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出国

十一月的全国青年锦标赛在苏州举行。场馆是老体育馆,举架高,灯光偏冷,顶棚上有几扇天窗,比赛打到下午的时候阳光斜着打进来,半张球台亮得晃眼。

陆成江从小组赛开始就稳得不像话。他的球风一如既往——没有大开大合的重炮,没有花里胡哨的变化,就是摆短、劈长、防守、反击,每一步都像尺子量过一样精准。

对手们打着打着就发现自己被拖进了一个巨大的泥潭,越挣扎陷得越深,最后连挣扎的力气都没了。半决赛他对上河北队的一号主力,四比一拿下,五局球打下来,陆成江的表情几乎没有什么变化,只在最后一个球落地的时候握了一下拳头,很快就松开了。

樊振东的半决赛打得更艰难一些。对手是个左手将,发球变化多,反手位的拧拉质量很高。前两局樊振东被压制得很难受,一比一平之后第三局打到十比十,樊振东站在底线后面,把球在地上弹了两下,深吸一口气,发了一个逆旋转到对方正手小三角。对方拧起来,弧线偏低,落点在中路,樊振东侧身一板正手暴冲,球砸在白线上弹出去,对方连反应都没有。十一比十。

第四局他再没给对手机会,十一比六收下比赛。

决赛。樊振东对陆成江。

太熟了。从小一起长大的两个人,从八一队的训练馆打到国家二队,现在又站在了同一片场地上争全国青年锦标赛的冠军。不需要试探,不需要适应,裁判把球抛起来的那一刻,两个人就直接进入了最熟悉的节奏里。

陆成江的台内球控制得滴水不漏,正手小三角的摆短几乎贴网而过,樊振东想拧都找不到发力点;樊振东的反击也毫不客气,只要陆成江的回球稍微冒高一点点,他就侧身发力,一板质量高过一板。

第一局樊振东十一比九拿下,第二局陆成江十一比八扳平。第三局打到十三比十一,陆成江赢。第四局樊振东十一比七,再度扳平。

决胜局。

场馆里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一张球台上。两边队友的加油声混在一起,分不清谁在为谁喊。

樊振东在五比四领先的时候叫了一个暂停——他很少在领先的时候叫暂停,这个举动让场边的教练都愣了一下。他走到场边喝了口水,用毛巾擦了擦拍柄上的汗,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陆成江。

陆成江正蹲在场边系鞋带,动作很慢,一圈一圈地绕着鞋带,系完了站起来,也看了他一眼。

那个眼神樊振东太熟悉了。平静、专注,没有一丝多余的波动。每次陆成江露出这个眼神的时候,就是他最难打的时候。

暂停回来,陆成江发球。他发了一个正手位的短下旋,樊振东摆短回摆,陆成江反手拧起来,樊振东侧身正手反拉,球出界。

五比五。下一个球,陆成江发到反手位底线长球,樊振东反手拉起来,陆成江正手反拉对角,樊振东扑过去正手挡了一板,球擦网过去,陆成江已经等在台前,一板正手拍死。五比六。连丢两分。

樊振东深吸一口气。他知道陆成江的节奏来了——这大概是陆成江最可怕的地方。他不是靠爆发力赢球的,他是靠耐心和精确,一板一板地把你拖进他的节奏里。

七比九的时候,樊振东发球。他把球在地上弹了三下,发了一个逆旋转到陆成江的反手位。陆成江拧起来,旋转很强,落点压在白线附近。樊振东没有后退,直接迎前在上升期反手快撕了一板,球又快又平,直直地扎进陆成江的正手空档。八比九。

下一个球,他如法炮制,这次陆成江有所准备,提前移动到了正手位,但樊振东看准了他的移动方向,手腕一抖变线到了反手位。九比九。

打到十比十的时候,陆成江的发球轮。他发了一个中路偏正手的短球,樊振东判断了一瞬间——这个球的位置很刁,用反手拧的话角度不够大,用正手挑的话步伐需要更快。他选择了侧身用正手挑打,球的速度够了,但角度偏中路。陆成江没有退,站在近台反手弹了一板,球贴着网带飞过来,速度快得樊振东来不及做完整动作,只能伸手挡了一板。球没有过网。

十比十一。陆成江拿到赛点。

最后一个球,陆成江发了一个正手小三角的下旋。质量极高,球几乎是贴着网落下来的,落点刁得不能再刁。樊振东上步摆短,球稍稍冒高了一点点——就是这一点点。陆成江一步跨过来,正手台内挑打,球像一颗子弹一样扎进樊振东的反手位底线。

