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让阳子代为主持,但阳子没有移坐主位,打算就这么继续。
这和静枫想的一致,纵有夫人首肯,作为客人贸然移座也有“越位”失仪之嫌。
阳子一开口,静枫就知道是自己想差了。
“藤子姐姐走了,我们可以大胆说话了,我就是看不上她那些弯弯绕绕。”阳子双手撑住矮桌朗声。
静枫对茶会怎么继续充满了担忧。
“藤子姐姐总是围着男人的事打转,一点意思没有……”阳子兴致盎然,“我来京都,最喜欢这里的香物,特地差人制了些送给大家共赏。”
阳子藏在皮包里的香物包着怀纸,侍女各个分发。
莲花的甜香气立马逸散开来,香色浓艳,枫亭一时只余莲香,好几位着淡香的贵妇人脸色顷刻沉了下去。
“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在办香道会呢。”静枫出声,拨开怀纸,内有精制的香丸和几瓣干枯的荷花。
“松平夫人真是费心了。”摩登夫人乐呵呵地把怀纸揣进怀里了,很有兴致地问,“这组香闻着颇有新意,是用了哪些香料呢?”
“白檀做底,丁香些许,沉香点缀……还添了龙脑香,”阳子如数家珍,“调和出清雅的莲香,不过我嫌凉意太重,多用了丁香。”
贵族熟悉的厚香白檀,微甜丁香,清洁龙脑,得以模拟莲花质感,再添沉香增色。
静枫总觉得应该还有别的香料,但因为多用了丁香,甜粉气重得难以分辨……
“松平夫人的用香堪奇,与我等用惯了的古香,大不相同。”京都夫人不接怀纸,反而搁置矮桌一角,避之不及。
不等阳子做反应,摩登夫人马上出声:“这香色少见,别有意韵,不知可是松平夫人独创?”
京都夫人幽幽斜了摩登夫人一眼。
阳子恍若未觉,笑盈盈答道:“并非,是我从别人手里收来的方子。”
摩登夫人一愣,“收?从哪里?”
“一些在清水寺遇到的念佛女,我追了一路,还使了些钱财才得手呢,”阳子道,“正好我在家里无事可干,便干脆拿着方子亲手调香预备今日。”
“静枫受宠若惊。”静枫斟酌着短短呢喃一句。
京都夫人徒然提高声调:“松平夫人竟然亲手调香,单这心意便价值千金!”
她状似惊讶,却是话锋一转。
“……只是身边仆役实在失职,照顾不周,还让主子受累。”
摩登夫人对此也表示认可,只是语气更加温和:“松平夫人,调香打发时间无妨,但累着身子就万万不好了。”
“是怕累着我,还是累着我肚子里的小鬼?”
阳子表情不变,目光却没在看人了。
“它成天躺着睡大觉,全然不知道心疼我要负着这么一个累赘的辛苦呢!白天也苦,夜里也苦,把这魔星生下来,年老色衰,日子更是不好过了……”阳子端茶砸吧一口,重重磕在桌子上,“你们说,女人生孩子,岂不是自讨苦吃?”
“婚姻生育,传宗接代,向来如此。”京都夫人也端起茶杯,凑近嘴边发觉茶凉,又不着痕迹地放下,“况且也不是说没有孩子,就不会年老色衰。”
“哎呀,若我们都要说辛苦,那别人家的女子可怎么活?松平夫人千金之躯,不见那为了一支珠簪而死的海女……”摩登夫人一笑,圆润的眉眼更见舒展,“苦就苦一时,孩子生下来就好了。有个孩子,别人不知道多羡慕你呢?是不是,静枫?”
说到最后,摩登夫人冷不丁直直看向静枫,笑容可掬。
“夫人说得是。”
静枫至此才又能够说话。
枫亭内其实坐着许多贵妇人,阳子与京都摩登二夫人说话时,和静枫一样,只管“自得其乐”,此时才终于找到话缝,翕合嘴唇,优雅地呼出些“是这样”“谁说不是”……之类模糊的气音。
阳子贴着静枫的耳朵低声:“她在说你是情妇——藤子姐姐绝不会容你有孩子的!”
静枫一顿,颔首倾向阳子回应:“静枫自知此身低贱,不可与贵人们相提并论,得以安身已是万幸。”
阳子用很惊奇的目光看她,半天失望地叹出一句:“……你真没意思。”
静枫对这个评价切实感到万幸。
侍女走进来提醒宾客移步前庭用膳。
枫亭议事暂告一段落。
阳子风风火火地走了,京都与摩登二夫人紧随其后,贵妇们再陆续离席。
静枫起身时,侍女已经开始收拾残席了。
四下顿时静了下来,空气中的香气已经逐渐散去,染上秋日寒意。
静枫刚迈了半步,骤然停住,同时以袖掩面,掩藏其下惊愕。
人走茶凉,丁香散去,那隐藏在甜味下的异香才显露出真面目——
竟是麝香!
不多,不重,却张牙舞爪。
麝香本不是禁忌,可于孕妇绝对禁止,原因无他,其效可打胎和促进流产。
有人要害阳子?那些念佛女,还是经手香料的侍女?说不通,香又是阳子自己调的……
静枫心神不定,一抬头看见夫人一脸戾气地走进枫亭,身后还跟着贞嬷嬷。
夫人见了她,皱眉:“你怎么还在这里,阳子呢?”
“阳子夫人……”静枫言语一时竟有些混乱,“松平夫人到前庭去了。”
夫人继续问:“我离开之后,茶会如何?”
静枫如实:“松平夫人分了自己调的香给宾客,颇为奇妙……余香不绝呢。”
只是最后几个字咬得格外重。
枫亭内的麝香味还没有散尽。
夫人细嗅,果然脸色骤变。
静枫话尽垂首,听夫人如此定论:
“哗众取宠,阳子总是如此卖弄……不值一提。”
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
静枫抬头时,夫人已经转身往外走,只不巧与望过来的贞嬷嬷对上眼,旋即移开视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