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楼顶层打起来的那个时辰,鎹鸦正贴着塔尖上空的夜风打转。
它绕着塔飞,一圈,一圈,听着楼里传出来的动静,是满楼的镜子一面接一面炸开的声音。
镜子炸到一半的时候,鎹鸦发现了一件事。
雾,薄了。
这楼里的动静每大一分,缠在山腰上的那圈白就矮一分,等它绕着塔飞完这一圈,脚下的村子已经能看清轮廓了,比先前薄了许多
鎹鸦在风里悬住,黑色的眼睛眨了眨。
楼里的动静越来越大。鎹鸦扭头,朝着楼最高处的窗洞看了一眼。
那个窗洞里,有它家主人的气味。
它要做个决定。
留下来,什么都做不了。但只要飞出去,也许能做点什么。
鎹鸦最后看了一眼塔顶,调转方向,扎进西边薄得透风的雾里。
雾没有拦它。
用了比来时少一半的时间,鎹鸦在山的另一头盘旋了一圈,黑色的眼睛锐利地扫过山腰
有了。竹林里漏出一点灯火,一座旧木屋的轮廓,屋脊上停着几只歇脚的乌鸦,屋檐下挂着褪色的紫藤纹布帘。
藤花之屋
鎹鸦收翅,一头扎进院子里,落在屋脊最高处,扯开嗓子:
"咕——呱——!救——命——!救——命——!"
屋里立刻有了动静,门被拉开,一个披着队服外褂的剑士探出头,睡眼惺忪:"大清早的,哪家的鎹鸦——"
"救命!"鎹鸦又叫,叫完,直接落在那人头顶上,用喙叼住他的发髻,往外扯。
"喂!"
屋里又出来两个人,一个高瘦,眼下乌青,像是守了半宿;一个矮壮,背着鼓鼓的行囊,腰间双刀。
"是鎹鸦。"高瘦的队士仰头看它,眉头皱起来,"鎹鸦喊救命——它的主人出事了。它主人呢?"
三个人一齐仰头。
鎹鸦松开那人的发髻,飞回屋脊,居高临下地俯视他们,像是在看三个笨学生。
"无——音——村——!"它一字一顿,然后俯冲下来,在他们头顶三尺处划出一道弧线,飞向西方。
"无音村?"矮壮的队士愣住了,扭头,"你们谁听过这个村子?"
"没有。"高瘦的队士摇头,"地图上也没有。"
一直没说话的那个队士回屋,取了自己的刀,一边系一边往外走:"一只鎹鸦,半夜翻山来喊救命,连村子在哪张图上都查不到——那个村子有问题,不管是哪一位队士,既然有活人就得去。"
三个人对视一眼。
"走。"
他们跟着一只乌鸦走了一夜。
鎹鸦认得路,比人认得准,这一夜的怪处在于:越往西,山里的雾越浓,而后来又渐渐淡了,月光洒在林子里
"这雾是刚散的。"高瘦的队士蹲下,摸了摸路边的草,叶上全是水
"散了多久?"
"不好说。像是一个时辰,又像是一夜。"
回到无音村的时候,天刚蒙蒙亮。
薄雾里,村子显出轮廓。三个队士站在村口老槐下,第一反应是拔刀,不是为雾,是为村里那点不对劲的动静。
是有声音,一种很久没在这个村子里出现过的、乱糟糟的人声。一户人家的门敞着,一个中年男人站在门槛里,手里攥着顶旧斗笠,喃喃地反复念着一个名字,念一遍,眼圈红一分;隔壁的院子里,一个老太太蹲在地上,抓了一把土,忽然就哭了:这不是我们家的土,我们家在海边,土是咸的。
"他们这是……"矮壮的队士握刀的手紧了紧。
鎹鸦没有停留。它在村子上空压低了翅膀,直直地扎向村西。
村西。白楼。
三个人跟过去。越靠近,脚步越沉。楼外的铜锣不知被谁敲过,斜斜地挂在门楼上。楼里安静得不像刚死过一只鬼——安静得像整个村子把声音都咽了回去。
鎹鸦落在楼门口的台阶上,冲着他们叫:"拓——五——!拓——五——!"
