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章 痕

灶火映在富冈义勇沉静的脸上,勾勒出分明的轮廓。他注视着蒸锅里逐渐膨胀的米粒,指节无意识地敲击着灶台边缘。

这是极少数会泄露他内心波动的习惯。

妻子近来的变化,他比任何人都敏锐地察觉到了。

起初只是一些很细微的事。早晨醒来时,妻子不再像往常那样带着睡意钻进他怀里,而是悄无声息地拉开距离而是侧向另一边。他起身煮粥,回来时妻子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桌边,目光落在窗外。

“早。”

“嗯。”

妻子应了一声,没有看他。

他把粥放在妻子面前,瓷勺碰触碗底的轻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她喝得很快,碗底不一会就干干净净,然后她起身准备去医馆。

整个过程不超过一盏茶的时间。

以前妻子会说“我出门了”,然后踮起脚,在他脸颊上碰一下。现在她只是拉开纸门,走出去,脚步在廊下响了几声,然后消失。富冈义勇回过头来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她离开的背影,还有门帘落下来时轻轻晃动的弧度。

富冈义勇站在原地,听着那声响彻底消失于院墙之外。

这是好事。他想。

那次一起收拾储藏室之后,他就知道时间到了。

灰尘扬起时,他没能忍住那阵剧烈的咳嗽。不是什么大事,只是灰尘呛的,忍一忍就过去了。但就在他扶着门框咳得眼前发黑的时候,有什么腥甜从喉咙深处涌上来。他用掌心接住,低头看了一眼。

一小片暗红色的液体在掌心里洇开了。

他迅速把手攥紧,在衣摆上擦掉,然后直起身。妻子正好从后面伸手过来想给他顺气。他侧身避开了。

那时她悬在半空的手指,比他这些年受过的所有伤都更令人刺痛。

但那个瞬间,富冈义勇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让妻子知道。

那些伤疤,那些他从不提起的过往,那些你从未追问过的事,此刻都变成了一句话,在他心里反复回响。

斑纹诅咒来了。

如同跗骨之蛆,如影随形。

开启斑纹者的剑士,历代没有活过二十五岁的。他今年二十三岁,还剩两年。

两年,够他把所有事情都安排好。

只是没想到来得这么快。

那次咳嗽之后,富冈义勇开始注意自己的身体。

每天清晨醒来,他会多躺一会儿,感受胸腔里的跳动是否还和昨天一样有力。夜里躺下,他会等妻子睡熟,把她无意识探出的手轻轻掖回被中,然后轻轻起身,到院子里站一会儿,让夜风吹散那些不该有的念头。

樱树的叶子开始黄了。和妻子一起养的那两条金鱼在池子里的睡莲叶下交颈而眠。

就像……他们曾经依偎的模样。

月光如水,将一切浸染得格外静谧。

白天,富冈义勇开始频繁出门。

先是整理那些以前工作攒下的钱。鬼杀队的薪水很高,他自己又没什么花销,是一笔够妻子后半辈子生活的数目。如果她以后不想再经营医馆,这些钱也足够富足地度过余生。

富冈义勇去了银行。

办事的人问他是要留给家属吗,他说是。又问要不要写一份正式的文书,他说要。

办理的时候富冈义勇写了很多文书。他右手写字慢,一笔一划写得很认真。

每一张文书上,写的都是妻子的名字。

走出银行的时候,盛夏的蝉鸣刺耳地喧嚣着。他站在檐下的阴影里,看着街上往来穿梭的人。突然很想知道这些平凡面孔背后,是否都藏着说不出口的告别。

那天傍晚回去,富冈义勇还是做了栗子饭。

这些栗子是富冈义勇跑遍三个集市才寻到的珍品,上一次做栗子饭是一周前,栗子还剩下一半,他一颗一颗剥好,泡在水里,等米下锅的时候放进去,这样的话口感会更软一点。

富冈义勇知道妻子很喜欢吃这个。

以前每次做,她都会多吃半碗,吃完还会说一句“还不错”然后低头,不让他看见她弯起的嘴角,那时灶间的空气都是暖的。

但那天妻子回来得很晚,医馆里的病人似乎意外多。

富冈义勇站在灶前,听着锅里的味噌汤咕嘟咕嘟地响,蒸汽模糊了窗纸。栗子饭已经蒸好了,掀开锅盖,金黄的栗子嵌在雪白的米粒间,散发着温热的甜香,在逐渐冷却的空气里固执地坚持着最后一点暖意。

