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以后

进一队后,正赶上基地新宿舍楼落成,樊振东觉得自己运气好得有点过分。

新楼是年初动工的,原先那片旧羽毛球馆拆了之后空出来一大块地,施工队干了小半年,赶在国家队集训之前收了尾。六层楼,灰白色外墙,窗户开得比老楼大一圈,远远看上去像一排整齐的方格子。

楼下新栽了两排银杏树,树苗不大,刚到二楼窗台那么高,叶子倒是精神,绿油油地在风里晃。樊振东拖着行李箱站在楼底下仰头看了半天,心想这楼看着不像运动员宿舍,倒有点像大学里的研究生公寓。

“别看了,上楼。”陆成江从他身边走过去,背着那个用了三年的双肩包,手里拎着训练包,步子不快,但已经走到了楼门口。

“你倒是等等我啊。”樊振东拖着箱子追上去,轮子在水泥地上骨碌碌地响。

楼道里还有淡淡的石灰味儿。新刷的墙面白得晃眼,走廊两侧的门牌号都是新钉上去的,不锈钢材质,摸上去凉丝丝的。

分宿舍是在一楼大厅,吴平站在前台旁边,手里拿着一份名单,队员们围了一圈,拖着大大小小的行李箱,场面跟火车站候车室差不多。

一队的宿舍是四人间,比二队那栋老楼宽敞了不止一圈——独立洗手间带热水器,衣柜是嵌入式的大柜子,最让人惊喜的是每间宿舍都配了一个小电磁炉,嵌在窗台下面。

吴平扫了一眼名单,念了一个宿舍的人员分配。前面几个名字念过去的时候樊振东没太在意,直到听见“马龙”两个字,耳朵一下子竖了起来。然后是“张继科”。他的心跳开始加速。接着吴平说:“樊振东。”他深吸一口气。最后一个是——“陆成江。”

樊振东差点当场欢呼出声。跟龙哥继科哥住一间!这是什么神仙配置!还是新宿舍!他使劲绷着脸,不想在一堆前辈面前显得太幼稚,但嘴角根本压不住,连肩膀都微微往上耸了一下。

陆成江站在旁边没什么表情,不过樊振东注意到吴平念完名字之后,他拎起行李往楼梯口走的时候,步子比平时迈得快了一点。就一点,但樊振东看得出来。

四个人搬进去的那个下午,新房间还带着施工收尾的痕迹。

马龙第一个到,进门先把自己的床铺得整整齐齐——床单四个角全部掖进床垫底下,枕头摆在正中间,被子叠成标准的豆腐块。

他扫了一圈房间,皱了下眉——窗台上落了一层装修留下的白色粉尘,桌面上也有,用手指一抹就是一道印子。

马龙从洗手间接了一盆水,开始擦窗台和桌面,嘴里念叨着“施工队收尾的时候也不好好清理一下”,动作麻利得像在打热身赛。

张继科第二个到。樊振东本以为他会像传说中那样把行李往床上一扔就算完事,结果张继科进门先皱了皱眉,抬头看了一眼天花板,又拿手指抹了一下门框上方——那个角度马龙擦窗台的时候根本没想到。

他低头看了一眼指尖上的灰,然后一言不发地从行李箱里掏出一包消毒湿巾,开始擦自己的床头和柜子。新宿舍的第一道划痕来自装修队,第一遍消毒来自张继科。

樊振东看得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更让他震惊的还在后头。张继科擦完自己的区域,打开行李箱开始往外拿东西——衣服不是胡乱塞进去的,是卷成整齐的圆柱体一根根排列好的,按颜色从深到浅。袜子一双双叠好放在收纳袋里,洗漱用品装在一个透明的防水包里,连充电线都用魔术贴捆得规规矩矩。

“继科哥,”樊振东忍不住开口,“你行李箱是自己收拾的?”

“不然呢?”张继科头也没抬,正把训练服按使用频率放进衣柜,“你以为我是马龙那种需要别人帮忙的?”

