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赏枫会(一)

赏枫会当天,静枫在别院里梳妆好,端正坐着看日出。

直到女仆带话来:“夫人诵完经了,在内务小厅吩咐仆役,召静枫小姐过去呢。”

静枫穿着那件柿色的和服,应允前去。

内务小厅设在内宅与外宅之间,方便夫人打点上下事务。

静枫想先进内务小厅去问候夫人,却看见至少有数十位仆役站在小厅外,等待站在门口的贞嬷嬷传话:

“内庭铺石仔细清扫,勿留一叶……”

“厨房备二十客膳,根据配膳采购新鲜食材,调味宁淡毋咸……”

“选花以萩与枫枝为主,禁用洋菊……”

洋洋洒洒把仆役都遣散去干活,贞嬷嬷示意静枫上前。

静枫会意,站在小厅外听令。

夫人的声音从厅内传出:“你来了,静枫,给我看看你这身衣服。”

静枫照做。

静枫在廊下缓步三步,回身一礼,方便夫人查看身上着物的三处两线一色。

贞嬷嬷颔首,与夫人相视一眼,算是过关了。

“你不如就在旁边陪我,等宾客来了,一起去玄关迎接。”夫人说。

静枫微微睁大眼睛,一时没有弄清楚这是试探还是什么。

“夫人,静枫人微言轻,去迎接客人……”静枫故意说。

“你不必说这些,”夫人打断,“不关以前,你进了我们家的门,我总不能真当你不存在。”

静枫不说话了,老老实实跪坐在贞嬷嬷旁边,看着夫人打点上下。

这府中上下,哪件事不经过夫人的手?哪句密语逃得过夫人的耳目?对于风间府上的仆人,恐怕夫人就是尊慈眉善目的菩萨,必要伏在她脚边才能获取怜惜。

短短半刻时间,静枫就已经深深地明白了这个道理。

夫人终于放笔起身,女仆服侍换衣后,准备去玄关候客,走前不忘静枫:

“静枫先去前庭吧,顺便看看茶会的布置如何。”

风间家赏枫传统氛围两个部分,一为“散步赏枫”,由老爷带领男宾沿武家屋敷通缓步巡视,检查外墙与枫树状态,象征守家之意。此时女眷则在前庭由夫人主持茶会招待。二为“夜枫舟游”,在琵琶湖泛舟至湖心石灯笼处祈福,再写和歌,与湖中枫叶共封存于桐匣,象征延续。

静枫到前庭时仆役已经摆好隔断用的红叶屏风,女仆正在设宴食,静枫边点数边查看,先前说的秋柿、栗羊羹都准备妥当,看来,秋柿鲜甜,羊羹软糯……几上还摆着一列盐烤鲑鱼便当,热气尚存。

“中午还有正经饭食,茶会设盐烤鲑鱼便当合适吗?”静枫问正准备离开的设宴女仆。

“来宾里有夫人的表亲,怀着身孕,想来会多用些饭食。”

“原来如此。”

静枫静坐赏枫,直到看见有女宾被女仆引向这里,起身相迎接,招呼落座,等宾客到得差不多了,静枫就在红叶屏风旁施施然坐下与女宾交谈枫色深浅。

夫人带着一位怀有六甲的女宾姗姗来迟,一进前庭就先向宾客道歉:

“家妹忽感不适,来迟了,我向各位先赔个不是。”

诸位女宾当然是没有责怪,纷纷起身相互问候寒暄。

待再次坐定,夫人作为茶会主人,主导着先谈了如红叶景色,衣饰赞答之类的话题,然后就嘱咐宾客自宜,自己带着几位贵妇移至枫亭会话。

坐席上宾客非富即贵,但被夫人“点将”的几位则更显沉稳典雅,夫人怀孕的表亲也赫然在列。

静枫坐在红叶屏风旁,贞嬷嬷突然从身后附耳过来。

“静枫小姐,夫人让您也来。”

静枫被吓一跳,这个距离静枫按理说能感觉到呼吸,但贞嬷嬷说话方式和常人不一样,气息被往里咽下去,闷着响。

夫人找?

静枫没有起身。

“夫人,是有什么要紧事要吩咐静枫吗?”

贞嬷嬷站直:“夫人请静枫小姐点茶。”

说完,贞嬷嬷转身离开,而四周赏枫的女宾已经在侧目静枫。

静枫只能向四周点头致意,起身去了枫亭。

枫亭坐着一圈贵妇人,夫人坐主座,紧挨着的是身怀六甲的表亲,末席空着,而亭子一侧的点前座已经备好了点茶的工具。

坐在主位的夫人召她过去。

静枫走到枫亭门口,本想先行礼,却被一道女声打断。

“这就是静枫,果然有红枫之姿,姝丽端庄。”

说话的人是夫人的表亲,她一双笑眼,圆润的鹅蛋脸,看起来年纪不大,神情还透着天真的气质,却穿着妇人庄重的着物,形成一种奇异的反差感。

夫人瞥她一眼,才慢悠悠地说:

“我们家的新人,才艺出众,特地带给各位见见。静枫,还不去为各位夫人点茶?”

