拍。
樊振东站在台阶下面,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楼道里,忽然觉得今晚的火锅大概是他吃过的最好的一顿。
不是因为毛肚脆,不是因为肥牛嫩,不是因为那碗冰粉有多甜。是因为陆成江在所有人的注视下,用最含蓄的方式说了一句最长情的告白,而他听懂了。每一个字都听懂了。
银杏叶又落了几片,在路灯下打着旋儿,缓缓飘下来。北京秋天的夜晚凉得让人清醒,又暖得让人不想走。樊振东仰头看了看宿舍楼四楼那扇熟悉的窗户,灯还没亮——陆成江大概正在摸黑换鞋,不开灯是为了不吵醒马龙和张继科。他笑了一下,推开公寓门,朝楼上走去。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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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理想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