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疑

夏末的午后,医馆里弥漫着挥之不去的闷热和草药混合的气息。

你从药柜后头站起身,额角沁出的汗珠顺着脸颊滑下来。你抬手抹了一把,指尖沾着湿腻,怎么也甩不干净。

刚送走一对抱着发烧孩子的年轻夫妇,孩子不过三四岁,发热两天了,蔫蔫地趴在母亲肩头,小脸烧得通红。

你开了方子,嘱咐了煎法。夫妇两千恩万谢地走了,医馆里骤然安静下来,只剩下窗外知了没完没了的叫声。

你坐回柜台后面,手肘撑在桌面上,下巴抵着掌心。戥子还搁在一边,药抽屉开着两格,忘记关了。

你盯着那两格黑漆漆的洞口,目光却不知道落在哪里。

窗外的蝉鸣吵得人心烦。一声接一声,没完没了,像是要把整个夏天都叫穿。

这样的天气闷得人心头发慌,连带着看什么都有些恹恹的。

“发什么呆呢?”

声音从门口传来。你抬起头,看见母亲拎着个布包站在那儿,也不知道站了多久。

“母亲。”你坐直了身子,“您怎么来了?”

“亲戚送了一些葛根来,我磨成粉做了葛切。”母亲走进来,把布包往柜台上一放,“天太热了,吃点凉的解暑。”

她说着,小心翼翼从布包里拿出一个食盒,打开盖子后,露出了里面晶莹剔透的葛粉条,一根根浸在冰凉的糖水里,上面还有几点金黄的蜜渍柚子皮,看着就很清爽。

“谢谢母亲。”你的目光落在那些葛切上,心头那点莫名的烦躁却并未被这凉意驱散多少。

母亲总是这样,即使已经出嫁了好几年,她也细致地惦记着你。

你搬来一把椅子,又去倒了杯凉茶。

母亲坐下来,端着茶杯,四下打量了一圈医馆。目光从药柜扫到诊桌,又从诊桌扫到角落里晾着的药材,最后落回到你脸上。

“最近怎么样?”

“挺好的。”

你拿起勺子搅动着冰凉的糖水,糖丝均匀的裹满每一根葛粉条后,糖丝缠绕,你却迟迟没有送入口中。

母亲看着你。

那眼神你太熟悉了。

——从小到大,你什么事都瞒不过她。

你垂下眼,很快吃了一口葛粉条,甜味在你的舌尖慢慢化开,葛粉条的口感很好,凉丝丝的,混着母亲熬煮的糖水本应是极好的滋味。可嚼着嚼着,那甜味仿佛凝滞了,咽下去时,喉间莫名地发堵。

沉默在闷热的空气里发酵。

“母亲。”你忽然开口。

“嗯?”

“男人……是不是都会这样?”

母亲端着茶的手顿了一下。

你低着头,用勺子一下没一下的搅动着碗里的葛粉条,把那个在心里转了好几天的话,轻轻吐了出来。

“婚后三年,就会变冷淡什么的。”

母亲把茶杯放下。

你对上了她的目光。那双眼睛里有惊讶,有探寻,还有一丝你看不透的复杂。

“怎么了?”她仔细端详着你的脸,“富冈君他……”

“没有。”你打断了母亲,又低下了头,“就是……随便问问。”

母亲没有再问,她只是坐在那里,等你自己说。

窗外的知了还在叫,一声接着一声,吵得人心烦。你盯着碗里剩下的葛根条,忽然觉得,有些话不说出来,好像就要在心里闷出锈来了。

“我也说不清楚。”你摇了摇头,声音干涩,“就是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太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

你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竟不知从何说起。那些细碎的异样感,像一把散落的沙,攥在手里时分明能感觉到硌手的疼,可摊开来看,每一粒都小得让人怀疑是不是自己的错觉。

是从那天开始的吧。

几周前的一个下午,后院有间堆放着杂物的储藏室,积年未开,灰尘足有半指厚。你们想趁天气好收拾出来。

刚推开那扇木门,衣服混杂着灰尘和霉味的气息便扑面而来,呛得两人都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

你捂着口鼻,咳得眼泪都出来了,好一会才勉强缓过气。直起身,却发现他弓着背,咳得异常厉害,仿佛要把五脏六腑都咳出来,扶着斑驳的门框才勉强稳住身形,连耳根都咳得通红。

就在这时,你注意到他的颈侧,在衣领边缘,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但再看时,什么都没有。

他平日挺拔如松的身影此刻难得显出狼狈,你心头涌上一丝心疼,又觉得他这样的咳法有些好笑,下意识就伸出手,想像以往夜间帮他按摩放松肌肉时那样,轻轻拍拍他的背,帮他顺顺气。