球台对面的陆成江站直了身体,握了一下拳头,然后松开。动作很轻,轻得像是不想被人看见。

樊振东在球台前站了两秒。然后他笑了。

他绕过球网,走到陆成江面前,伸出手。陆成江握住他的手,两个人握了一下,然后樊振东把另一只手也覆上去,用力拍了拍。

“输了。”樊振东说。

“嗯。”

“下次赢回来。”

“行。”

领奖的时候,樊振东站在亚军的台子上,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陆成江。那人脖子上挂着金牌,脸上还是没什么表情,但左手一直握着奖牌的边缘,指节发白。

这个小动作从小学就那样,到现在没变过。樊振东知道,那是他紧张或者激动的时候才会做的动作。金牌在手里握着,像是握着什么怕丢了的东西。

男团他们也拿了金牌。两个人并肩站在最高领奖台上,樊振东笑得灿烂,陆成江站得笔直,像一棵树。

十二月的世青赛在印度举行。这是樊振东和陆成江第一次代表国家队出国比赛。

出发前的那天晚上,北京的冬天冷得彻底。宿舍窗外的银杏树早就落光了叶子,光秃秃的枝丫在风里摇晃,月光透过树枝洒进来,在天花板上投下碎碎的影子。

樊振东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床单被他蹭得皱成一团。他试了各种办法——闭眼、深呼吸、数羊,数到三百多只的时候眼睛还是瞪得溜圆。

上铺传来一阵窸窣声,然后陆成江的脑袋从床沿探下来,倒着看他。

“闭眼。”

“闭了,睡不着。”

“数羊。”

“数到三百多了。”

陆成江沉默了两秒。倒着的脸看起来有点滑稽,但那双眼睛在黑暗中格外清亮。

“那就数我的名字。”

“……什么?”

“陆——成——江,三个字,一个字一个字数。”

“你认真的?”

“试试。”

樊振东盯着那张倒着的脸看了几秒,然后闭上眼睛。陆成江。陆成江。陆成江。他在心里一个字一个字地默念,每个字都念得清清楚楚。

陆——成——江。那个名字像是有某种沉甸甸的重量,一个字一个字地落下来,把他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压了下去。念到第二十几次的时候,他的呼吸平稳了,眉头舒展开了,蜷着的手指也松开了。

陆成江听着下铺传来的均匀呼吸声,轻轻翻了个身。床板吱呀响了一声,然后一切归于安静。

第二天在飞机上,樊振东倒是睡得跟死猪一样。飞机刚起飞没多久,他的脑袋就一歪,稳稳地枕在了陆成江的肩膀上。

陆成江正在翻比赛资料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翻页,肩膀一动不动。空姐推着餐车经过的时候看了他们一眼,笑了笑。樊振东睡得很沉,嘴巴微微张着,口水把陆成江右肩的队服洇湿了一大片,深蓝色的布料颜色变得更深了。

林高远坐在后排,从座位缝隙里探过头来看了一眼,用粤语笑着说了句什么,大意是“你件衫湿晒啦”。

樊振东醒了,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回头看了一眼陆成江的肩膀,然后脸一下子红到了耳根。他弹起来追着林高远要打,被安全带绊了一下,差点摔在过道里。陆成江伸手拽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拉回座位上。

“坐好。”

“他笑我!”

“你本来就流口水。”

“……江仔你到底帮谁!”

陆成江没有回答,低头继续翻资料,嘴角弯了一个很小的弧度。

世青赛的比赛场馆在海得拉巴,是一座灰白色的建筑,周围种着叫不上名字的热带树木,叶子宽大肥厚,阳光打在上面油亮油亮的。

十二月的印度依然炎热,气温三十多度,从北京裹着羽绒服过来的人一下子被热浪裹住,像是被人从冰箱里拎出来直接扔进了蒸笼。樊振东一下大巴车就开始冒汗,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这什么地方啊,十二月这么热。”他一边擦汗一边嘟囔。

“印度。”陆成江说。

“……谢谢你的地理科普。”

适应场地的时间只有一天。场馆里的空调不太给力,顶棚上的吊扇转得慢悠悠的,像是在敷衍了事。球台倒是标准的比赛用台,弹性、摩擦力都没问题,就是灯光偏黄,照在球台上有一种老照片的色调。两个人练了一个小时,球衣就湿透了,贴在身上能拧出水来。

男单比赛从小组赛开始。世青赛的赛程密集得吓人,一天可能要打三四场,打完单打打双打,打完双打打团体,中间连回酒店休息的时间都没有,只能在训练馆的角落里铺条毛巾躺一会儿。

