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赏枫前夕

静枫只身一人进入风间家别院。

没有人相送,没有人欢迎,她也没带任何行李——这都是武士要求的。

武士风间正一郎曾是艺伎静枫的恩客之一,不仅是武士,还是有名的实业家,家底殷实。大概一年前他开始拜访花街茶屋,是静枫去陪侍的。从那以后,他就时常光顾,每次都带着时令的鲜花,不谈话也不用宴,只让静枫坐在身旁给他弹三味线,不知在想什么,在叹气的间隙中喝酒。

静枫曾以为,除了孤僻些,他和其他客人没什么不一样,所以她可以安心在他自伤时充当无伤大雅的背景,花瓶?花瓶里的枯枝?还是花瓶旁边的小猫?静枫只是始终微笑,不曾逾矩。

他大概从来没有注视过我。

静枫安然处之。她毕竟已经是老练的艺伎了。

静枫身上的引据花样不断变化,循环了一遍四季。

上一次见武士大人,他还是一个人饮酒,好似天地间只剩他一个人。只是这天,他破天荒地主动向静枫搭话:

“你叫什么?”

“妾身名为静枫。”静枫抱着三味线端坐。

“静枫?好名字,”武士道,“正衬现在的红枫叶。四季风景里,我唯独爱枫。”

“那正说明大人与妾身有缘。”静枫把三味线放下,俯首掩面微笑,恰好露出一截白皙的颈脖,“那下次来,妾身请女将安排,花街的枫叶也颇为美丽。”

“花街的枫叶是由谁来打理的呢?”武士问。

“想来是女将。”静枫回,“不时也差花匠来细细修剪。”

武士沉默了,静枫有些摸不准他的情绪,索性借整理袖子来掩饰短暂沉默。

武士低头啜饮一口,目光盯着杯中酒液。

“静枫,你是不是要隐退了。”

这话问得突兀,若是一般人怕是要怔愣,但艺伎不会让话落到地上。

“正如红叶易落,一度灿烂的事物总是要凋零的,凋零之前能被大人欣赏,便已是不虚此行了。况且若真能在凋于秋风中,倒也风雅。”静枫答。

武士陷入了更长的沉默。

就在静枫在沉默中发神的时候,武士说话了:

“我的庭院中种了很美的枫树,每年这个时候如一片红云,若是今年赏枫时能得你在侧,连枫叶也会增色不少。”

对艺伎如此描述,言下之意算是露骨,但说话的人太过从容,以至于和说话的内容反差太大,竟显得怪异,静枫不由愣住了,好半天才回话……

她当时怎么回应来着……静枫站在自己的别院门边想。

抬头望着主院越过墙头的红枫,这点红晕朦朦胧胧,却依然可据其想象“一片红云”的瑰丽。

静枫在这别院呆了三天。别院虽然旧,但五脏俱全,小院子里还布置了池塘水流,只是因为长期没有人打理,水道已经干枯了。

静枫打算过段时间差人来好好打理庭院,给池塘换水,可以的话再拔掉杂草换上当季植物。

不过如今她已经从花街艺伎变成武士侧室,身份有别,肯定不能去联系花街的熟人,甚至因为自己花街的所有物全部被打包送到了别院,她连出这个院子的必要理由都没有,能接触的人就只是负责送饭洗衣的女仆文子。

文子个头娇小,每天艰难地拎着三层饭盒来,又拎着上一顿的饭盒走,接着还要去下濯场

洗衣服,静枫虽然一天里总是看见她,但是二人连说一句话的机会也没有。

于是今天静枫自己收拾了吃完的食盒,提前站在院子门口等她。

没多久,就看见走廊拐角文子拎着三层饭盒准时出现,看见静枫在门口吓了一跳,停在原地踌躇着不肯走上前来。

静枫于是朝她走去:“你叫文子,对吧?称呼我为静枫小姐就好。”

“静枫小姐,”文子低着头不看她,弱声道,“是我有什么没做好吗?”

静枫摸摸她的头:“不,应该说你做得很好了。只是我一个人在这里好寂寞啊,想找个人陪我聊聊天,上一餐的食盒我已经清洗好了……”

“您、您自己洗了餐盒吗?”文子猛地抬头,“这怎么行,伤到手了怎么办?贞嬷嬷如果知道了可怎么办?”

“没事没事,”静枫把自己的手给小姑娘检查,“你看,没有受伤。这样,你陪我吃饭打发时间,等你去洗衣服的时候,不就还是平时的时间?别人还是当你去洗餐盒了,好不好。”

文子红着脸点点头。

食盒里塞满了丰盛的饭菜,皆是和风食物。

静枫用筷子把盐烧秋刀鱼和栗饭都分成两半,食盒里的碗筷只有一副,不过文子自己身上带着一个小碗。

“我还以为,静枫小姐是一个很讲规矩的人。”文子看静枫动了筷子,才捧起自己的碗。

应季的秋刀鱼肉质鲜美,栗饭也香醇,二人都忍不住多吃几口。

文子吃完放下了碗,静枫想给她再添些食物,伸手拿过。

“静枫小姐把这么好的饭菜给我吃,您一定是个好人!您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文子双手抓住膝上的布料,“虽然……我其实什么都不知道。”

静枫把盒子里香甜的羊羹切下一块没有动过的地方给了文子。

“那,你为什么要随身携带小碗?”

