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里没墙,无边无际
秦芝芝站在一片白里,她低头,看见自己手里的刀,右手的五指在刀柄上,左臂蜷在胸前
疼是锚,把"我是谁"三个字,钉在疼上。
白雾里,有声音漫过来,直接落进脑子里的,像一滴墨落进一碗水里。
姬君的声音,慵懒,满足,带着梦呓似的含混
"三息之内,你会死在我手里。"
早
日字下边十。娘在灶灰里写给我看的,她说,你比太阳来快一点,开心幸福也早一点,赶早不赶晚。
她说对了一半,那天后,我的嘴就总比坏日子早一步。
我梦见过我要嫁的那个人,会死在战场上,那次我咬着牙,把那个梦摁在肚子里摁了半年,只要不说,就会不算。
但最后,征兵的官差进了村,把他带走了;再后来,回来的只有一串名字。
从那次之后瘟神,乌鸦之女我已经无法摆脱了,直到村里人把我捆住扔进了河里。
河水真凉啊。
那时我在河底睁着眼,想:这就是话说早了的下场,我的嘴一辈子赶早,赶到头,把自己赶进了河底的泥里。
然后那个人出现了,他站在河底,水不湿他的衣角,他看了我很久,说:
"你有一张好嘴。别浪费了。"
我成了鬼,封了下弦之柒。
化鬼之后,乌鸦嘴就成了预言:说人死,人就死;说屋塌,屋就塌。
直到有一天无惨大人问我关于他的未来
我说,无惨大人您会死。
他没有杀我,只是笑:到时候看看是你的嘴快,还是我的手快。
然后他把我的名字从下弦的榜上抹掉,把我丢进这座深山。
他让我活着,因为我每说一次关于他的预知,他就多一分准备,而我的嘴,成了他提前看一眼死期的镜子。
这栋楼里,他塞进来两只眼睛,只住井里,一只住头发里——听着我说的每一句话。
你看,名字没了,名字还能再有。嘴是自己的,却一辈子替别人赶早。
我给几百个人说过,唯独没说自己的,不是不敢,是梦到自己这里,就变成一面照不出人的镜子。
这样也好,说不出来的死,就死不了,我一直这么骗自己。
梦里的白,朝她合拢过来。
秦芝芝"听"清那句话的时候,已经身在局中。
白雾里伸出一只手,五指惨白,掐向她的咽喉。
秦芝芝没有动,她把呼吸沉了下去,这口呼吸成了她唯一的、也是最先的东西。
第一息,那只手掐到面门前三寸,miss把她的头带偏半寸,她不管,只数呼吸。
第二息。她呵出一口气,梦里的白雾在那口气的去路上,起了一丝几不可察的纹,像雪面上呵出的那一小片融痕。
纹路尽头的白雾里,有东西轻轻动了一下,是一缕比雾更白、更细的丝,悬在半空,随呼吸的纹,轻轻一晃。
第三息,她没有去想那句话,她把第三息,花在了出刀上,刀先于一切,呼吸先于刀。
刀穿进白雾。
手感先是空的,然后是软的,再然后,整条右臂被一股反震的力道弹回来,雾的深处,响起第一声真正的、属于姬君本体的惨叫。
秦芝芝睁开眼,猛地后翻
她不在梦里了,耳朵上的布条还在,四周是满墙的镜子,方才那不是梦。
或者说,一半不是。
【姬君lv58】
【血量:930/1012】
【创伤之刃lv3:伤口不可愈合】
姬君捂着嘴,站在大镜子前,黑血从她的指缝里渗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华服上,“神奇的力量”
她把嘴里的黑血咽回去,张开嘴,一条猩红细长的舌刃,从她口中激射而出。紧接着是第二条,第三条。舌刃钉进地板,弹起,折返,像一场红色的暴雨。
她已经不指望打中了。
她只要她躲。
满楼的镜子同时炸开,碎片不打人,只封路,舌刃从正面来,镜片从左来,从右来,从头顶来。秦芝芝的身体被miss拧成一团风:侧翻,折腰,贴地滑出,从两片镜片之间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扭过去。
每一次都躲开了。
每一次,她的肌肉和韧带都在发出不堪重负的哀鸣。肩胛在烧,腰侧的筋一跳一跳,像一根根绷到极限的弦。
"你躲得掉。"姬君的声音从暴雨里飘过来,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沫,"但你自己的身体躲不掉。"
最密的一击来了。正面三枚舌刃成品字钉过来,左右两侧的镜面里各弹出一道水刃,五道攻击几乎同时封死了所有正常的闪避路线。
百分百MISS没有让她中招。
它强迫她的身体做出一个近乎不可能的扭转——整个人像被拧成麻花一样,从五道攻击的缝隙里穿了过去。
她躲开了。
但右臂在那一瞬间承受了极大的惯性扭转。肘关节被甩出一个可怕的弧度,肌肉纤维被硬生生拉断,韧带发出一声几乎听不见的闷响。
