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哗啦——”
回廊转角处传来瓷器落地碎裂的声音,打破了秋庭的宁静。
樱子与无惨几乎同时侧目看去,只见不远处,负责照看曜姬的年轻侍女立即跪伏在地,身体微微发抖,瓷器碎片和其中的宝石洒落一地,在秋阳下闪着零碎的光。
曜姬闻声从屋里探出头,便看到她的宝贝盒子变成了一片狼藉,樱子赶忙向她走去,想把她抱进怀中安慰。
出乎意料的是,曜姬却迈开小短腿,没有奔向父母,而是向前几步,伸出小手轻轻握住了侍女冰冷颤抖的手,她的手掌很小,带着孩子特有的温热。
“不怕。”曜姬的声音软糯,学着樱子平时哄她的样子,用另一只小手拍了拍侍女的手背,“不痛哦。”
侍女僵住了,惶恐的眼神看向樱子与无惨,又立马埋下头去。
曜姬疑惑地转过头,看到了身后的樱子和阴影处的无惨,她松开侍女,摇摇晃晃地地朝他们走去。
走到近前,她伸出双手,一手轻轻拉住樱子的袖摆,另一只手犹豫了一下,还是试探性地揪住了无惨深色直衣的一角。
“母亲,父亲,虽然盒子坏了,但是,她不是故意的,她好害怕,你们不要生气,好不好?”
风拂过庭院,枫叶沙沙作响。
“不可思议。”无惨低语道,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樱子缓缓蹲下身,平视着女儿清澈见底的眼睛,伸出手将曜姬轻轻揽入怀中,指尖抚过女儿微卷的发梢,柔声道:“好,母亲不生气,曜姬去告诉那位姐姐,让她把东西收拾好就行,没关系。”
曜姬的眼睛立刻亮了,她用力点点头,松开父母的衣角,转身步履轻快地朝侍女跑去,一边跑一边软软地喊:“姐姐,不用害怕,母亲说没关系!”
侍女如蒙大赦,急忙擦了擦眼角的泪水,手忙脚乱地收拾起来。
樱子站起身,与无惨的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
“被人损害了自己的东西,连一声像样的抗议都没有,月岛樱子,这就是你言传身教的成果?”
“是啊,我也觉得不可思议。毕竟,她父亲可是个只要被言语擦伤一点,就恨不得把对方连皮带骨都嚼碎了咽下去的人。”樱子上下打量着无惨,像是第一次看见这张脸一般,“难道是我演了这么久温柔顺从的妻子,演技太好了些,连血脉都骗过了?”
无惨从鼻子里哼出一声:“软弱。”他看向到庭院中玩耍的曜姬,低声评价道:“在这世间,温柔只能成为饵料,善良是会被别人拿捏的破绽,她现在不懂,将来……”
“她才三岁。”樱子轻声说,不知是说给他听,还是说服自己,“没经历过真正的恶意,没被至亲之人用话语当刀子捅过心窝,她见过的争吵,大概就是你和我之间那些不痛不痒的互相讥讽。”樱子笑了笑,“在她眼里,说不定还以为父母感情甚笃,总是有说不完的悄悄话呢。”
无惨不置可否,他的目光依旧锁在曜姬身上,小家伙似乎找到了什么宝物般,兴冲冲向他们跑来,阳光落在她仰起的小脸上,那双遗传自他的紫眸,此刻清澈得像雨后的天空,满是完成大工程后纯粹的喜悦。
“母亲,看,这个给你。”她献宝似的举起手中的枫叶,小小的叶子上绽放着由绿至红的渐变。
“真漂亮,谢谢你,我们曜姬真厉害。”樱子蹲下身,手指拂过女儿柔嫩的脸颊。
曜姬得到了夸奖,眼睛弯成了月牙,她又转向无惨,似乎犹豫了一下,但还是伸出小手,轻轻拉住他垂在身侧的袖角:“也给父亲。”
无惨的身体有瞬间的僵硬,他垂眸看着那只抓着自己深色衣袖的小手,对上女儿全然信赖的目光,他轻轻地点了下头,从喉咙里挤出一个单音:“嗯。”
樱子看着这一幕,心中那股复杂的情绪再次翻涌,荒谬、微涩,还有一丝连她自己都唾弃的希冀。
或许,只是或许,这样也好。
但这个念头刚升起,就被脑海中那串沉默跳动的数字扑灭。
389天07时42分15秒
她剩下的时间,不多了,而曜姬的平凡人生,需要在她离去前就铺好最初的路。
决定送曜姬去月岛家小住,契机来得自然而然。
曜姬摆弄着外祖母带来的精巧的人偶,忽然仰头问:“母亲,外祖母家还有像梅丸一样的小朋友吗?”梅丸是她给这个玩偶取的名字。
孩子无心的提问,像一根细针,轻轻刺破了别院这个看似宁静的茧。
樱子意识到,曜姬的世界太小了,小到只有父母、仆从、庭院和几个玩具,她需要接触更多的人,哪怕只是贵族阶层内那种带着距离感的来往。
“是啊,外祖母家很大,还会有其他来做客的小公子、小姬君。”樱子抚摸着女儿的头发,声音柔和,“曜姬想去住两天吗?陪陪外祖母。”
曜姬的眼睛亮了起来,但随即又闪过一丝踌躇,小手攥紧了樱子的衣襟:“母亲也去吗?我们以前去吧。”
“母亲这次不去。”樱子压下心头的酸涩,笑容不变,“曜姬是勇敢的孩子了,对吗?而且,外祖母和阿文姨姨会一直陪着你。”
临行那日清晨,马车停在院门口,樱子将曜姬裹在厚实温暖的裘衣里,一遍遍检查随身的小包裹,曜姬惯用的寝具、爱吃的小点心、最喜欢的那个丑娃娃……
“要听外祖母和阿文姨姨的话。”樱子蹲下身,最后一次整理女儿的衣领,“过两天就可以回来见到母亲了,不要闹脾气,在那里和几个哥哥姐姐多相处相处,好吗?”
