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安慰

三月,巴黎世乒赛。这一年,已经完成大满贯的张继科在男单决赛中击败王皓成功卫冕。

而这也是樊振东第一次代表八一队出征世乒赛。他报了男单和男双。男双搭档陆成江。

这是两个人第一次在世乒赛级别的舞台上配双打。

男单第三轮,樊振东对阵一位韩国老将。赛前他在更衣室系鞋带,手指有点抖。马龙刚好在旁边换衣服,看了他一眼,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想太多。世乒赛就是一场一场打,跟平时比赛没什么区别。”

“龙哥你第一次打世乒赛的时候紧张吗?”

“紧张。谁第一次不紧张。”马龙笑了笑,“但上了场就不紧张了。你发现自己能动起来,就不紧张了。”

“那要是动不起来呢?”

“那就看场边。有人在看着你。”

樊振东抬头看了他一眼,马龙没有明说“有人”是谁,但他心里清楚。

陆成江这次没报单打,但双打跟他配。两个人的比赛,一个人在场上,另一个人永远在挡板外面。

那场男单他最终赢了,虽然过程磕磕绊绊——前三板接发球吃了好几个,正手位被调动得满场跑——但他扛下来了,4比2,挺进十六强。

下来以后陆成江已经在更衣室门口等着了,手里拿着他的水壶和毛巾。樊振东接过水壶灌了半壶,然后说:“双打,咱俩好好打。”

“好。”

男双比赛,他们一路磨合,从前三轮杀进八强,又在四分之一决赛中打满七局击败了日本组合,挺进四强。

半决赛的对手是德国组合,发球极其刁钻,台内球处理老练。第一局樊振东和陆成江就被打了个11比6,第二局调整战术追成1比1,然后双方各胜一局,打到2比2。

第五局是最关键的一局。打到8比8的时候,陆成江发球,对手接发球摆短冒高,樊振东一个箭步上去暴挑得分。9比8。下一球,樊振东发球,对手拧拉到陆成江反手位,陆成江反手快撕大斜线,对手扑正手勉强救回来,樊振东等在正手位,一板暴冲直线,10比8。

最后陆成江一记反手快撕锁定胜局,11比8。

大比分3比2领先之后,第六局两个人气势如虹,11比5干净利落地拿下。4比2,挺进决赛。

半决赛结束的那一刻,樊振东和陆成江同时转身,在球台边上击掌。掌心相碰的声音清脆响亮。然后樊振东又抱住了陆成江,这回陆成江没有僵住,而是很自然地拍了拍他的后背。

樊振东在后来的采访里说了八个字:“他是我最信任的人。”

男双决赛打满七局,最终拿了银牌。冠军是马龙和许昕。

站在领奖台上,陆成江的表情如常,但樊振东知道他不甘心。因为从领奖台上下来以后,陆成江第一句话是:“下次赢回来。”

“好。”樊振东说。

九月,辽宁全运会。这是国内最高级别的综合性赛事,竞争激烈程度不亚于世锦赛。樊振东参加男单、男双和男团三项。男双搭档依然是陆成江。

男团决赛,八一队对上海队。樊振东作为第二单打出战,对阵一位经验丰富的老将。第一局11比7拿下,第二局10比12惜败,第三局11比8再胜,第四局又被对手追平。

到了决胜局,双方打到9比9。樊振东发球,对手接发球摆短,他上步正手挑打,得分,10比9。赛点。最后一球,对手发球出台,樊振东正手直接抢拉,球带着剧烈的上旋冲过球台,对手反拉下网。11比9。赢了。