玄关传来木屐的声音。妻子回来了。

他抬头看她。

她站在门口,背着沉重的药箱站在暮色里,发丝有些乱,大概是走得太急,脸上有一丝疲惫。他端出饭菜时,看见妻子目光在栗子上停留了一瞬,又迅速移开。

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她开口了,听不出什么情绪。

“我今晚没胃口。”

她顿了顿,把药箱放下。

“以后也别做栗子饭了。”

然后她往寝室走去。浴衣的下摆擦过榻榻米,发出窸窸窣窣的声音,纸门阖上后,屋里只剩下富冈义勇一个人。

他坐在那里,看着对面那碗没动过的饭,金黄的栗子渐渐失去了光泽。

很久之后,他把两碗饭端回灶间,盖上盖子。然后洗了碗,收拾了灶台,把明天要用的东西摆好。动作一如既往的沉稳,只是水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

从那天起,妻子的变化更明显了。

那些逐渐减少的触碰,那些越来越短的对话,那些不再落在他脸上的目光……一切都在按他所预想的轨迹推进。

只是偶尔午夜梦回,掌心触到她习惯性探过来的指尖时,总要用全部意志力才能克制住将人揽入怀中的冲动。

必须克制住。

直到妻子习惯没有他的日子。等他真的不在了,她应该……不会太难过。

而且她还年轻。即使他不在了,她也可以改嫁另寻良人。

以她的性子……想到这里,富冈义勇的唇角似乎动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出来。

不会有谁能欺负到她头上,她比任何人都坚韧。

-

那天早上你出门急,有一批药材赶早就要去买。你忘了灶台那碗温着的粥,穿起木屐就走了。

直到晌午过去,腹中隐隐的空鸣才让你意识到没有吃早饭。

习惯真不是好东西。

被那个男人照顾的太好了,一天中午不吃午饭竟然有些不习惯,胃里空落落的,像缺了一块。你自嘲的想,这大概就是所谓的“由奢入俭难”。

但你没想到,中午富冈义勇竟然来给你送午饭了。

医馆的门帘被掀开,他的身影出现在门口,手里提着那个熟悉的食盒。他并未走进来,只是将食盒轻轻放在靠近门边的柜台上,朝你点了点头,目光在你脸上极快掠过,像蜻蜓点水,随即垂下。

然后不等你回应,富冈义勇转身就消失在晃动的门帘后,快得像一阵风。

稀奇啊。

你看着门帘在他身后晃动,心里想,今天中午他不出门了吗?还是……特意绕回来的?

你沉默地走过去,打开食盒,里面是一碗还冒着热气的红豆粥。红豆比平时多,一颗颗沉在粥底,那些暗沉的红色,在一片素白中显得格外刺眼。

你盯着那碗粥,看了很久。

不是他要先推开距离的吗?

那现在这碗红豆粥又是什么意思?

你拿起勺子,舀了一勺送进嘴里。粥还温着,甜味刚好,红豆煮得软糯,是你习惯的味道。

你慢慢喝着,一碗粥见了底。胃里暖了,心口却像堵着一团湿冷的棉絮。

然后你把碗放回食盒,盖上盖子,推到一边。

有时候你是真的看不透富冈义勇。

这个男人到底在想什么?