“这,”文子羞赧,“因为我总是吃不饱,闲下来的时候就会悄悄躲起来做一万茶泡饭吃,当然,我只是偶尔姥爷家有剩饭才吃的!大部分时候都是吃自己家里做的的干萝卜丝,泡水拌着醋吃也很好吃的。”

干萝卜丝泡水,就是把白萝卜切丝晒干,要吃的时候就加入热水泡软,拌着味噌和醋食用。

静枫之所以知道,还是因为置屋女将曾经拿这道菜作为晚餐来惩罚静澄偷吃甜食。

“以后,你都带着碗来。”静枫说,“这食盒太满,我吃不完,多可惜。”

“嗯。”文子使劲点头。

静枫本来也不打算在文子嘴里问出什么东西,二人聊聊家长里短,到了分别的时候,小姑娘已经把静枫当成亲姐姐一般亲热了。

静枫送文子到院门口时,突然想起院子里的枯草:“文子,平时为老爷打理庭院的庭方住在哪儿你知道吗?”

“庭方?最近都是花钱请外面的庭师来。”文子道。

“老爷家里没有庭方吗?”静枫问。

“以前是有的,但是自从少爷带了外国的园艺师回来,老庭方就都请辞了……”文子左右看看,凑近低声,“据说老庭方与外国人起了矛盾,争执间伤了手,最后只能回家养老了。”

“原来如此,”静枫道。“但少爷不是请了园艺师吗?怎么这院子还是没有人打理呢?”

“园艺师只种外国花,也被老爷赶走了。于是只好去请外面的庭师,可是好的庭师都在别人家里,难以负担两座宅院。”文子说到最后有些不好意思,“最近要办赏枫会,庭师肯定专心枫树去了,就闲置了别院……”

“这样啊,赏枫会确实重要。”静枫轻笑。

文子局促起来,想起什么似的说:“对了 ,静枫小姐,到时候夫人会带着所有女眷办宴席,有很多点心。静枫小姐一定好好品尝,然后……然后回来给我讲讲是什么味道的吧!”

她大概是想说给她带一两块回来吧,最终却不好意思说出口。

看着小姑娘傻傻的笑颜,静枫难得露出发自内心的微笑,她想起了静澄,那也是个傻孩子,也总是馋嘴……

“文子,你怎么在这里?”

静枫与文子同时回头,一个老妇人缓步走来。

檐下的步廊离地一尺半,若有人走动,尚有距离就会产生响动。但老妇人行走动作板正,衣袖服帖不动,竟毫无声息。

“贞嬷嬷。”文子马上收了声,退到一边不敢动。

贞嬷嬷走到二人身前才停下,近得人以为有什么秘密要说。

“自此方进家门,还未正式见过嬷嬷。静枫先谢过嬷嬷领路。”

静枫先开口了,挥挥手示意文子先走。

“静枫小姐。”贞嬷嬷没有阻拦,只是转过身对着静枫鞠躬。

静枫点头,捎带一个浅鞠躬的势头,不过马上收住,不使其真的成为一个鞠躬。

贞嬷嬷缓缓道:“言重了,分内之事。还请静枫小姐移步,关于后天的赏枫会,夫人有些话要亲自给您嘱咐。”

终于是要见夫人第一面了。静枫不着痕迹地睁大眼睛,在置屋的衣服尚未送到她手里,现在身上可还穿着昨日的“旧衣”……

“我来为您带路,静枫小姐。”贞嬷嬷委婉催促。

静枫只得跟上,默默在腹中打着会见夫人的草稿。

也许谈谈花艺?可是满院的枫叶只说明武士偏好,夫人的院子不代表她的喜好,而且就算夫人种着合心意的花卉,未必愿意与她一个外人分享……茶道?花道?贸然谈起有卖弄之嫌。到了夫人的茶室,是主动问候还是静待其开口呢?

静枫随贞嬷嬷走到门口时,终于决定抢占先机,问候过后单刀直入赏枫会的事物。

许是显得殷切些,但总好过被一统发落下来没有开口的机会。

贞嬷嬷跪坐在茶室门口通报。

茶室门打开,一见古朴典雅的茶室中坐着两个人,静枫来前应在交谈。

一位身着正绢和服,深绿沉得像一汪潭水,仅在前襟可见家纹,她的妆容素雅,年岁觉不能算轻,但皮肤极细腻白皙,上好的羊脂玉一般。

另一位竟是个年轻挺拔的男子,他穿着剪裁合体的西装,短发,还带着细框眼镜,清俊的脸上显露着明显的好奇。

静枫如同表演祇园小呗一样,与动作引导着观者视线的变化。她一步步走进茶室面向夫人正坐,双手指尖内扣触席,身体尽力前倾。

“见过夫人和少爷。”

静枫听见少爷的笑声。

“这就是花街里的艺伎?我还是第一次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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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赏枫前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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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灭之刃】艺伎实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