樊振东的表现比全国青年锦标赛时更加成熟了,正手的质量越来越高,反手的衔接也更流畅。

他的球风开始有了鲜明的个人印记——不讲理的发力,不讲理的变线,不讲理的时候比讲理的时候多,但偏偏每一板不讲理都带着一种野蛮的合理性。

小组赛三战全胜,淘汰赛首轮轮空,十六强四比零,八强四比一,四强四比二。

陆成江的晋级路线看起来更安静一些。没有樊振东那种雷霆万钧的气势,但他赢球的方式让对手更绝望——四比零、四比零、四比一、四比一,每一场都干净利落,不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

半决赛他对上日本队的一号种子,对方在第二局拼到了十二比十赢了一局,但陆成江的表情从头到尾都没有任何变化。第四局他十一比四收了比赛,最后一球打完,日本选手在球台前站了好一会儿,像是还没想明白自己怎么就输了。

男单决赛,樊振东对陆成江。

又是他们两个。

这一次,樊振东赢了。

四比二。每一局的比分都咬得很紧,但樊振东在关键分上的处理比一个月前老练了许多。最后一局十比八领先的时候,他发了一个正手位的急长球,陆成江侧身拉起来,弧线高了一点,樊振东等在台前,一板正手暴冲,球砸在底线附近弹出去。十一比八。

陆成江站在原地看了那个球的落点一眼,然后点了点头,走到网前伸出手。这次他没有只握一下,而是用力地握了握。

“打得不错。”

“你也是。”

“下次赢回来。”

樊振东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句话是他一个月前在苏州说过的,陆成江原封不动地还给了他。

男团冠军、混双冠军,都稳稳地收进了中国队囊中。男双决赛是最后一场,压轴戏。

对阵的是一对韩国组合。左手横板加右手直板,一左一右的配对,跑位配合得天衣无缝。第一局,樊振东和陆成江还有些紧张,两个人各出现了两次无谓失误,八比十一丢了。

局间休息的时候,两个人都没怎么说话,各自喝水擦汗。重新走上球台的时候,樊振东拍了拍陆成江的后背。

“江仔。”

“嗯。”

“放开打。”

“……好。”

第二局开始,两个人的默契开始发挥威力。那种默契不是靠喊出来的,不是靠眼神交流出来的,是靠十几年一起打球、一起训练、一起吃饭睡觉积累出来的肌肉记忆。

樊振东在右半台发力暴冲的时候,陆成江已经提前移动到了左半台补位,那个位置不是他判断出来的,是他知道樊振东这一板打完之后对手最可能的回球线路在哪里;陆成江在台内摆短控制的时候,樊振东已经退到了中台准备反拉,因为陆成江的摆短之后对方十有**会强行上手,而那个上手的方向,他闭着眼睛都知道。

第二局,十一比七。韩国组合开始感受到了压力,场边他们的教练站了起来,手臂交叉在胸前,眉头皱得很紧。第三局,一个关键的多拍相持——双方在中远台对拉了十七板,球速越来越快,弧线越来越高,全场的观众都屏住了呼吸。

第十七板的时候陆成江突然变线,正手一板反拉打在对角线的空档上,韩国队的两个人同时扑过去,都扑了个空。十一比五。

第四局,韩国组合开始搏杀,每一个球都在发力,每一个球都在拼。比分咬到八比八的时候,樊振东发球。他把球在地上弹了三下——这是他的习惯,弹三下意味着他要做决定了——然后发了一个逆旋转到对方反手位。对方拧起来,弧线偏低,速度极快。陆成江迎前一步,反手快撕,球像一把刀一样切开了对方的防线。九比八。

下一个球,陆成江发球,他发了一个中路偏正手的短下旋,对方挑打,樊振东等在侧身位,一板正手暴冲,球砸在台面上弹起来,直直地飞出挡板。

十一比八。连扳三局,拿下。

最后一个球落地的时候,全场安静了半秒,然后掌声和欢呼声像潮水一样涌过来。樊振东转过身,和陆成江同时伸出手——啪的一声,两只手掌在空中击在一起。

然后樊振东一把抱住了陆成江,胳膊箍得紧紧的,整个人挂在他身上。陆成江僵了半秒——他总是不习惯这种突如其来的身体接触——然后抬起手,在樊振东的后背上拍了两下。拍得很轻,但很稳。

< 上一章 目录 下一章 >
×
[国乒]双星(Binary Star)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