突然间的冷淡,突然的僵硬,有时候还用那种“完全正确”的语气和你说话,正确得像背剧本台词。

然后在你准备收回那一腔柔情回敬他时,他又跑来给你送午饭,像怕你被饿到似的。这次红豆放的还比平时多一倍。趁你忙的时候放下就走,不给你机会问他任何话。

还有他那个眼色。好歹你们同居三年,你接手医馆后学会了跟各类人打交道。精明的药材商、固执的老病患、油滑的市井混混……

你不是傻子。他刚才放下食盒时,目光在你脸上极快掠过……那分明是闪躲,是不敢直视你带着探究和质疑的眼睛,是怕被你捕捉到他刻意维持的冷漠下那一丝藏不住的破绽。

啊……男人的心就像海底的针,好难猜啊。

你靠在椅背上,盯着天花板。窗外的蝉叫得人心烦,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

算了。

不想了。

你坐直身子,开始整理下午要用的药材,动作比平时用力了几分。草药清苦的气息弥漫开来,稍稍压下了心头的烦乱。

又过了几天。

午后的天空,阴沉得像打翻的墨砚。闷热的空气黏在身上,压得人喘不过气。你今日去邻街为一位久咳的老妪复诊,特意比往常晚了些出门,想避开这令人窒息的暑气余威。

脚步刚踏出门槛,你便顿住了。

你家院门外的巷子旁,倚墙站着一个白发男人。他额角有一道狰狞的伤疤,斜斜划过眉骨,像一道深刻的沟壑。他穿着件白色是短款羽织,抱着结实的手臂,姿态看似随意地靠在斑驳的土墙上,周身却散发着一种凌厉的气息,与这寻常午后巷道道慵懒格格不入。

他显然在等人。

几乎是同时,那男人也察觉到了动静,视线倏地扫了过来。当看清你是从富冈家走出来的时候,他眼中飞快地掠过一丝愕然,在你和身后的家门之间迅速逡巡了一圈。

空气有瞬间的凝固。蝉鸣仿佛被按下暂停键,只余下闷热的风卷着尘土在巷子里打转。

你不认识他,但他身上的气息……竟与富冈义勇偶尔流露出的那种沉在骨子里的某种特质隐隐相似。

你并未深究,时间不等人,你还要去给那位咳嗽不止的婆婆复诊。最终只是对他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动作礼貌而疏离,带着医者面对陌生人时惯有的平静。

然后你一步跨下台阶,木屐在石板上发出“哒”的一声轻响,目不斜视地朝巷口走去,将那个白发男人和他审视的目光通通留在了身后。药箱在你身侧轻轻晃动,散发出清苦的草药气息,是你此刻唯一熟悉的慰籍。

你走远后不久,院门被拉开,富冈义勇的身影出现在门口。他显然看到了巷子里你远去的背影。

“喂!富冈!”

不死川实弥直起身,声音粗粝,打破了巷子里短暂的寂静,“约好了今天,再晚点,那破房子的房梁都要被雨浇透了。”

他抬头看了看愈发阴沉,下一秒仿佛能拧出水来的天色。

富冈义勇的目光却越过他,落在巷口即将消失的你的背影上。你走的很快,一次也没有回头。

你的背影……和富冈义勇记忆中无数次目送你出门去医馆时渐渐重合,又似乎……更加遥远了一些。

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然缠在他的心间,带来细微却清晰的窒闷感。

“看什么呢?”

不死川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看到一个空荡荡的巷口。他笑了一下,带着点调侃:“怎么?那是你老婆?”

不死川故意把“老婆”两个字咬的很重,眼睛里更是毫不掩饰的调侃和探究。他当然知道义勇结婚了,但亲眼看见一个女人从义勇家里走出来,还是感觉……说不出的怪异。

富冈这种家伙,一张薄情寡义的脸配上那副死气沉沉的性子,居然也会有女人愿意跟他过日子?而且这女人看起来……啧,那眼神那气质,简直跟富冈义勇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冷淡,完完全全像是同一种人。

富冈义勇很快收回了目光,沉默地看向不死川,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样子,只是眼神更深了些。他没有回答不死川的问题,只是简短地说:“走吧。”

其实最近富冈义勇频繁出门,除了去银行处理那些文书,另一件事是与不死川实弥同行,去修缮附近一户紫藤花之家的屋顶。

那里住着一位腿脚不便的老爷爷,儿子外出做工,屋顶漏雨多时无人理会。老人最后的念想,便是儿子归来时能有个遮风避雨的地方。

紫藤花之家曾是鬼杀队尚存时,为剑士们提供庇护与温暖的驿站。这些沉默的人家,在那些不见天日的岁月里,用一饭一宿无声地支撑着挥刀向鬼的身影,是无数队员心底残留的属于“人间”的微光。

那天不死川实弥路过,撞见老人佝偻着身子艰难地接漏雨的破盆,当即决定帮忙。他自己已默默做了好些天,直到某天在银行门口撞见了富冈义勇,便不由分说地抓了他来搭把手。

就在这时,天际传来雷声轰鸣,一道惨白的闪电撕裂了浓墨般的云层。紧接着,雨点毫无预兆的倾盆而下,瞬间就在干燥的尘土路面上晕开了深色的斑点,空气里立马弥漫开浓重的土腥气。