“我没需要别人帮忙。”马龙从洗手间探出头,手里还拿着抹布。

“上次你袜子找不到了是谁帮你找到的。”

“那是你把它塞到你抽屉里了。”

“因为它掉在我这边地上,我以为是自己的就收了。”张继科理直气壮,“颜色差不多。”

“深蓝和黑色,差很多。”

“灯光下没区别。”

“有区别。”

樊振东站在自己床边,听着两位世界冠军因为一双袜子的颜色拌嘴,手里的行李还没打开。他挠了挠头,心想这个宿舍好像跟他想象中的不太一样。

他想象中的张继科是那种不拘小节的人,结果人家行李箱收拾得比他还整齐。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行李箱——衣服确实叠了,但歪歪扭扭,袜子少了一只,洗漱包的拉链没拉好,牙膏从缝隙里露出一截蓝色的尾巴。他心虚地把行李箱往床底下踢了踢。

陆成江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背上一个双肩包,手里拎着训练包,进门先扫了一眼整个房间的格局——窗户朝南,四张床的间距刚好够一个人转身——然后径直走向剩下的那张空床。

他没有像马龙那样上来就打扫,也没有像张继科那样先给自己的领地消毒。他只是打开包,开始有条不紊地往衣柜里放东西。动作不快,但每一样东西都有它固定的位置:训练服叠好放左边抽屉,便服挂右边横杆,袜子放在抽屉最里面,球拍搁在床头柜上,胶皮朝下,拍柄朝外。

然后他转头看了一眼樊振东的床。

樊振东正把衣服从行李箱里往外掏,掏一件抖一件,抖完了往床上一扔,已经堆成了一座小山。

陆成江站在旁边看了五秒钟,然后走过去,把樊振东堆在床上的衣服一件件拿起来重新叠。

“哎我自己来——”

“你这叫叠?”陆成江抖开一件T恤,上面全是褶子,领口都卷进去了,“穿出去人家以为你从洗衣机里直接捞出来穿的。”

“训练服嘛,反正上场也要出汗。”

“那也不能这样。”陆成江手指翻动,几下就把T恤叠成了平整的方块,放在床头。

然后他拿起第二件,继续叠。动作行云流水,跟他在球台上反手拧拉的节奏一样稳定。

张继科靠在衣柜上看着这一幕,冲马龙抬了抬下巴:“你看,有人比你还讲究。”

马龙看了一眼:“你那行李箱也不遑多让。”

“彼此彼此。”

樊振东干脆放弃了挣扎,坐在床沿上看着陆成江帮他收拾。从小到大这人就这个习惯——他的书桌乱了陆成江帮他整,书包翻了陆成江帮他理,球拍护边翘起来了陆成江帮他换。他已经习惯了,习惯到觉得天经地义。

“江仔。”

“嗯。”

“你说你这洁癖是天生的还是后天的?”

“不是洁癖。”陆成江把最后一件外套挂进衣柜,“是整齐。”

“有区别吗?”

“洁癖是不让别人碰。整齐是——你乱了我会帮你收。”

“那不就是洁癖嘛。”

“不一样。”

陆成江关上柜门,转过身来看了他一眼。傍晚的光从新窗户里斜斜地打进来,落在他侧脸上。

“洁癖是嫌弃别人。我又不嫌弃你。”

樊振东愣了一下。陆成江已经拿起洗漱包去洗手间了。马龙在旁边整理书桌,嘴角动了一下,什么都没说。

张继科倒是直白,冷笑一声:“他说得对,他不是嫌弃你。他是只不嫌弃你。”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你那堆东西要是别人扔的,他看都不会看一眼。因为是你扔的,他才帮你叠。”

张继科把自己的擦脸毛巾叠成整齐的长方形挂在床头栏杆上,“这都不懂,白跟他住这么多年。”

“……继科哥你怎么知道。”

“因为我也是这样的人。”张继科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我的东西别人碰了我会不爽,但我能碰别人的。不过我只碰我认可的人的东西。”

“你那叫双标。”马龙说。

“双标是人类的本能。你不双标?你帮小胖洗过袜子吗?”

“洗过。”马龙承认得很大方,“他上次把袜子扔在洗手间地板上泡了三天,水都变颜色了。我在隔壁刷牙,实在受不了。”

“你们什么时候——”樊振东从床上弹起来,差点撞到上铺床板,“我的袜子是龙哥洗的?!我以为是自己变干净的!”

