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秋日的阳光,透过稀疏的云层,落在月岛别院的庭院里,自从樱子脑海中的数字跌进三位数,无惨在白日现身的次数便开始逐渐减少。

然而,当黑暗如潮水般淹没别庄时,一种更为隐秘的冲动却驱使着他,一次又一次地回到她身边。

每当他看着她倚在窗边,体内的生命能量如同一枝即将燃尽的残烛时,心底某个角落总会泛起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笑的感觉,或许只是因为作为产屋敷无惨,他还是和人一样活过了将近前二十年,所以才会有这种荒谬古怪的感觉。

在某些时刻,樱子会突然仰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咬上他的颈侧,尖牙深深陷入那苍白坚韧的皮肤,直到那带着浓郁力量气息的血液弥漫在她的唇齿之间。

无惨从不阻止,甚至连闷哼都吝于给予,他只是用那双猩红的竖瞳沉默地俯视着她,仿佛在欣赏一只濒死前终于露出獠牙的困兽,这份疼痛与血腥,反而让他更清晰地感受到她生命力的流逝,以及那份扭曲的、一闪而过的连接。

这日午后,母女二人在廊下晒着稀薄的太阳。曜姬趴在樱子膝头,摆弄着几片颜色各异的落叶,小嘴絮絮叨叨。

“母亲,你看,这片红的像阿菊姐姐手心的颜色。”曜姬举起一片枫叶,忽然说道。

樱子抚摸着女儿头发的手微微一顿:“阿菊姐姐的手心?”

“嗯!”曜姬点点头,“阿菊姐姐手心经常有好几个红红的月牙,她说这个是因为她长大啦,她的姐姐离开了她,她想起姐姐,手心就会长出月牙。”

曜姬无意的话语让樱子心中警铃大作,她不动声色地将曜姬环抱起来:“那阿菊有告诉过你,她的姐姐是为什么离开的吗?”

曜姬瑟缩了下脖子,四处看了看,贴到母亲耳边小声说:“阿菊姐姐说,晚上出门的话就会有吃人的恶鬼,她的姐姐就是这样不见的,母亲,你不可以晚上出门哦,还有父亲,父亲也不可以,母亲你帮我和他说,好不好?”

寒意顺着脊椎悄然爬升,樱子不动声色地将曜姬搂得更紧了些,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庭院,阿菊正在远处擦拭着廊柱,侧影单薄,低眉顺目,与任何一个谨小慎微的侍女并无二致。

樱子寻了个由头,单独唤阿菊到内室。

房门轻轻合上,室内只剩下她们两人,樱子没有坐在主位,只是倚在窗边,看着阿菊道:“阿菊,你来别庄,也有些时日了,还习惯吗?”

阿菊垂首,声音细弱:“回夫人,习惯的,上次失手打碎唐国瓷器,小姐跟夫人并未责怪,主家和善,阿菊实在感激。”

“和善?”樱子看着这个十三四岁的少女,眼里闪过一丝不忍,“住在一个恶鬼的巢穴里,谈何和善?”

阿菊的身体僵了一下,头垂得更低:“什么恶鬼?夫人勿怪,阿菊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懂的。”樱子走近两步,将阿菊的头抬了起来,“你眼睛里藏着的东西已经告诉了我,你的心中满是憎恨、恐惧,和失去重要之人后的空洞。”

“夫人!”阿菊脸色惨白,,她张了张嘴,似乎想辩解,但在樱子了然的注视下,她不知该如何辩驳。

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阿菊没有哭出声,只是肩膀开始难以抑制地颤抖。

樱子静静地看着她流泪,等阿菊的情绪稍缓,她才从袖中取出一个沉甸甸的小布袋,放在两人之间的矮几上。

“这里面的钱,够你离开京都,去很远的地方重新开始。”樱子用手指轻轻按压着额头,避开了阿菊看来的目光,“走吧,就今天,现在。”

阿菊怔怔地看着钱袋:“夫人,您……您不杀我?不把我交给……那位大人?”

“杀你?交给无惨?”樱子苦笑道,“有什么意义呢?你们杀不了他的,留下来,只会是白白送死。”

她转过身,望向窗外凋零的庭院,“走吧,活下去,至少还有人记住你姐姐的样子,你应该也是她最重要之人,这也是我能给你们的,最微不足道的补偿。”

阿菊无言地站起身,抓起那个钱袋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樱子听着她远去的脚步声,缓缓闭上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无法再直视阿菊那双充满痛苦的眼睛,甚至不敢细想,她是第几个这样的受害者。

樱子不敢再一个人呆下去,找到曜姬与她一起看着画册,将自己的思绪从阿菊的事情上抽回。

然而,外面却传来一阵嘈杂的声响,像是许多人的脚步声。

紧接着,那嘈杂迅速演变为充满暴戾的怒吼。

“恶鬼!滚出来!”

“偿命!为我一家老小偿命!”

“烧了这鬼巢!杀光里面的人!”

撞门声,木头碎裂的刺耳声响,以及庄内仆役们猝不及防的惊叫与哭喊全部混杂在一起。

一切发生得太快,如同噩梦骤临。

樱子的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狠狠攥住,血液瞬间冲上头顶,她猛地起身,一把将还没反应过来的曜姬紧紧抱在怀里,力道大得让孩子痛呼了一声。

“母亲?”曜姬被母亲惨白的脸色和屋外的可怕声响吓到,紫眸里蓄满泪水。

没有时间了!一点都没有了!