她自己的身体,为了活命,把自己折过了头。
剧痛炸开的同时,系统提示冷冰冰地浮出来:
【四肢韧带断裂·Debuff(0:96:00:00)】
【触发原因:超负荷极限闪避】
【说明:身体为规避伤害,被迫做出超出肌肉与韧带承受极限的动作。内伤不属于"伤害",无法被百分百MISS抵消。】
【四肢无法发力。全属性临时降低25%。】
【骨折.debuff】
秦芝芝跪在地上,四肢像一根断掉的弓弦,软塌塌地倒在地上,刀在她的右前方。她的脸白得吓人,嘴唇发抖,硬撑着没有叫出来。
姬君站在原地,喘着,笑了。
她已是盘中之餐
"你想不想知道我的名字?"她忽然问,"你们这些人,临死前都想知道这个。"
秦芝芝挺着脖子,抬头看着她,笑了,"你忍了一辈子没人叫你的名字。收了一墙的名字,就是不敢收自己的。你今晚既然问了,那你比谁都想让人听见它,别装了"
姬君的瞳孔缩了一下,然后疯狂大笑,笑得黑血从嘴里喷出来,溅在华服的衣襟上。她笑得弯下腰,笑声一收,她仰起头,把嘴张到了一个人类绝不可能张到的角度。言灵只能凭嘴。她的嘴,也是她全部的依仗。
猩红的舌刃,从那张嘴里激射而出,直取秦芝芝的咽喉。
快得连miss都只来得及让她的头偏开半寸,舌刃擦着她的左肩飞过——擦着那条已经废了的左肩,斩进她身后的土地里,绷成一张弓。
姬君的眼睛里全是疯狂的快意
而秦芝芝靠着身体自己的反应向右前方扑去,用嘴叼起了刀柄
在下一次攻击袭来时,调整闪避的方向,向姬君的嘴砍去
嘴,是这栋楼里最后不设防的地方,她自己张开的。
姬君的眼睛瞪大了。那双眼睛里,疯狂的快意一点一点褪下去,褪成一种近乎茫然的清醒。她想不明白,"三息之内你会死在我手里",为什么没有成。
她一瞬间的多次攻击反而让秦芝芝咬着刀离她越来越近
看着破布娃娃般的少女,眼里迸发出的光点,在反光的刀身上姬君看清了自己的脸
明明在镜子前照了多次,但在刀镜中的自己是如此陌生
她觉得自己是一道很难吃的菜
满楼的镜子,一面接一面地炸开,碎成漫天白雾。姬君的身形开始从脚下往上散。她的头滚落在地,滚了两圈,停在秦芝芝眼前,停在那片她自己渗出来的黑血里,和她四目相对
"你会梦见我。"姬君一字一句用口型说道,像是笑,又像是不甘心。
等到她人形散尽,满楼的雾失去了主,打着旋儿,从顶楼每一扇窗里退了出去,干干净净。
【击杀:言祸鬼·姬君lv58】
【等级提升:lv39→lv43】
【获得技能:预知梦Lv1】
而后松下一口气的秦芝芝彻底昏了过去,后续的系统报导都丢在了黑暗中
白雾又回来了。
是梦。秦芝芝知道自己又掉下去了,姬君最后那句话还悬着:你会梦见我的。她像是要再留一会儿。
留就留吧,她太累了。
雾散的时候,她站在一间灶屋里。
天蒙蒙亮,灶膛里的火是暖的,锅里的东西是热的,有个看不清脸的女人背对着她,往碗里盛着什么,动作很慢
女人朝门外喊了一声。那一声穿过雾,穿过年代,穿过一条冰凉的河:
"早言——饭好了——回来吃饭——"
秦芝芝站在原地,喉咙动了动。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应。也许是那声音太像一个人等了一辈子,等一个名字被叫出口,等一声应答。
真正的那个名字,在河水的凉里泡了几十年,没人喊,也没人应。
于是她朝着那个背影,轻轻地、清清楚楚地应了一声:
"哎。"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来了——"
灶屋安静了一瞬。
那个背影僵住了。锅里的热气还在冒。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很轻,带着哭腔,又带着笑:
"谢谢你。"
灶膛的火光晃了晃,屋子开始散。
秦芝芝的意识往下坠,坠进更深的地方。深梦的尽头,有一列黑色的火车,车厢像盒子一样打开。有一个披着炎色羽织的男人,站在火光里仰天大笑,笑声爽朗得不像个将死的人
画面碎了,变成一只极细的蜘蛛脚,轻轻搭在一个少年的肩上,那少年跪坐着,眼神空空的。
她没见过火车,不认识那样的羽织,更不认识那个少年,可心口莫名发紧,像有人在梦里轻轻拽了她一下,提醒她记住。
【预知梦Lv1】安安静静地躺在她的技能栏里
天亮了。
楼外的铜锣声远远地敲起来,楼里所有的镜子都碎了,只有最深处的某一面上,大概还锁着一个名字。
日字下面一个十。
太阳还没出来,它先说太阳要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