樊振东双膝跪地,双手握拳仰头吼了一声。队友们冲上场把他围住,周雨一把抱住他的脑袋使劲揉。陆成江站在人群外围,没有挤进去,但目光越过所有人的肩膀落在樊振东身上。

樊振东在人群缝隙里看到了他,冲他竖了个大拇指。陆成江嘴角动了动,也竖了个大拇指。

男双决赛,樊振东和陆成江对阵马龙和许昕。这场球打得难解难分——双方都是顶尖选手,彼此的技术特点都了如指掌。

马龙的正手位拉球对陆成江的反手位威胁极大,许昕的左手直板侧身暴冲让樊振东的正手位防守压力很大。反过来,樊振东的反手拧拉和陆成江的台内球控制也让马龙和许昕很头疼。

打满七局。最后一局打到10比10以后,双方互有攻守,每一分都让场边的观众屏住呼吸。最终,樊振东在12比12的时候接发球直接拧拉得分,13比12。陆成江发出最后一球,许昕接发球出界。14比12。

赢了。

两个人同时瘫坐在地上,然后互相看了一眼,同时笑了。樊振东笑得咧开了嘴,陆成江笑得嘴角上扬了大约三度——这在陆成江的表情体系里已经属于“狂喜”级别了。

男单方面,樊振东拿了银牌,陆成江拿了铜牌。金牌是马龙。

男单决赛樊振东对马龙,打了七局。第一局马龙11比7拿下,第二局樊振东11比9扳平,第三局马龙11比5再胜,第四局樊振东11比8又追平。第五局打到9比9,马龙连得两分拿下。第六局樊振东背水一战,11比6大胜。

第七局决胜局,双方打到8比8,马龙的经验在关键时刻占了上风,连得三分,11比8锁定胜局。

颁奖之后,樊振东发了条博客:“我不喜欢‘还行’这两个字,没把握住机会有点恨自己。”

陆成江看了没评论,但晚上煮了两碗面。电磁炉咕嘟咕嘟地响,面条在锅里翻滚,他切了几片午餐肉,卧了两个荷包蛋,一碗放在樊振东床头,一碗自己端着吃。

樊振东洗完澡出来,看到床头那碗面,愣了一下。面条上卧着一个荷包蛋,旁边码着几片午餐肉,汤底加了生抽和几滴香油,这是他最喜欢的味道。他端起来吃了,把汤都喝干净了。

“江仔。”

“嗯。”

“下次世乒赛,我要赢马龙。”

“好。”陆成江坐在自己床上,低头看书。

“你也不安慰我一下。”

“你又不需要安慰。你明天就会好。”

樊振东端着空碗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这个人,确实比他自己还了解他。

但有一件事樊振东不知道。那天晚上熄灯之后,陆成江躺在自己的床上,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

全运会男单铜牌——对他来说已经是很好的成绩了,但他在意的不是奖牌的颜色。他在意的是领奖台上,樊振东站在比他高一级的位置,眼神里有一丝不甘。

他在意的是樊振东博客上那句话——“有点恨自己”。他在意的是这个人嘴里的每一个“还行”,都不是真的还行。

他想说点什么,但不知道怎么说。

他从来不是善于表达的人。那就继续这样吧——在他需要的时候煮一碗面,在他失落的时候安静地坐在旁边,在他赢球的时候竖一个大拇指。这样就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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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运会之后,日子又恢复了训练、比赛、食堂三点一线的节奏。一队的生活没有任何花哨的成分,每天六点半出早操,上午技术训练,下午队内对抗,晚上体能加发球。