这下静枫没有说话的机会了,于是领命向点前座点茶。

静枫在这奢华暖融的枫亭内却不合时宜地想起以前作为艺伎陪侍,客人喝醉拔刀的往事。

静枫默念点茶的四字真言——和、敬、清、寂。

帛纱擦拭,舀水温碗。

那位花街客本在谴责当局软弱,喝醉了酒就要给静枫看看他如何神勇,于是抽刀在空中奋力砍杀。

杓取茶粉,注水点沫。

醺客问静枫如何,其他陪侍舞伎惊恐的眼光中,刀已经架在了艺伎纤细白皙的脖颈上。

静枫倒酒满杯:神勇异常,叫静枫心折,当再饮一杯。

最后,把茶碗正面向客,双手奉上。

只露出纤细的脖颈。

直到夫人品完茶,静枫都还在记忆的余韵中眩晕。

幸好贵妇人们并不是很在意她点茶的水准,只是恭维夫人教导有方。

该静枫落座,她低着头安静去往末席,还没走两步,又被叫住。

“你叫静枫,对吧?”夫人的表亲关切道:“到我身边来坐下如何?”

静枫转头去看夫人。

“不要看藤子姐姐,我就是想让你在我身边坐下!”

她大着肚子,竟然要艰难站起来,亲自为静枫搬矮桌。

“不可!”邻座贵妇慌忙按住她肩膀,身前的漆木矮桌在拉扯中哐当翻倒。

举座皆惊,静枫在各色言语喧闹重叠中不知所措:

“小心身子,松平夫人!”——拖长鼻音的京阪老腔,就叫她京都夫人。

“松平夫人,快坐下吧!”——清脆的东京标准語,就叫她摩登夫人。

“不要碰我!”——带拖尾的嗔怒官话,这是阳子。

一时间宴席乱作一团。

“好了,阳子。”夫人发话,在骤然安静的目光中,一锤定音,

“你看看你,哪有松平夫人的样子,让人家看了我们的笑话……你若实在喜欢,叫女仆添席即可。”

阳子这才作罢,被女仆扶着回到自己的座位。

在夫人的命令下,女仆不动末席座位,重新搬来一张茶几放在松平夫人身旁。

静枫落座,身边是紧临夫人主席,与夫人血脉相连的表妹甜甜地笑着,拉着她发冷的手摩挲,她掌心的暖意像蛇一样钻入其中。

静枫好像闻到一股奇异的莲花香——初似莲花,但是层次馥郁甚至浓艳,后调却泛凉。

来不及寻找这无故的异香,夫人切入了正题:

“……感谢诸位前来共赏红枫,红枫虽美,但若只供走卒一看,便只是俗叶,非得要在座的夫人们赏玩才可堪传颂。”

众宾垂眸颔首。

“……就如着物,诸位经手不知多少名店名家,料子款式一眼便知,我新得了一匹‘帝人绢’,说是人造的,却比真绢更亮。本想染枫色以备赏枫会,染师却抱怨——颜色虚浮于表,不得心意,不比真绢。诸君有何见解?”

京都夫人一抬下颚:“染师所言倒也有理,我拿‘帝人绢’裁了件羽织,轻得像烟,一出汗却贴在手臂上,闷得喘不过气。”

摩登夫人笑露贝齿:“‘帝人绢’是比不得真绢,但这也不见得全是坏处,最起码价钱就落下来了……”

阳子闻言突然睁圆眼睛:“价钱落下来,着物不就什么人都能穿了!”

身侧的附庸马上道:“松平夫人所言极是,况且这‘帝人绢’是机器做的,没有匠人心意,不足以扬我古意之美啊……”

夫人面上微笑不变,请宾客先用了茶点。

众宾客依言用了女仆呈上的栗羊羹,夫人重新开始了话题:

“从前只知真绢是好物,近几年‘帝人绢’势头越来越大,反对的声音不必前些年了……”夫人喝一口茶,“我听闻,三井那边正筹‘东洋人造丝’,欲与帝人分庭抗礼,势如猛火,巨头相争,我们这些拾慧之人,不论守还是变,要做打算就要乘早了。”

语意凶险,点到为止。

各贵女脸上的阴晴变了一番,就很快把情绪藏进欢欣闲适的外壳里——因为夫人叩扇三声,茶道女中代已经落座的静枫为每一席的宾客续好茶,重整旗鼓,预备迎接夫人下一个话题。

气氛节节攀升的枫亭里,贞嬷嬷干枯的身姿突然从屏风后面闪出,被众人注视着幽幽地响主座挪移,然后跪在夫人身后附耳私语。

静枫的距离能捕捉到贞嬷嬷上下开合的嘴唇,足够她想象——那毫无生气的,怪异的,倒流的秘语,很静地响在耳后,自耳道螺旋而入,震得脑仁儿发痒。

夫人一直不见声色的脸上,猝然失去了笑意,眉头不自觉皱起。

私密的茶会中途贸然闯入的消息,果不其然带着崩坏礼仪的能力。

“来了急事,不得不先行离席,”夫人正对着众人,“余下的茶会就由松平夫人替我主持,她身子不便,静枫,你从旁协助。”

静枫领命。

夫人站起身来往外走,路过阳子时朗声:“盛景当前,不赏的人就是不懂风情了。”

静枫揣摩:大抵是,想要让阳子用赏景粉饰后半场茶会,囫囵结束的结束的意思吧?

阳子没有回应,夫人走后,示意静枫附耳过去:

“我这个姐姐模样装得好吧?又是她那个孽子作乱——我就晓得。”

枫亭外,红枫色泽鲜艳,被庭方修剪得恰到好处,枝叶走势婉转,叶片重叠有致,欲语还休,最是引人注目的姿态,称之为天下为首的秋枫也不为过。

可惜——

枫亭内,得不到宾客丝毫目光,红枫注定是寂寞的红枫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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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灭之刃】艺伎实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