"……它在叫人?"矮壮的握紧了刀。
楼侧的柴房里窸窣一阵,钻出一个人来,野泽拓五,头发乱着,眼睛肿着,看见三个佩刀的队士,腿一软,直接跪了。
"我不是——我没有——是鬼——"
"带路。"高瘦的队士打断他,声音不高,"上楼顶。现在。"
野泽拓五张了张嘴,看了看鎹鸦,又看了看三把出鞘一半的刀,把话全咽了回去。
上楼的路,是三个队士此生走过最邪的一段楼梯。
墙上的镜子,全碎了。从下三层到顶层,每一面,每一个角落,碎得整整齐齐,镜片铺了厚厚一层,踩上去咯吱作响。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压不下去的血腥味
"这楼……"矮壮的队士用刀尖挑起一片镜片,镜片里映出他的脸,映得很清楚
"别乱动。"高瘦的队士按了按他的手腕
野泽拓五缩在最后,抖得像风里的草。
顶层到了。
就在他们踏上顶楼的那一刻,天亮了。
第一缕阳光从东边的窗户斜斜地刺进来,穿过满屋浮动的细尘,落在地板中央
那里躺着一个人。
四肢以一种不可能的角度蜷着、垂着,像被人随手丢下的破布偶。脸色白得透明。刀柄含在嘴里,刀身上还凝着黑血,阳光落在她的脸上
三个队士同时停了呼吸。
死了?这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高瘦的队士闭了闭眼
"活的——!"鎹鸦尖叫着扑下来,落在那人的胸口,冲着三个队士疯狂地扑翅膀,"活的!活的!心跳!心跳!"
它用喙一下一下啄着地板,急得快要说人话。三个人怔了半晌,高瘦的那个第一个反应过来,一个箭步上去,两指搭上她的颈侧。
脉,很弱,很稳。
"活着!"他喊,"担架!用门板——快!"
秦芝芝在藤屋的床上,昏了七天。
是救她的妇人说的
七天里,她的身体在很费力地修自己。
系统界面里,那些 debuff 一条压着一条,摞成了一座小山:【四肢韧带断裂(剩余 0:68:11:20)】【骨折·多发】【肌肉拉伤·重度】【腕关节扭伤】【疲劳累积】【失血·轻度】……最底下还压着一行小小的灰字:【多重负面状态叠加:恢复效率减少60%】。
这就是她昏得这么久的原因。换一个人受这些伤,不死也得躺几年;她有系统,又有全集中呼吸一刻不停地慢慢温养,可叠加的负面状态像一只手,把恢复的钟摆狠狠摁住了。
秦芝芝睁眼的第一件事,是看天花板。第二件事,是看自己的系统。
界面安安静静地悬在视野里。那晚昏过去之前没来得及看的系统播报,一条一条,整整齐齐地码在那里,像一桌凉了但还没收的菜。
【等级提升结算完成】
【流刻刀法 Lv3 → Lv5】
【创伤之刃 Lv3 → Lv4】
【旧日的幻像 Lv1 → Lv2】
【预知梦 Lv1】
她一条条看过去。刀法升了两级,创伤之刃升了一级——击杀那只鬼的经验,比她想象的大方。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金灿灿的图标。
【恭喜达到 Lv40:获得宝箱×1】
它还悬在那里,耐心地等她。秦芝芝在心里默念:打开。
【开启宝箱……】
【获得:技能融合卡×1】
【技能融合卡:可将两项技能融合为一项新技能。融合后,原技能消失。】
秦芝芝盯着那行说明看了很久。
融合,消失。她盘点自己的技能栏:百分百miss、四叶草、葡萄糖、敌视、流刻刀法、创伤之刃、旧日的幻像、预知梦,还有昏迷里不知道怎么多出来的【痛并快乐着】。
——【痛并快乐着】?
【痛并快乐着 Lv1:每一次受伤并完全恢复后,全属性随机增加 1~5 点。】
她怔了怔,昏迷里那七天,她的呼吸没停过——全集中呼吸的底子让她在昏沉里也一遍遍地走呼吸的路数
受伤,恢复,变强,这条路,倒是跟她的外挂一脉相承。
回到融合卡上。她想了想,把【四叶草】和【葡萄糖】拖进了融合格里。一个保幸运,一个补体力,都是跟"活下去"有关的。她现在缺的,就是这个。
【融合中……】
【融合成功】
【获得技能:四叶果糖 Lv1(原·四叶草、原·葡萄糖已融合)】
【四叶果糖:使用任意技能时,有概率恢复生命值。恢复量与幸运相关。】
秦芝芝看着"四叶果糖"四个字,沉默了两息
真正让她不小心扯到伤口的是最后一条。
【检测到宿主对"百分百MISS"的理解已达新阶段】
【参悟:闪避奥义】
【伤避反馈:成功闪避敌方攻击时,下次攻击获得3% 的真实伤害,直接作用于敌方本体,削去目标血量上限】
秦芝芝一个字一个字地看完后,闭上眼,把整套逻辑从头到尾走了一遍。
她的外挂从来不是一面盾,是一面镜子——鬼用什么打她,就会收到什么样的回礼。
窗外,鎹鸦扯着嗓子叫了一声,中气十足。
秦芝芝睁开眼,笑了。
四肢还使不上力,debuff的倒计时还剩大半,但不知为什么,她一点都不急了。
伤会好的,然后就变强了。
——这大概就是痛,并快乐着。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21章 痛并快乐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