樱子抱着曜姬,以近乎冲刺的速度冲出房间,直奔侧院乳母阿常的住处,她撞开门时,阿常正惊慌失措地试图从窗户张望前院的情况。

“阿常!”樱子的声音尖利得变了调,将怀里的曜姬不由分说地塞进对方怀里,“带她走!从后院的密道走,现在!立刻去月岛本家!快——!”

她的眼神是阿常从未见过的疯狂与恐惧。

“夫人!那您——”

“别管我!走!”樱子厉声打断,她再次看向被这剧变吓呆的曜姬,孩子的小脸煞白,眼泪终于滚滚而下,张着嘴,眼看就要嚎啕出声。

那一瞬间,樱子觉得自己的心被生生撕成了两半,她双手捧住女儿冰凉的小脸,强迫她看着自己的眼睛。

“曜姬,”她的声音压了下来,努力维持着平稳,“听着,母亲的话,仔细听好。”

曜姬大大的紫眸恐惧地望着母亲。

“不准哭。”樱子眨也不眨地看着曜姬,像是要将她的样子刻进脑海,“闭上眼睛,抱紧阿常,无论听到什么声音,无论发生什么事,不准回头,不准停下,更不准哭!”

她凑上前,在女儿的额头上,印下最后一个吻,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将曜姬和阿常一起推向房间内侧那扇隐蔽的暗门方向。

“走——!”

暗门在阿常跌跌撞撞抱着曜姬没入黑暗的瞬间合拢,最后映入樱子眼帘的,是曜姬从阿常肩头望过来的那双蓄满泪水,充满了不解的眼睛。

她靠在合拢的暗门上,剧烈地喘息,眼泪终于后知后觉地汹涌而出,但只流了一瞬,她便狠狠地用袖子擦去,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用疼痛逼退所有的软弱。

好了。

现在,该去面对了。

她挺直脊背,整理了一下并无凌乱的衣襟,脸上恢复了那种近乎虚无的平静,然后转身,毫不犹豫地朝着前院厮杀声最激烈的方向,一步一步走去。

前庭已是一片狼藉。

十几名手持简陋武器的男男女女,正红着眼睛,疯狂地攻击着那些试图抵抗的普通仆役,地上已经倒了几具尸体,鲜血在青石板和枯草地上蜿蜒,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血腥味。

“住手!!”

樱子的声音并不算洪亮,却清晰地穿透了混乱的喧嚣。

场中有一瞬的凝滞,所有人都看向这个从内院走出来的衣着华贵的女人。

樱子的目光扫过那些惊慌失措的仆役,他们都只是雇佣来的普通人,眼神空洞麻木,对主人的真实身份一无所知。

她深吸一口气,对着那些复仇者们,清晰地说道:“放过他们。他们什么都不知道,只是被雇来做事,换取微薄薪饷的可怜人,你们的仇人不是他们。”

复仇者们停下了攻击,目光齐齐聚焦在樱子身上。

“你是谁?”一个失去了一只眼睛的中年男人哑声问道,手中的柴刀还在滴血。

樱子平静地迎上他的目光:“我是这别庄的主人,鬼舞辻无惨的妻子。”

“妻子?!”人群中爆发出更大的骚动和怒骂。

“恶鬼的妻子!你也是帮凶!”

“你们是一伙的!都该死!”

唾骂声中,樱子的目光却越过人群,落在了稍远处一个微微颤抖的身影上。

是阿菊,她没有离开。她换上了一身更方便行动的粗布衣衫,手里握着一把磨得雪亮的匕首,脸上泪痕未干,眼神和周围人一样决绝疯狂,正死死地盯着樱子。

两人目光在空中交汇。

阿菊的眼中闪过一丝极复杂的情绪,但最终都被更深的仇恨淹没过去。

樱子不再看她,重新面向骚动的人群,提高了声音,带着一种坦然的疲惫:“是的,我是帮凶。”

庭院陡然一静。

“我知道他是什么,我知道他在做什么。我住在这里,享用着这里的一切,纵容了他的存在。”樱子缓缓说着,每一个字都清晰无比,像是在陈述一个与己无关的事实,又像是在进行最后的忏悔,“所以,如果你们要找恶鬼清算,如果你们要为他造下的杀孽寻找一个承担者……我在这里。”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那些依旧握着武器、惊疑不定地望着她的人们,最后,又落回阿菊脸上,用只有口型的唇语,再次重复:

“现在,走吧。”

这句话,阿菊看懂了。她的泪水再次奔涌,握刀的手剧烈颤抖,几乎要握不住。

但樱子已经不再看她,她微微扬起脸,看向秋日高远却灰蒙蒙的天空,眼神空茫,仿佛在等待,又仿佛在解脱。

“杀了她!为我们的亲人报仇!”

不知是谁先喊出了这一句,瞬间点燃了所有积压的愤怒与悲痛。那个独眼男人第一个冲了上来,手中的柴刀带着呼啸的风声!

樱子没有躲闪。

“噗嗤——!”

利刃狠狠捅入腹部的剧痛,让她瞬间蜷缩,冷汗浸透了后背。温热的液体迅速涌出,浸湿了衣衫,疼痛尖锐而真实,但比疼痛更清晰的,是一种尘埃落定的虚脱感,看,这就是结局,这就是与魔鬼同行,最终要支付的代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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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第二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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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灭】听说你嘴很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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