就在你的指尖即将触碰到他因剧烈咳嗽而微微颤抖的背脊布料时——

他猛地侧身了。动作快得甚至带起一阵细微的风,精准地避开了你的手。

你的手就那么突兀地僵在了半空中,指尖残留着空气中灰尘的颗粒感,还有……一丝猝不及防被拒绝的冰凉,顺着指尖迅速蔓延到心头。

他剧烈的咳声终于渐歇,自己直起身,抬手用手背不甚在意地抹了下嘴角,然后带着点沙哑说了声“没事”,便转身,沉默地走向屋里堆积如山的杂物箱,仿佛刚才带着点仓惶的躲避从未发生。

空气里只剩下无数细小的尘埃在从门口斜射进来的光线中狂乱地飞舞,和你心头那点挥之不去的滞涩感。

你把手慢慢收回来,攥紧,又松开。

那时候你告诉自己,也许只是他咳得太厉害了,也许只是下意识的反应。也许——

你没有再想下去。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之后,好像很多事情都变了。

他开始频繁外出。

说是以前的工作,还有一些没处理完。你没有多想,他从未直言过他的过往,你也贴心地从未追问,点点头就过去了。

可是后来,他出门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是一下午,有时候是大半天。回来的时候也没什么异样,该做饭做饭,该说话说话。可你总觉得,有什么东西被带走了,又什么东西被留在了外面。

那种感觉,就像看着一层原本还算透光的薄纱,在你面前一点点变得厚重。

然后是一些更小的细节。

早晨出门前你踮脚吻他,他的回应慢了半拍。就那么半拍,短到你可能记错。

午后你从医馆回来,他不再在廊下等你。他在屋里,听见门响才出来,说“回来了”,语气和以前一样。可你总觉得,他站在那里的姿势,和以前不太一样。

夜里躺下,你往他身边靠了靠。他没有躲,也没有像以前那样翻身把你圈进怀里。

这些事,每一件都小到可以忽略。可它们一起出现的时候,你没法忽略。

是不是最近他太累了?

还是他需要一点自己的空间?

这些难以言说却实实在在存在的异样感,像夏日闷热空气里看不见的尘埃,悄无声息地堆积在心头,越积越厚,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连带着这酷暑也显得更加难熬。

母亲静静地听着,过了很久,她温暖的手掌覆盖在你微凉的手背上,轻轻拍了拍。

“富冈君不是那样的人。”

她微微坐直了些,目光扫过诊室里那些被分类放得整整齐齐的药材抽屉,又透过窗户,示意般点了点院子里劈得大小均匀,又被码放得一丝不苟的柴垛。

“你一个人撑起你父亲留下的医馆,忙起来脚不沾地。那些琐碎费力的事情,哪件不是他一声不吭帮你料理清楚的?你外出出诊,无论多晚他都会站在门口等你。你回来晚了,他会出门寻你。”

母亲的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还有你生病那次,他在你床边守了一宿没合眼。我去的时候他还在那儿坐着,跟他说去休息会儿吧,他说不困,要等你醒来。”

那些画面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充满了生活的质感。

“这样认真的男人,”她顿了顿,语气更加笃定,“是不会无缘无故变心的。”

母亲温暖而斩钉截铁的话语,像一缕穿透厚重云层的阳光,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

是啊,他的付出是那么具体而真实,渗透在每一个日常的角落。

你松了一口气,把母亲的话在心里又念了一遍。

不会的。

那个下午,大概真的只是意外吧。

那天傍晚,你从医馆回来的时候,远远就看到了自家院门虚掩着,熟悉的灶间灯光亮着。

橘黄色的光从纸门缝隙里透出来,在暮色四合的小院里,看着就让人觉得安心。你放下药箱,换上摆好的木屐,踩着那道光走过去。

推开门的时候,富冈义勇正背对着你站在灶前,似乎在搅拌着什么,动作沉稳专注。锅里的汤发出轻微的咕嘟声,蒸汽氤氲。

一种熟悉的感觉涌了上来,以往这种时候,你会靠近从背后环住他。这是你们之间再自然不过的亲呢动作。

这么想着,你也这么做了。带着一种想要验证什么的本能需求,你从背后伸出手臂,带着惯常的依赖环住了他的腰身,脸颊也顺势贴在了他的背上。

“我回来了——”