但有些东西在不知不觉中起了变化。

首先是队内对抗赛的排位。全运会之后,一队搞了一次大循环,所有人都要打一遍。

二十多个人打单循环,每场都是硬仗。樊振东在这次大循环里打出了十三连胜,排位直接从队内第八升到了第三。被他赢过的人里面包括了好几个主力。

赢马龙那场,樊振东至今记得每一个球。

那是一个周三的下午,训练馆里闷热得跟蒸笼一样。空调开到最大档也挡不住三十几号人在馆里挥汗如雨产生的热量。对抗赛安排在下午三点,正是人最容易犯困的时候。

但樊振东一点都不困——他紧张。对手是马龙,世界排名第一的马龙,他最好兄弟的表哥。

他在心里告诉自己这只是一场普通的队内赛,但手心已经出汗了。

陆成江在隔壁台子打自己的对抗赛,对手是闫安。樊振东看了一眼陆成江的背影,那人正弯腰准备接发球,肩背线条在队服下清晰可见。他转回头,深吸一口气。

第一局,马龙11比7拿下。樊振东的接发球判断出现了几次失误,被马龙抓住机会连续得分。马龙的正手弧圈一如既往地稳定,落点精准得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樊振东每次想侧身反拉,马龙的球已经压到了他正手位大角,让他根本站不稳。

第二局,樊振东调整了接发球站位,往中间挪了半步。这个微调让他在接马龙的正手位发球时能更快地侧身。他不再追求一板过的暴冲,而是先用摆短和劈长来过渡,找机会再上手。11比9,扳回一局。

最后一分落地的时候,他握拳低吼了一声,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第三局,马龙改变了发球策略,频频用反手位逆旋转发球牵制樊振东。樊振东连吃三个发球,6比11输了。马龙发球的时候手腕的动作极其隐蔽,触球的一瞬间才决定旋转方向,樊振东的判断全都慢了半拍。

第四局开始前,樊振东喝水的时候往陆成江那边看了一眼。陆成江已经打完了——他赢了闫安,3比1——正靠在挡板边上看他。两个人目光交汇的时候,陆成江做了一个很小的动作:右手在身体侧面,往下按了按。稳住。

樊振东放下水壶,重新上了场。

第四局他打出了自己最好的水平。正手对拉不落下风,反手拧拉频频得分,台内球的处理也比前三局果断了很多。

马龙的正手弧圈被他反拉回去的时候,马龙明显愣了一下——这个小胖子的正手力量比上次交手时又涨了。11比7,扳平大比分。

第五局决胜局,打到8比8。樊振东发球,他深吸一口气,发出一个反手位逆旋转球。这个球他在训练中练了不下一千次,手指的触感和手腕的发力已经形成了肌肉记忆。

马龙摆短,他上步正手挑打,球擦网而过,马龙扑救不及。9比8。下一球,马龙发球,樊振东接发球直接拧拉到马龙反手位大角。拧拉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手指抓板的力量——继科哥教的,不是手臂发力,是手指。

球带着极重的旋转飞过球网,马龙勉强回球到中路,樊振东侧身正手暴冲,重心从右腿蹬转到左腿,力量从腿上传到腰上再传到手臂,球像炮弹一样砸在对方案子上。10比8。最后一球,马龙发球出台,樊振东正手直接抢拉,球带着剧烈的上旋飞过球网,马龙反拉出界。11比8。

赢了。

樊振东愣在台前,看着球落在对方台面上弹了两下滚到地上,有点不敢相信。马龙擦了把汗,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打得不错。正手进步很大。”语气一如既往的温和,不像输了球的人。

“谢谢龙哥。”樊振东还有点发懵。

然后他转头找陆成江。陆成江还在原来的位置,手里拿着他的水壶和毛巾。看到樊振东望过来,他把水壶举起来晃了晃,嘴角往上翘了三度。樊振东跑过去接过水壶,灌了半壶,然后说:

“你看见没!”

“看见了。”

“我赢了龙哥!”

“嗯。”

“你能不能激动一点!”

“我很激动。”

“你这叫激动?”

“激动又不写在脸上。”陆成江把毛巾扔给他,“擦汗。等会儿还有一场。”

樊振东接过毛巾盖在脸上,在毛巾底下无声地笑。陆成江的“激动”确实不写在脸上——但樊振东知道,这人要是真不激动,不会把水壶举那么高,也不会在递毛巾的时候指尖多停留了那么零点几秒。

他认识陆成江快十年了,这点细节还是读得懂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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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安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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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乒]双星(Binary Star)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