樊振东觉得自己在这个宿舍里简直是个废物。但他很快发现,这并不完全是坏事。

四人间的日常磨合得比想象中快。新宿舍的墙面还没被时间熏出生活的痕迹,四个人的习惯已经在里面各自安家。

马龙是寝室长,作息最规律——晚上十点半准时熄灯,早上六点准时起床,不需要闹钟,靠的是生物钟。

他爱干净但不到强迫症的程度,勤快在行动上:看到垃圾满了顺手倒掉,水壶空了主动去打,洗手液快见底了提前备一瓶新的。张继科评价他是“服务型人格”,马龙说这叫“正常人的基本素养”。

张继科是另一个路数。他对自己的东西极其讲究——球拍每天擦两遍,胶皮保护膜贴得一丝气泡都没有;衣柜打开来,衣服按颜色从深到浅排列,连衣架的方向都保持一致;床头永远摆着消毒湿巾和干纸巾,睡前擦一遍手机屏幕和眼镜。

但他只管自己的区域,公共区域的垃圾桶满了,他可以面不改色地跨过去。

马龙说他是“领地意识极强的动物”,张继科说这叫“分工明确”。

陆成江介于两者之间。自己的东西整整齐齐,公共区域也会随手收拾,但从不多说什么。他有个习惯——每天晚上睡前检查门锁、窗户和电磁炉的电源,确认全部关好才上床。

马龙发现了以后,把这个任务正式移交给了他,理由是“反正你每天都要查,我就不查了”。张继科的评论一针见血:“一个强迫症成功地把任务转嫁给了另一个强迫症。”

樊振东是四个人里唯一一个“正常人”——张继科说的,马龙补充说是“带引号的正常人”。

他会把训练服脱下来随手搭在椅背上,球拍护边翘起来了凑合着再用两天,喝完水的水杯随手放在桌上任何一个位置。

他的书桌永远堆着东西:训练日记、零食包装、充电线缠成一团、几颗旧球滚得到处都是。乱中有序,只有他自己知道什么东西在哪儿。

但陆成江也知道。樊振东找不到东西的时候,只要喊一声“江仔”,陆成江头也不抬就能告诉他“在你训练日记下面压着”或者“掉在床和柜子之间的缝里了,靠墙那侧”。

这个技能让张继科都觉得神奇,专门观察了两天,得出的结论是:“陆成江你的脑子里是不是有一张小胖物品的实时定位地图。”

“习惯。”陆成江言简意赅。

“什么习惯能让你记住另一个人的所有东西在哪儿?”

陆成江没回答这个问题,低头继续擦自己的拍子。张继科转头跟马龙交换了一个眼神,马龙轻轻摇了摇头。张继科耸耸肩,没再追问。

宿舍里的小电磁炉是陆成江和张继科的共用领地。两个人都是用完必擦的类型,擦到手指摸上去一点油腻感都没有才算合格,所以互不嫌弃。

马龙偶尔用一次,用完也擦得干干净净。唯一被禁止单独操作电磁炉的是樊振东——他有一次趁陆成江不在,想自己煮碗面,水放少了,锅底差点烧穿,整个宿舍弥漫着焦糊味,新装的烟雾报警器尖声响彻整层楼。

张继科从洗手间冲出来,头发还是湿的,光着脚踩在凳子上按掉了报警器,然后指着樊振东对陆成江说:“以后你看着他,不许他碰电磁炉。”陆成江点头,从此严格执行。

但陆成江做饭的时候,樊振东永远是第一个被叫来吃的。电磁炉一开,水烧开的咕嘟声刚响起来,樊振东的鼻子比闹钟还灵。有时候是煮面,陆成江掐着秒数捞出来,刚好筋道;有时候是煲仔饭,腊肠的油渗进米饭里,锅底结出一层金黄的锅巴;冬天的时候还煮过姜撞奶——这个最难,牛奶的温度要控制得恰到好处。

