夫人拿手里折扇轻轻拍了拍少爷的肩膀，“怎么说话的。”
少爷耸耸肩。
夫人和和气气地向静枫招手，“你靠近点吧，我们说说话。”
静枫膝行照做。
夫人坐主位，少爷坐在夫人身侧，静枫正对夫人坐客人位。
“本想替你点茶，但我这孽子竟一声不吭地从德国回来了，只得去应付他。还要请你不要介意。”夫人从身侧储存茶具的木架子上换取下白瓷茶具，“绿茶如何？”
静枫没有说话的机会，只有点头。
“母亲大人，您的孽子想喝咖啡可以吗？”少爷跪坐累了，干脆懒散地盘腿而坐。
夫人笑骂他：“叫你父亲看见，准又要骂你。静枫，万一老爷问起来，你可千万要替他多遮敛一二。”
静枫闭着嘴陪笑。
虽然夫人调笑的语气，这话静枫是半点不敢接。
作为侧室，她其实不天然是夫人阵营，而作为艺伎，她就天然不是作为贵女的夫人阵营。
老爷和少爷如果有矛盾，哪里轮得到她这个侧室来掺和，父子之间，错的总是劝架的人。如果老爷真的来问她，她是说还是不说？说了，就是叛徒。不说，岂不是蒙骗老爷……
“我就当你答应了。”夫人把茶碗推向静枫，“尝尝吧，洋介从外国带回来的。”
茶香水热，静枫咽下去的瞬间莫名战栗。
夫人也给了少爷泡了一杯，少爷没碰，站起来往外走：“我不爱喝这个，母亲，我先走了。”
话音刚落，他人已经不见了。
夫人毫不意外：“真是太宠着他了，从小说风就是雨的。不理他，我们两个聊。”
静枫看见少爷刚才坐的地方放着一本近来颇为有名的《青鞜》*，眼皮一跳。
夫人捕捉到静枫的视线：“哎呀，这么大个人了还这么马虎。叫静枫看笑话了。”
“不知夫人找我来，是要说些什么呢？”静枫单刀直入。
“你也知道，老爷喜欢枫叶，每年都办赏枫会宴请宾客。许多客人会携带家中女眷来访，男人们有他们的聊，我们自然也要办好茶会招待好来的夫人小姐们。不过说是茶会，其实就是在自家前庭架设小几，摆放秋柿、栗羊羹之类的，真正的重头戏是晚上的夜枫舟游，你就和我共乘一船吧，礼仪顺序都好有个照应……”
夫人讲了些乘船的顺序和祈福的环节，不复杂，只是繁琐。
“……差点忘了，那天大家都会穿着带家纹的和服。静枫的份我已经差人去做了，只是老爷通知我太迟，衣服赶不上赏枫会。”夫人慈祥地看着静枫，“我有一件旧衣，只穿过一次，若你不嫌弃，就拿去应急穿一穿吧，柿色的，很衬你的肤色。”说着夫人就要起身去找和服。
那和服若是摆到静枫面前，事情就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静枫怎么敢呢？”静枫急忙打断。
夫人停下动作，诧异地看着她。
“夫人赐爱，静枫本不该拒绝，但那着物是夫人珍爱之物，哪里是静枫可以用的呢？老爷曾赐静枫一件着物，静枫惶恐不敢穿戴，如今赏枫会在即，正好可以使用。”静枫，“不知夫人意下如何？”
“那件和服是什么样的呢？”夫人问，她说完就举杯饮茶，看不见眼底思绪。
“……柿色无花。”静枫谨慎斟酌。
“还真是巧。”夫人放下杯子，笑着叹一口气，“也罢，就用你的吧。免得拂了老爷的一片心意。”
静枫低头称是，顺势准备离开。
“等等，”夫人叫住静枫，把少爷的《青鞜》塞进静枫怀里，“帮我顺手捎带一下吧。”
静枫抱着插花要用的花枝一般抱着书，看起来无所适从。
“我这不成器的儿子，被新思潮唬住了，整日里在大学生之间游戏，研究这些说胡话的书，自己竟然也说起了疯话，还说什么这是先进的表现，反过来辩驳他母亲……你说，这新思潮究竟好是不好？”夫人看着她讲话，静枫明白，这是不能回避的意思。
