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花簪

远天只亮起一线,前艺伎静枫就已经照常醒来了。

静枫在被褥里滚两圈,虽然醒了也的确饿了,但反正退休以后也不用去化妆,想着要不干脆睡一个上午算了。

房门被轻轻拉开,义妹静澄一身温婉的和服,不施粉黛,只有一双眼睛分外水润含情。她板正地跪坐在房门外,探出半边身子来说话。

“静枫姐姐,已经早上了。”

静枫装作没听见。

“……”

静澄跪着调整姿势,身子刚好正对静枫的头,用一种极具风情美的姿态双手交叠在下,俯首扣地,行了一个楚楚动人的跪拜礼。

“静枫姐姐,饭菜已经备好了,还请用吧。”

她的声音柔柔的,蜜糖一般,尾音还微微拖长。

静枫回头,正好看见美人低头露出的一截白皙颈脖。

“每次都来这招啊。”静枫上前,抓小猫一样抓住静澄的脖子,掐了一把她顺势抬起来的脸,然后才正经站起来换衣洗漱。

静澄端着茶盘跟着静枫走来走去,等她洗漱的间隙拿两块茶点填填肚子。

虽然静枫已经不用像现役时期那样精心打扮,但花街女子的日常打扮也有日常的讲究。

秋季出行,适宜选用绀色、茶色和葡萄鼠等端庄优雅的颜色,静枫挑挑拣拣最终选定了一件低调稳重的鼠灰色腰带,却对着几套素色和服犯了难。

“正是红叶季,姐姐何不选一件应景的服装呢?我记得姐姐有一件柿色的和服正好相配。”静澄端着空茶盘站在屏风外提议。

“柿色吗?想来应该很配红枫叶。”静枫道,“不过那件柿色和服是重要的客人所赠……哎呀,反正不是重要的场合,穿一件普通的就好。”

静枫最后选择了一件紺色和服,搭配鼠灰色腰带,只配一支玳瑁簪,丝毫不夺目的同时又端庄典雅。

“走吧,我们去簪屋取花簪。”静枫对着玄关的全身镜再一次确定着装。“早饭我吃不下了,回来的时候我们顺便去新开的店里喝咖啡吧。”

“好的,静枫姐姐。”静澄拿上钱和两把精致的洋扇,然后亦步亦趋地跟在静枫身后。

一路上是静枫熟悉的秋景,江水徜徉,红叶流觞,二人闲聊景色,很快便到了簪屋。

舞妓作为移动的文化载体,她们的花簪可谓十分讲究。

一年四季十二月,月月要求不同的花簪。每支花簪都独一无二,不在店里售卖,只能由舞妓所在的茶屋联系簪屋,专门订制。

而为妹妹挑选花簪是姐姐的责任。

静枫拈起一支芒草簪*,银穗垂丝缀琉璃珠,正是秋的时令纹样。

“这支如何?”她将簪子比在静澄鬓边,“芒穗迎风,倒是应了‘秋之七草’的雅趣,后天的宴会正好用它。”

静澄微微侧头避开:“姐姐,芒草簪自然是好的,但后天乃是观月之仪,该用荻簪才是。”她声音轻轻的。

静枫放回芒草簪,转身又抽出一支紫阳花簪,蓝紫色的绢花,花瓣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那这支呢?衬你的眉眼正好。”

“姐姐,”静澄面容已经变得幽怨,“这是梅雨季的簪子,我若戴去宴会,女将就又要不许我吃饭了。”

静枫笑了,她当然知道,她只是想起以前静澄把茶屋的紫阳花簪弄丢,被女将罚跪在玄关旁不准吃晚饭,气得直哭。

静枫从簪屋主人手里的漆盒中取出三支簪:萩、芒草,和一支镶嵌珍珠的玉簪——全是正合秋意的当季花簪。

“萩簪观月宴用,芒草簪留待明年八朔*,还有这珍珠玉簪……”她将簪子按季节排进匣中,“不,果然还是这支吧。”

她把自己头上的玳瑁簪取下,放入匣中,艺伎的素雅玳瑁簪被舞妓华丽的花簪簇拥其中。

静澄双唇几度开合,但最终只是点头。

在外带着花簪总担心磕碰,二人便决定先回住处一趟,安置好再去喝咖啡。

回去的路上,风景依旧,丝毫没有“也许这景色以后见不着要细细观赏”想法的静枫风风火火地走在前面。静澄抱着放花簪的盒子,又穿着舞妓木屐*走内八步,自然落后静枫三四步,眼看距离越来越远。

静枫一边走一边猜她什么时候才会求她帮忙,却冷不丁听静澄开口:

“姐姐……以后会回来的吧?”