雨势来得又急又猛。

富冈义勇的脚步猛地顿住。他几乎是下意识地再次望向巷口,那里已经空无一人,但你离开时……没有带伞。

你要去的地方有一段距离,药箱也不轻,你会被淋湿。

这个念头清晰地浮现在脑海,比任何与食人鬼搏斗时的指令来的都快。

“啧!这鬼天气!”不死川实弥迅速拉高了羽织的领子,准备硬冲进雨幕。

“等一下。”

富冈义勇发声音几乎与雷声同时响起,他说完甚至都没有看不死川的反应,转身就折回了屋内,动作快得像一道融入阴影的风。

不死川实弥愕然地站在原地,看着那扇被迅速关上的门,雨水已经开始顺着他的白发往下淌。

“喂!富冈你搞什么鬼?!”他皱着眉,语气不太好,但回应他的只有屋内传来的急促却依然沉稳的脚步声。

几息之后,门再次打开。富冈义勇手里多了一把伞。他看也没看不死川,撑开伞朝着你消失的巷口追去。雨点密集地打在伞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不死川实弥目瞪口呆地看着那个迅速融入雨幕的背影,雨水顺着他的额发流进眼睛,让他忍不住眨了眨,语气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这家伙,搞什么?”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重新靠在门框上,等着那个送伞的家伙回来。心里却忍不住在想:为了给老婆送把伞,就把帮忙修房子的同伴晾在雨里?

这混蛋……果然还是那个混蛋!

但是……好像又有哪里不一样了?

雨越下越大,织成一片白茫茫的雨帘,视线变得模糊。冰冷的雨水瞬间打湿了你的发髻和肩头,带来一阵寒意。

你刚走过巷口的转角,正要加快脚步找个屋檐暂避,身后却传来一阵急促却沉稳的脚步声,穿透哗哗的雨声。

你下意识回头。

隔着迷蒙的雨幕,一个身影撑着一把深青色的油纸伞,正快步向你追来。雨水顺着他棱角分明的下颌线滑落,浸湿了他额前的黑发,几缕湿发贴在额角,让他平日里过分沉静的面容显出几分少见的狼狈,却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坚定。

是富冈义勇。

他几步就追到你身边,将伞稳稳地罩在你头顶。雨点敲打伞面的声音瞬间清晰起来,隔绝了外面喧嚣的雨声,圈出一方小小的天地。

你愣住了。

冰冷的雨水顺着鬓角滑入衣领,激得你微微一颤,但头顶的伞和伞下这片突然降临的庇护,却带来另一种更强烈的冲击。他身上熟悉的气息瞬间将你包围。

富冈义勇没说话,只是将伞柄朝你这边更递过来一些,确保伞面完全遮蔽住你。他自己大半个肩膀则暴露在倾盆大雨中,雨水迅速浸透了他的羽织,颜色变得深暗,紧贴着他结实的臂膀。那只空荡荡的右袖,也被雨水完全打湿,沉重地垂落着。

沉默在雨声中蔓延。只有雨点敲打伞面、屋檐和地面的嘈杂声响。

你看着他被雨水打湿的侧脸,看着他沉默地将伞倾向你这边……那些刻意筑起的名为“疏离”的堤坝,在这一刻,被这无声又固执的关怀冲开了一道巨大的裂缝。

红豆粥的困惑在此刻似乎有了答案。

并不是习惯,也不是怜悯,是他的在意。

他在意你。

但他为什么要推开你?为什么一边推开,一边又固执地送来伞?

这矛盾的背后究竟是什么?

你把伞接过去,期间你们的手指碰了一下,你张了张嘴,喉咙有些发紧,最终也只是低声道:“……谢谢。”

声音被雨声吞没大半。

他似乎听到了,极轻微地点了下头,依旧没有言语。

“那你……”你刚开口,目光落在他完全暴露在雨中的肩膀和湿透的空袖上,“……伞呢?”

“我没事。”他简短地说完,不等你再说任何话,已转身重新冲进了滂沱的雨幕中。

他高大的背影瞬间被灰白的雨帘吞噬,只留下你握着那把还残留他掌心温度的伞,站在医馆的屋檐下。

院门口,不死川实弥还在屋檐下站着,看见他淋成那样回来,眉毛挑得老高。

“你这家伙……”实弥摇摇头,从怀里摸出一块干布扔给他,“擦擦。”

义勇接过布,擦了一把脸。雨水顺着脖子流进衣领里,他也不在乎。

实弥靠在墙上,抱着胳膊,目光落在外面的雨幕里。他的语气还是那种无所谓的样子,但话的内容却让义勇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

“之后你打算怎么办?”