曜姬点点头,伸出小胳膊环住樱子的脖子,在她脸颊上印下一个湿漉漉的吻:“曜姬乖,母亲不担心。”
那软糯的触感和话语,几乎让樱子强筑的心防溃堤,她用力闭了闭眼,将涌上的泪意逼回,然后松开手,看着阿文将曜姬抱上马车。
车帘放下前,曜姬扒着窗口,又朝门廊的方向望去,无惨依旧站在那里,身影在阴影中显得有些模糊,曜姬冲他挥了挥小手。
无惨没有任何动作,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麻烦的小东西。”
樱子站在原地,秋风吹拂着她未系紧的衣带,带来阵阵寒意,怀中仿佛还残留着孩子的温度和重量,此刻却空空荡荡。
曜姬离开后的别院,仿佛骤然被抽走了大半生机,少了孩童偶尔的嬉闹和呀呀学语,这座宅院就像一座精美而寂静的囚笼。
两日后,无惨回来了,身上带着夜露与某种微腥的气息,他没有询问过曜姬,仿佛孩子的短暂离开无足轻重。
夜深,烛火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墙壁上,拉长、变形,樱子没有睡意,她望着跳动的火苗,忽然开口,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你说她软弱。”她没头没尾地说,目光仍落在烛火上,“我有时也会怕,怕她这份纯善,将来会成为刺向她的刀。”
无惨把玩着那枚琥珀,金黄色的晶体在他苍白的指间转动,内里的小虫永远保持着振翅欲飞的姿态,“刀与不刀,取决于持刀者的力量,而非猎物的性情。若自身足够强大,善良可以是闲暇时的余兴,若弱小,它就是催命符。”
“所以,你会希望她变得像你一样吗?”樱子转过脸,直视他。
无惨迎着她的目光,眼中没有任何波澜:“你不希望她能这样活着吗?清醒地、按照自己意志地活着,而不是作为他人怜悯或**的对象。”他顿了顿,“你不是一直期盼那样活着吗?如果她有足够的力量,自然不用在乎这些普通人的规矩。”
“是,我希望她能强大到不被践踏,但我希望的强大,是心智的坚韧,而不是变成迷失在血食**里的怪物。”
“无惨,或许以后,所有人在你眼里,大概都会像这庭院里的樱树,一季花开,一季花落,短暂得可怜。”
“而你,你的时间没有尽头,我不需要你爱她,保护她,我只需要你无视她。对你而言,这应该很容易,就像你无视路边的尘埃,答应我,尘埃不会因你的脚步而改变轨迹,仅此而已。”
无惨转动琥珀的动作停住了。
“你惧怕她成为怪物,又惧怕她因软弱被伤害,你既希望她去接触所谓的人间,又想将她圈在安全的角落,你不觉得矛盾吗?”他的嘴角勾起一个没有温度的弧度,“你这份所谓的母爱,说到底,不过是你对自己无力掌控命运的恐惧,再次投射到她身上罢了。”
“但是,樱子。”他忽然极轻地笑了一声,“我的选择是:你的‘尘埃’,可以按照它自己的轨迹飘落,仅此而已。并且,不是因为你请求,而是因为我允许。”
樱子紧绷的肩膀几不可查地松弛了一丝,她得到了她能期望的最好结果。
“谢谢。”她轻声说,这个词在两人之间显得如此怪异而生疏。
无惨没有回应。他重新拿起那枚琥珀,对着烛光观看,那双红梅色的眼眸深处,映着那只永恒被困的小虫。
“能看见终点,或许是幸福的?”樱子低声说道,更像自言自语,“至少知道为何而活,为谁而活。无惨,到时候在你的永恒里,除了对阳光的憎畏,对生命的吞噬……还会有什么真正属于你的东西?”
无惨捏着琥珀的手指,蓦然收紧。
曜姬在五日后被送了回来。
小家伙似乎长高了一点点,身上还带着月岛家精致点心的甜香气,她扑进樱子怀里,说着自己那一大堆颠三倒四的见闻。
“外祖母家有好——大的水池,里面有红色的鱼!”
“阿文姨姨带我去看了做和果子的地方,好甜!”
“隔壁家的阿葵姐姐给了我漂亮的纸鸢,但是……但是她后来没有来找我玩。”
时间从未止步,而风暴来临前的最后一片秋叶,终于,缓缓脱离了枝头。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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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第二十一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