静枫没来得及搭腔。

“当上了艺伎,姐姐就会回来的,对吧?”

静澄干脆停下脚步,等她回话。

静枫却没有停下,头也不回,好像没有听见静澄说了什么。“走快些,静澄。”

静澄没有动。

于是静枫只好回头了,露出忧郁的眉眼和无奈的笑容,但她只是说:“舞妓木屐就是走不快,等你晋升为艺伎之后我会给你买草履的。”

现在的静澄还是跟在姐姐身后的舞妓妹妹,只能穿着又高又硬的实木木屐,一步一响,哒哒哒地追在静枫后面。

静枫有意回避。

这静澄知道了。她也不想让姐姐为难,可她又不能不这么做。

二人在时髦的咖啡厅坐下时,静澄看准机会。

“当上艺伎后,姐姐会回来参加我的庆祝宴会的吧?”静澄的脸藏在洋扇后,边吃松饼边状若无意地提起。

静枫闻声看她时,静澄神色如常,好似刚才只是在称赞松饼的美味。

静枫猜测,扇子后面应该是静澄鼓起腮帮子努力咀嚼的样子,她吃到喜欢的东西就会情不自禁地塞得满满的,完全不记得置屋女将的教导了。

这孩子,完全是抓着不放啊。

“你知道吗?静澄,其实我不太喜欢咖啡的味道,但不知为什么,就是想来咖啡店呢。”

静枫放下手中精致的扇子,在静澄惊讶的目光中端起咖啡喝了一口。

“扇子,姐姐。”静澄果然忘了宴会的事,着急出声。

这个时期,艺伎在外严禁表现出“西化”的行为,佩戴皮包、喝咖啡都是很严重的问题,被发现可能会被所在置屋停职以示处罚。艺伎和舞妓们只能私下低调前往,往往还要用扇子挡住脸以防被认出来。

“没关系的,静澄。”静枫今天第一次展露笑容,“只是喝一杯咖啡而已。再说了,我已经不是艺伎了。我听说女子大学的学生下课后都喜欢到这里来喝咖啡、吃蛋糕,我们两个现在这样像不像女学生?”

静澄低垂着眉眼,看了看四周穿着海老茶色袴裙的姑娘们,又看了看自己。

“姐姐比我像女学生。”静澄也放下了遮脸的洋扇,一脸控诉。

静枫正好拿这欲语还休的嗔怒美人下咖啡。

之后二人只是静静喝着咖啡享受时光,在这间精致的咖啡店里坐到了夜灯初升。

静枫拿出金怀表给静澄看:“已经这个点了,我们去坐人力车回家吧。”

“一起回家?”静澄问。

“不,找两辆车。”去到了一直想去的咖啡店,静枫的心情还算不错,“今天我们跑东跑西,你都没有正经吃饭,回去记得背着女将偷吃点饭团,置屋里那么多人,总会有剩下的饭团。不过你要是嫌弃冷饭团,就用热水泡开,加点海苔就很好吃了……”

“姐姐……”

“……嗯,要是实在馋得慌我们就再去买点烧鸟来吃,以前一位医生客人说过,鸡肉吃了不容易发胖,虽然他也说过晚上吃东西更容易胖,但是无所谓啦,就当我不知道好了。”

静枫说得起劲,突然看见路口有揽客的人力车赶紧敛起袖子,伸手叫车。

车来了,静枫打算让静澄先走。

“姐姐……”静澄坐上了车还要靠着扶手探身出来,边看着静枫边和她说话。

她看起来泪眼汪汪的。

静枫正在和人力车夫讲价,车夫想要15钱,但是静枫觉得这里面多了一碗素面的价格。

“姐姐……”静澄还在哀哀地叫她。

于是静枫只好先走到她面前,摸着她的脸问:“怎么啦?那么想去吃烧鸟吗?不知道铺子还开没开呢。”

“姐姐,姐姐!”静澄拼命摇头,死死抓住静枫的衣袖不放。

“静澄,不要姐姐、姐姐地喊了。”静枫平静地说,“你到底想说什么呢?”