雨还在下,噼里啪啦地砸在瓦片上,砸在院子里。远处有雷声滚过,闷闷的,像是从地底下传上来的。

实弥转过头看他。那双眼睛里有一种义勇熟悉的东西,是经历过太多之后,什么都看透了的平静。

“我最近总觉得身体迟钝了,”实弥平淡的说,“挥刀的时候,动作会慢一点。以前能躲开的,现在有时候会挨上。”

义勇看着他。

实弥耸了耸肩:“反正早晚的事,我无所谓,你怎么办?”

很久之后,义勇开口了。

“不死川。”

实弥挑眉看着他。

义勇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走吧。”

实弥看了他一眼,没再问。他站直身子,拍了拍衣服上的灰。

“行,走吧。”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茫茫雨幕中。

-

你睡得很浅。

或许是连日来的心绪不宁,或许是窗外令人烦躁的雨声。

当卧房的纸门被轻轻拉开又合上,带进一股潮湿冰冷的夜风和……一丝若有若无的腥甜气息时,你几乎是瞬间就清醒了过来。

而在黑暗中,你的感官变得异常敏锐。

你听到他刻意放轻的脚步声,带着一丝短暂的迟滞他脱去湿透的外衣时,布料摩擦发出的细微声响,其间似乎夹杂着一声极力压抑的抽气声。然后,是榻榻米被压下的轻微吱呀声。

那丝腥甜的气息,在潮湿冰冷的空气中,变得越来越清晰,越来越浓重,不容忽视地钻进你的鼻腔,压过了雨水的土腥味。

你的心猛地一沉。

你转过身,面朝他的方向。黑暗中,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轮廓躺在身侧。但那浓重的血腥味紧紧裹住了你。

“你受伤了?”

你的声音在黑暗中响起,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但更多的是无法掩饰的僵硬和紧绷。

“……嗯。”

富冈义勇的回应低沉而短促,带着一种试图蒙混过关的敷衍。他甚至没有看你,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似乎想调整成更不易被你察觉的姿势躺下。

一股无名火猛地窜上心头,瞬间压过了所有刻意保持的距离和冷静。

你“唰”地一下坐了起来,动作大得带起了被子。

“让我看伤口。”你的声音冷硬,带着压抑的怒气,尾音却泄露了一丝无法抑制的轻颤。

没有给他拒绝的机会,你已经翻身下榻,赤着脚快步走到柜子旁,毫不犹豫地拉开了存放医药箱的抽屉。

熟悉的草药和消毒药水的味道弥漫开来,勉强压住你胸腔里翻腾的惊悸,但端着药箱走回他身边时,指尖却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着。

你跪坐在他身侧的榻榻米上。借着窗外被雨水模糊的微弱天光,你看到他右肩后方的衣物被撕裂开一道长长的口子,深色的布料被浸染得更加深暗。空气中那股浓重的血腥味几乎令人窒息。

你的心猛地一沉,手指冰凉。

“转过去。”你的声音冷硬得如同冰块。

他沉默了一瞬,最终还是缓慢地侧过身,将受伤的右肩后侧暴露在你面前。

绷带解开了,撕裂的衣物下,那道狰狞的伤口在昏暗的光线下触目惊心。皮肉翻卷,边缘沾着泥污和细小的木屑。这绝不是普通的擦碰。

镊子夹着浸透药水的棉团,你开始清理伤口边缘的污渍。动作依旧利落,但你能清晰地感觉到他背部肌肉瞬间的绷紧和僵硬,像一块被骤然拉紧的硬木。然而,除了那沉重压抑的呼吸声,他没有发出一丝呻/吟,甚至没有更多的抽气。

你的丈夫很能忍。

你一直都知道

无论是初见时那截空荡的袖管,还是后来你指尖抚过的那些遍布他背脊的陈年旧疤,抑或是夏日里他顶着暑热沉默劈柴......他仿佛生来就习惯了将一切痛楚吞咽下去,独自消化。