陆成江第一次失败了,第二天专门借了个厨房温度计,把牛奶加热到七十五度,从高处冲进姜汁里,盖上盖子静置。

五分钟后打开,表面光滑如镜,勺子放上去能托住。樊振东连吃了两碗,说比广州老字号的还好吃。

张继科也尝了一碗,吃完沉默了三秒,说“陆成江你要是开饭馆我天天去”,陆成江跟往常一样说“不开”。张继科问为什么,他摇头,没再多说。

有一天熄灯之后,四个人躺在床上聊天。月光透进来是完整的银白色,把房间照得轮廓分明。

不知道谁起的头,聊到了退役以后想干什么。

张继科说要在青岛开个乒乓球学校,专门教反手拧拉。“我的霸王拧不能失传,得有人继承。”

“你不是已经教小胖了吗。”马龙的声音从对面的下铺传来。

“小胖是学了,但他以后肯定也当教练,肯定在队里。我的学校需要专职教练。”张继科难得不带开玩笑的语气。

“你怎么知道小胖要当教练。”许昕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隔壁宿舍摸过来了,靠在门口听他们聊天。

他经常串门,串到熄灯了还不走,马龙每次都要催三遍以上。

“他这么爱说话,不当教练浪费了。”张继科说。

樊振东在黑暗里咧嘴笑了一下,说他想开甜品店。“不是普通的甜品店,是那种——有双皮奶、姜撞奶、杨枝甘露、红豆沙的,广式的,菜单写在黑板上的那种。江仔做的红豆沙最好吃,我负责收钱。”

“为什么你收钱。”陆成江的声音从上铺传来。

“因为你数学比我好啊。”

“数学好就要负责做,你数学不好反而负责收钱,这是什么逻辑。”

“这叫分工合理。”樊振东理直气壮。

张继科又问陆成江退役以后想干什么。陆成江沉默了一会儿。

“没想好。”

“你那厨艺,不开饭馆可惜了。”

“不开。”

“为啥?”

“……太累。”

张继科还要说什么,忽然停住了。他听出了这两个字的分量。马龙在黑暗里轻轻翻了个身——他清楚得很,表弟的“太累”不是怕累,是只给一个人做饭不觉得累,给别人做就累。这话他不会说出来,但他觉得张继科应该也懂了,因为张继科没有再追问。

“龙哥你呢?”樊振东打破了沉默。

“我想回大学读书。补上这些年落下的文化课。”马龙说得特别认真,“我女朋友说等我退役了可以读个体育管理,我觉得挺有道理的。”

“女朋友?”樊振东捕捉到了关键词,“龙哥你有女朋友了?!”

“……你们不知道?”马龙的语气难得有点不自然。

“不知道!”樊振东从床上弹起来,脑袋撞到了上铺的床板,哎呦了一声。张继科笑得直拍床板。

“叫夏露。在南京。”马龙的语气恢复了平静,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一点,明显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

“什么时候认识的?”

“前两年。”

“龙哥你藏得也太深了!”

“你不也是?”马龙说完这句话就翻了个身,面朝墙壁,用一个标准的休战姿势拒绝再回答任何问题。

樊振东捂着被撞疼的脑袋,愣了好几秒。“你不也是”?他有什么好藏的?

他下意识转头看了一眼上铺的方向,陆成江那边一点声音都没有,静得像一片沉在水底的石头。不知道是真睡着了还是装的。

许昕靠在门口,听到这里嘿嘿笑了两声,那笑声意味深长。张继科说你笑什么,许昕说没什么,吹着口哨转身回自己宿舍了。拖鞋踩在走廊的地板上,啪嗒啪嗒的声音渐渐远去。

新宿舍的月光继续照着,房间里安静下来。窗外偶尔有风吹过,银杏树的叶子沙沙地响一阵又安静下去。

樊振东躺回床上,脑子里转着很多东西——甜甜的姜撞奶,焦糊的锅底,叠得整整齐齐的T恤,还有陆成江说的那句“我又不嫌弃你”。他闭上眼睛,把这些画面一个一个收好,虽然叠得不如陆成江平整,但至少没有少一只袜子。

他睡着之前脑子里最后一个画面,是陆成江站在电磁炉前,系着那条褪色的旧围裙,用勺子搅着锅里的红豆沙。蒸汽模糊了他的侧脸,但嘴角那个淡淡的弧度,樊振东觉得自己能看见。

肯定能看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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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以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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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国乒]双星(Binary Sta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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