你的声音里带着放松的轻快。

然而,就在你双臂收拢的那一瞬,你清晰地感觉到他的身体僵了一下。

那份僵硬如此明显,与你预想中他会微微一顿然后放松接纳的反应截然不同。

这是一个非常短暂的反应,几乎只在一瞬间。然后他像往常那样直起身,像往常那样说“吃饭吧”。

可是你还是愣住了。

因为他的这个反应,你很熟悉。

很久以前,你们还没有这么亲密的时候,每次你靠近他,他都是这样。

可是后来他不这样了。后来他学会了回应你,学会转身给你一个温存的吻,学会了把你圈进怀里。那些僵住的瞬间,早就被无数个温柔的夜晚覆盖了。

现在它又回来了。

你缓缓松开了环抱住他的手臂。指尖残留着他衣料上微热的温度,此刻你却觉得一片冰凉。

他转过身看着你,眼睛里那片蓝还是那么静,静的像什么事都没有发生。

“吃饭吧。”他又说了一遍。

你默默地走到水槽边洗手,冰凉的水流冲刷着手指,却冲不散心头的寒意。

你想整理一下混乱的思绪,想压下那股不断上涌的怪异感。

也许……也许只是自己太敏感了?也许他只是刚好在专注想事情,被你的靠近吓了一跳?你试图找理由。

走到饭桌旁,你想像往常一样,在等待开饭的间隙,和他分享今天医馆的趣事。比如那个调皮捣蛋最后却乖乖吃药的孩子,或者某个老婆婆带来的新鲜八卦。你想用这些日常的烟火气,驱散这突如其来的冰冷氛围。

你张了张口,声音还没发出。

他已经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栗子饭走出去了。

桌上摆着两副碗筷。他坐下来,拿起筷子,低下头,开始吃饭。动作流畅,没有一丝犹豫。

结婚三年,他从来没有不等你吃饭。

无论你多晚回来,他总是把饭菜温着,坐在桌边等你。有时候你让他先吃,他说“不饿”,就那么坐着,一直等你坐到对面,拿起筷子。

今天,他没有等你。

你在他对面坐下,端起碗。

是你最喜欢的栗子饭。

秋天还没到,这个季节采不到栗子,不知道他从哪里买来的,一颗一颗剥好,嵌在米饭里,金黄金黄的。

你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软糯香甜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可你嚼着嚼着,忽然觉得咽不下去了。

这顿饭吃得沉默而漫长。只有筷子偶尔碰触碗沿的轻微声响。

饭后,他默默地收拾了他的碗筷去清洗。

你坐在原地,对着那碗没吃完的栗子饭。窗外的月光照进来,落在碗沿上。你夹起最后一筷子,放进嘴里。

还是咽不下去。

你嚼了很久,最后吐了出来。

什么嘛。

原来栗子饭也没那么好吃。

夏末的晚风带着一丝初秋的凉意,从敞开的窗户吹进来,拂过你的脸颊和手臂。

那凉意,一直沁到了心底。

第二天清晨,你醒来时,身旁的位置已经空了,被褥也叠得整整齐齐。空气里弥漫着米粥淡淡的清香。

你起身走到外间。饭桌上,放着一碗温热的粥,旁边搁着一碟简单的酱菜。碗下压着一张折叠起来的纸条。

你走过去,拿起纸条展开。上面是他的字迹,墨迹似乎有些匆忙:

——有事出门,粥在灶上温着。

短短几个字,没有称呼,没有落款。

灶上的小锅盖着盖子,里面温着的白粥散发出米粒特有的清香,可你看着空荡荡的桌子,母亲温暖而笃定的话语突然在耳边回响起来,描绘着那个沉默可靠、将你捧在手心的丈夫形象。

而眼前这碗孤零零的粥,灶台边他匆忙离去未及收拾的水渍痕迹,昨夜餐桌上那令人窒息的沉默和冰冷的栗子饭……这些冰冷刺目的“现在”,无比清晰、无比真实地摆在眼前。

它们像一盆盆带着冰碴的冷水,毫不留情地冲刷着记忆中那些温暖的画面,冲刷着母亲话语带来的最后一点慰藉。

你一个人坐在桌边,喝完那碗粥。然后洗了碗,换了衣服,推开门。

夏末的阳光照在院子里,亮得晃眼。樱树的叶子开始黄了,有几片落在地上,风一吹,滚了两圈。

你站在那里,看了一会儿。

然后你转身,锁上门,往医馆走去。

走出巷口的时候,你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院门紧闭着。和以往无数个清晨一样。

一阵风吹了过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和凉意,卷起了地上几片早落的黄叶,也彻底卷走了心头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暖意。

原来,有些东西,真的像这天气一样,说变就变了。

三年了。你以为自己已经习惯了这个人。可当那些好开始变淡的时候,你才发现,你习惯的只是他的好,而不是他。

你转过身,往医馆的方向走去。

脚步比平时慢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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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灭]余味
连载中半弥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