这份近乎顽固的忍耐力,曾是你眼中他可靠的一部分,此刻却像一味极苦的药,直直灌入你的胸口。

消毒药水刺激着翻卷的皮肉,你甚至能想象那灼烧般的剧痛。但他只是绷紧了身体,承受着你手下每一次必要的触碰。这份无声的忍耐,比任何嘶喊都更让你心头发紧。

你咬着下唇内侧,强迫自己的手更稳一些,动作更轻一些。

但你在发抖。

胸口里有什么东西,从看见那道伤口时就开始抖,你压不住。

清洗、上药、包扎......整个过程在压抑的寂静中进行。只有镊子偶尔碰触瓷盘的轻响,和他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最后收尾时,你将绷带一圈一圈绕过去,从肩膀缠到胸前,从胸前缠到后背。你的目光始终无法从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上移开。指尖下粗糙绷带的触感,瞬间勾连起很久之前,第一次在昏黄灯下触摸他背上那些旧疤的记忆。

那些陈年的沟壑,每一条的位置、深浅、走向,你都记得清清楚楚,如同刻在你心上隐秘的地图。

你曾那么笃定地以为,只要你在,那些代表过往伤痛的线条便不会再有新的延伸。

可此刻,指尖下缠绕的,分明就是一道带着体温和血腥的裂痕。

你为他系好最后一个结的时候,指尖还停留在他未受伤的肩头,没有立刻收回。无数翻腾的情绪堵在喉咙口,像沸腾的药汤,咕嘟咕嘟地顶着盖子,终于在你低头看向他侧脸的瞬间,冲破了最后一道防线。

“……疼不疼?”

声音出来的时候,你自己都愣了一下。这是这些天来,你们之间唯一有温度的一句话。但你说出来却硬邦邦的,像石头砸在地上。你明明想说得轻一点的。

富冈义勇的身体却骤然僵住了。

借着窗外微弱的光,他微微侧过头,目光却猝不及防地撞上了你的眼睛。你的脸上其实没有太多表情,依旧是你惯常努力维持的平静。

但是,你的眼眶红了。

你从未在他面前露出过这样的神情。

即使是最初的陌生,后来的磨合,乃至他这段时日刻意维持的疏离,你都用一层坚硬的壳将自己包裹得严严实实,保持着冷静和自持,仿佛是无坚不摧的女医师。

此刻,这层壳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底下最柔软,也最疼痛的部分。

那是一个妻子看着伤痕累累的丈夫时,无法掩饰的心疼。

富冈义勇那双总是沉寂的海蓝色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裂开来,翻涌起剧烈的波澜。他几乎是下意识地抬起右手,指尖朝着你泛红的眼角探去,动作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轻颤。然而,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你皮肤的瞬间,他猛地顿住,指节倏地蜷缩起来,然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狼狈,无措地垂落身侧。

他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来。那份刻意维持的疏离和冷静,在你面前摇摇欲坠。

而你迅速别开了脸。

就是那一瞬间。

他看见你眼角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你咬着唇,试图将那份不受控制的失态藏进黑暗的阴影里,不想让他看见。

这个逃避的动作,像一根绷紧的弦骤然断裂。

他甚至来不及思考。完全是出于一种近乎本能的冲动,手臂猛地伸出,一把将你揽进了怀里。

你僵直的身体,在他这突如其来的拥抱中,如同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般,一点点软化下来。然后你开始止不住的发抖。

起初只是细微的轻颤,如同秋风中的落叶。你不知道这颤抖是源于刚才强压下去的惊怒,是对那道狰狞伤口的心疼,是连日来被他推开积攒的委屈,还是此刻这陌生又熟悉的怀抱带来的巨大冲击……它们混作一团,从灵魂深处翻涌上来,如同寒潮过境,让你无法自持。很快,那颤抖变得越来越剧烈,几乎连牙齿都在打颤。

富冈义勇清晰的感觉到了你身体剧烈的的颤抖,那颤抖让他心慌意乱。他收紧了手臂,力道大得仿佛要将你勒进自己的骨血里,像是想用自己的体温去暖和你冰凉的身体和失控的情绪。

你在他怀里,抖了很久。

后来你的手慢慢抬起来,抓住他背后的衣服。指节攥得发白,攥得他衣服都皱了。你把脸埋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

窗外,暴雨依旧在冲刷着庭院里的樱树和石板,哗啦啦的雨声仿佛永无止境。

但在这间被黑暗和潮湿笼罩的卧房里,一种无声的暖流却在相拥的两人之间缓缓流淌,暂时驱散了所有刻意划下的距离。

原来冰冷的理智在灼热的情感面前,真的可以一败涂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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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灭]余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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