“外面的风潮总是一时的，少爷总会回家，也会明白夫人的用心。”
夫人把手里的茶杯放下。
“有你能明白我的心意就好。”
静枫从茶室退出。
离开前她不忘向门前跪坐的贞嬷嬷致意，然后带上怀里烫手的书前往少爷的院子。
一进院门，内里风景马上变了一番。
主角是雷打不动的红枫，路径仍使用传统的石材铺设，池塘里养着锦鲤，假山上却大大咧咧摆着一件西洋的小天使雕塑，随着静枫走入，还接连看见了枫树下被修剪成球状的紫衫与藏在山石后的电灯。
走到卧房，静枫看见两个女仆站在门口，一问，她们在等给钢琴调弦的师傅来，少爷的话在温室。
静枫按照她们指的路，看见一座下为涂黑柿漆杉木板壁，上为玻璃的独立屋室，门没锁，静枫道一声打扰就进去了。
木架上攀着月季，紫薇树茂密鲜艳，紫罗兰……这些新奇又娇艳的花朵争相开放，一层淡粉一层紫红，娇妍色彩，云雾般堆叠宛如梦里的轻纱烟雾，如果被小时候的静枫看见，一定欣喜若狂，要去寻找外国童话书里的柴郡猫*了。
少爷挽着衬衫袖子站在一株紫薇树下，仰头看花。
静枫打定主意不出言打扰，欲要抽身离开。
“外面的紫薇花这个时间都凋谢得差不多了，全京都可就只有我这儿能看见盛开的紫薇了。”少爷发现静枫，向她招手，“阿姐怎么来啦，是想看看我的温室吗？”
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面庞洋溢着青春活力。
自己没有发出声音，那少爷是怎么发现她的呢？
疑思一晃而过。
“夫人遣我来送少爷落下的东西。”静枫双手递出书本。
少爷随手接过夹在腋下：“母亲也真是的，叫个侍女来不就行了吗，麻烦阿姐跑一趟。”
少爷注意到静枫的视线被身后的紫薇花吸引，拉低枝条到静枫面前：“这是我专门找西洋园艺师要来的品种，比日本的紫薇要漂亮不少吧？”
紫薇花娇艳欲滴，每一瓣都写着金贵。
“看得出费了心思。”静枫答。
少爷哼一声，看出她不想久留：“我还有事，就不留阿姐了。”
静枫心中长吁一口气，立马退出。
走到少爷院门的时候，静枫回望：
在这般距离，温室被假山与枫树遮挡不见踪迹，种在院子里的西洋植物式微，便只能看见红枫遮天蔽日地宣誓着主权。
1【《青鞜》】：青鞜社，是一日本妇女组织，成立于1911年，由日本评论家、妇女运动领导人平冢雷鸟等人发起，其主要目的是发展妇女文学和争取妇女解放。《青鞜》是其机关刊物。著名创刊词《元始，女性是太阳》文章开篇即宣告：「元始之初，女性原为太阳，是真正的人。如今，女性是月亮，仰赖他人而存在，依靠他人的亮光而发光，是宛如病人的苍白月亮。
2【柴郡猫】：《爱丽丝梦游仙境》最早的日本改编版出现于1899年（明治32年）。这一版本并非直接翻译，而是对原著进行了大刀阔斧的本土化改造：爱丽丝被改为和服少女，故事场景和角色也融入日本元素。1908年，即原著在英国出版43年后，首个正式的日文翻译版在日本发行。静枫两者皆看过，但前者记忆深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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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少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