领奖台上,国歌响起来的时候,整个场馆都安静了。五星红旗在灯光下缓缓升起,鲜红的颜色在异国他乡的天空里格外醒目。
樊振东站在最高领奖台上,身体站得笔直,右手举起来,指尖抵在太阳穴旁边,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
八一队的军籍还在身上,不管走到哪里,站在领奖台上就要敬礼——这是刻在骨头里的东西,不用想,不用提醒,国歌响起的那一刻,手就自然而然地抬起来了。
他嘴唇抿得很紧,眼眶泛着红,使劲忍着,忍得鼻梁都发酸了。他看着国旗冉冉升起,心里翻涌着的不知道是什么——也许是骄傲,也许是酸楚,也许是在八一队训练馆里度过的那些年,冬天冻得手指发僵、夏天热得汗流浃背的日子。
那些日子都过去了,都变成了这面国旗的背景。
陆成江站在他旁边的台子上,身体同样挺得笔直,右手举在额边,军礼行得端正利落。他没有哭,表情还是一贯的平静,但他的军礼行得比任何时候都用力——指尖绷得紧紧的,肩膀端得平平的,整个人像一杆标枪插在那里,纹丝不动。
他唱国歌的声音比平时大,不是大很多,就是比平时大了一点——平时他的国歌声轻得几乎听不见,嘴唇动动就算唱了。但今天不一样。
樊振东听见了,那个声音就在他右边,稳稳的,不大不小,每一个字都唱得清清楚楚。
“起来,不愿做奴隶的人们——”
陆成江的声音没有跑调,也没有特别洪亮,就是很稳,稳得像他的人一样。
国旗升到顶端的时候,樊振东使劲眨了几下眼睛,把眼泪逼了回去。他保持着敬礼的姿势,目光追着那面红旗,心里只有一句:没给八一丢人。
回国以后,通知下来了。两个人同时升入国家一队。
那天吴教练把通知交给他们的时候,樊振东站在办公室里,把那张纸从头到尾看了三遍,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像是怕看错了一个字这一切就不作数了。
名单上他的名字排在第四行,陆成江排在第五行,上下紧挨着,黑色的宋体字,印在白纸上,盖着红章。
是真的。
从办公室出来,走廊里没有人。樊振东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转身看着陆成江。陆成江也停下来,看着他。
“江仔。一队了。”
“……嗯。”
“离奥运会又近一步。”
陆成江没有接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张通知,然后抬起头来。
“晚饭吃什么?”
樊振东愣了一秒,然后笑了,笑得很大声,笑声响彻整条走廊。
“你就这反应?!一队了!国家一队!”
“一队也得吃饭。”
“走走走,涮肉!今天必须涮肉!”
两个人去了训练局后门那条巷子里的涮肉馆。店面不大,门脸旧旧的,招牌上的霓虹灯管坏了一个字,一闪一闪的。老板认识他们,见两个人推门进来,笑着招呼了一声“来了啊”,也不问点啥,转身就去切肉了。
铜锅端上来,炭火烧得通红,清汤锅底咕嘟咕嘟地冒着泡,热气蒸腾着往上冒,把两个人隔在了一层薄雾的两边。羊肉切得薄薄的,往锅里一涮就变白,蘸上芝麻酱塞进嘴里,烫得樊振东直哈气。
樊振东吃了好几盘肉,筷子在锅和碗之间来来回回,忙得额头上冒了一层细汗。他抬头看陆成江,想说什么,又觉得什么都不用说。
陆成江正低头捞锅里的肉,捞起来看了看,煮得有点老了,就放进自己碗里,然后把锅里面刚变色、还带着一点粉的嫩肉捞起来,放在樊振东的碟子里。跟小时候一模一样。
樊振东低头看了看碟子里那几片肉,筷子顿了一下。
“江仔。”
“嗯。”
“以后咱们在国家队食堂也坐一桌。”
“……食堂是方桌,谁来得早谁先坐。”
“那我就早点去占座,给你占一个。”
陆成江把筷子伸进锅里又捞了一片肉,放到樊振东的碟子里。
“吃你的肉。”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樊振东坐在书桌前打开训练日记。台灯的光圈笼在纸面上,笔尖在纸上停顿了很久,然后一笔一划地写下一行字。字迹歪歪扭扭,但每一笔都用力得快要穿透纸背:
“2012年12月,一队。和江仔一起。”
他写完看了很久。九个字,三个标点,他看了足足有半分钟。然后他把本子合上,抬起头来。陆成江坐在对面也在写训练日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写得很工整,一行一行的,跟他的人一样规矩。写完最后一个字,他把本子合上,站起来。
“关灯了。”
“关吧。”
啪的一声,灯灭了。黑暗里樊振东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什么都看不见,但他觉得自己能看见——看见明天训练馆里的灯,看见那些他即将站上去的球台,看见接下来的每一天。
“江仔。晚安。”
“……晚安。”
2013年开年,他们正式搬进了一队的训练区域。
还在同一个训练馆,还是那片大平层,男队在南侧,女队在北侧,中间一条宽敞的过道。但训练的台子从西侧挪到了东侧。从二队到一队,物理距离不超过三十米,但这三十米是无数人一辈子都跨不过去的。
西侧的台子编号靠后,灯光没有那么亮,地胶踩上去也没那么弹;东侧的台子编号在前,灯光从正上方打下来,亮得每个汗珠都看得清清楚楚。搬过去的第一天,樊振东把拍子放在东侧的球台上,手掌在台面上按了按,像是在确认这是真的。
一队的训练强度跟二队完全不同。每天的训练计划排得满满当当——上午技术训练三个小时,下午对抗赛加多球训练四个小时,晚上还有体能训练和发球练习。一天下来,队服能拧出水好几遍。
热身的时候跑圈,跑完圈练步伐,练完步伐练多球,多球练完打对抗,打完对抗做力量,做完力量还要拉伸。樊振东第一天跟下来,回到宿舍腿都抬不起来,坐在床沿上连弯腰脱鞋的力气都没有。
“一队都是牲口。”他把鞋蹬掉,仰面倒在床上。
“……你也是一队的了。”陆成江坐在对面床上,正拿毛巾擦头发。
“那我也是牲口。”
“嗯。”
“……你就不能反驳我一下?”
“你自己说的。”
刘国梁几乎天天都来馆里转一圈。他不是那种坐在教练席上看训练的主教练——他永远在走动。
从东头走到西头,从男队走到女队,有时候站在台子后面一言不发地看二十分钟,看得人后脊梁发凉;有时候突然叫停,当场纠正一个技术细节。
他的声音不大,语速不快,但每句话都扎在要害上,像是拿手术刀剖开你的技术动作,把你所有的缺点一条一条地摆在你面前。
樊振东第一次被刘国梁当场叫停的时候,紧张得手心全是汗。那是一个正手拉球的动作,他拉完之后觉得还不错,质量挺高的,但刘国梁让他重做了一遍,然后说了一句:“你引拍的幅度太大,动作太慢了,改。”
就这一句话,没解释为什么,没告诉他怎么改。樊振东站在球台前愣了好几秒,然后一点一点地调自己的动作。后来他才知道,刘国梁不是不教,是教的方式不同——他先让你自己想,你想明白了,才是真的明白了。
樊振东的台子和马龙挨着。从进一队的第一天起,他就在偷偷看马龙的正手动作。马龙的正手拉球弧线又高又转,落台后往前冲的那一下特别难防,像是球被装了弹簧似的,弹起来之后还在加速。
那不是靠手臂力量抡出来的,是从脚底下蹬地发力,力量经过腿部、腰部、肩部,最后传递到手腕和手指上,每一个环节都严丝合缝。
樊振东开始有意识地在自己的正手训练中模仿那个弧线——击球点放得更靠前,手腕的加速度更快,摩擦更充分。
有一天训练结束,他还在加练正手拉球,多球一个接一个地从发球机里弹出来,他一个接一个地拉,脚下的地板被汗水滴出一小片湿痕。马龙擦着汗从旁边走过,停了一下。
“小胖,你最近正手弧线变了。”
樊振东停下动作,喘着气转过身来。“龙哥你看出来了?”
“加了不少摩擦。”马龙点点头,“方向是对的。但是你的重心转移还不够充分,蹬地发力的那一下要再往上顶一点。光靠手臂摩擦是不够的,力量要从腿上传上来。你试试蹬地的时候脚后跟别踩那么实,前脚掌发力。”
“好。”樊振东认真地点头,在脑子里把马龙的话过了一遍,然后忍不住问了一句,“龙哥你怎么发现我在改动作的?”
马龙看了他一眼。那个眼神不像是随口一问的回应,而是带着一点审视的意味,像是在确认什么事情。然后马龙又看了一眼那边——球台边上,陆成江正低头整理球拍,背对着他们,动作很专注。
“有人让我帮忙盯着。”马龙说完就走了,毛巾搭在肩膀上,步子不快不慢。
樊振东愣在原地。他转头看陆成江,陆成江还在擦拍子,背对着他,动作跟刚才一模一样。但樊振东注意到他擦拍子的手停了一瞬——就那么一瞬,然后又恢复了原来的节奏。他走过去,站在陆成江身后。
“江仔。”
“……嗯。”
“你跟龙哥说的?”
陆成江继续擦拍子,没回头。“说什么?”
“让他帮我看看正手。”
“……没有。”
“你骗人的时候耳朵会红。”
陆成江的手又停了一下。这一下比刚才更短,短到如果不是樊振东太了解他,根本不可能注意到。
然后他把拍子放进拍套里,拉上拉链,站起来,转过身看着樊振东。
“问他正手的问题,他又不收钱。”
“所以你承认了。”
“承认什么?”
“承认你去问龙哥了。”
陆成江看着樊振东,那张脸上依然是那副波澜不惊的表情。“我只是说了一句‘樊振东最近在改正手动作’。”
“然后龙哥就主动来给我指导了?”
“……嗯。”
樊振东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笑了。他没有拍他的背,也没有搂他的肩膀,只是站在那里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江仔。”
“嗯。”
“谢谢。”
陆成江把球包背好,往门口走了两步,然后头也不回地说了一句:“快走吧,去晚了红烧肉就没了。”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15章 一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