真是坏心眼。静枫心想。这句话的意思其实是不要再说了。

看着静澄闪着泪光的眼睛就能知道,她徒劳地想留住她。

静枫按照车夫报的价掏了钱,再嘱咐车夫夜黑慢行,莫走小路。

“姐姐今晚……也要记得吃饭……”

说完这句话,载着静澄的人力车越来越远,她缥缈的泣音在夜晚冰冷的空气中回荡,直到消失不见。

静枫转头招呼车夫。

“麻烦你送我到这个地址。这些给你,多余的就当我请的酒钱。”

静枫把写着地址的手纸和钱一起递给车夫。

“多谢阿姐,如今年轻人都去坐电车了,老汉要感谢阿姐照顾我们生意啊。”

“今时不同往日了,但有些老规矩还得让老人来才合适呢。”

人力车带着静枫在繁华的夜景街道中穿梭,然后在一处气派的黑漆长屋门前稍稍停下,待静枫确认了牌匾后,车夫继续前往宅邸的侧门。

相较于宅邸的正门大气恢弘,侧门应该是家仆出入的通道,宽约两尺的杉木门,门边一盏煤油灯已经亮了,门边还挂着干瓢和辣椒串,想象得出平日里各种人进进出出的样子。

静枫下车去轻轻敲了敲门。

门开了一半,左手提灯右手提着一双新木屐的老妇人出现在静枫面前,这老妇人一身茶色和服,梳着一丝不苟的丸髷,腰间用绢带系一把未开刃的短刀*,这是以前武家仆人的做派。

静枫看见她用极其露骨的眼神把自己从上到下扫视,静枫强迫自己把目光转移到她的肩上,那布料应该是上好的木绵,在煤油灯昏暗的光线下依稀可见蜡染光泽。

静枫听见她用一种又尖又细,仿佛掺着冰渣子的语气说话:

“您来得真晚啊。”

在声音消散于夜晚寒冷的黑暗之前,静枫听见自己这样回话:

“此方夜道者来迟了,万分抱歉。”

老妇人斜她一眼,放下手中木屐,空出的手握住怀间短刃。

“既是夜里摸黑进门,往后该更守本分,”她侧身,勉强让出仅够矮着身子通过的空间,“记得,以后对外称你是夫人的远亲。”

静枫点头称是,换上木屐,跟着老妇人走进了宅院。

这座气派的宅邸属于当地有名的士族风间正一郎。

风间正一郎,出生于武士世家,与青梅竹马的发妻风间藤子琴瑟和鸣。独子洋介留学德国攻读工学,正一郎则在废刀令后通过开办纺织业以‘实业家’身份崭露头角。可谓人人艳羡的大正模范家庭。

静枫跨过门去,实际就是风间家的侧室了。

1【花簪】:舞妓花簪应该严格按照季节。文中提及的花簪对应季节分别是:芒草(八至九月)、荻(9月)、紫阳花(6月梅雨)。Ps:但是几支秋簪月份网上众说纷纭,我大概选取,不必当真。

2【八朔】:指的是八朔谢恩日。艺伎穿无纹色无地,徒步拜访茶屋师匠,需携千社礼(名片)。

3【木屐】:指的是舞妓专用的舞妓木屐おこぼ,鞋底高达10-15厘米,之所以这么高是因为舞妓往往很年幼,为了不让衣服拖地的举措。舞妓穿这种木屐时需「内八步」(すり足),小步慢行以保持平衡。而由舞妓晋升为艺伎后需从木屐改为草履。艺伎穿草履则需优雅直线步,避免拖沓声。

作者悄悄话:

艺伎的相关讲究真的好多,查资料查得很崩溃,有错误的地方还请大家多多担待,在这里提前致歉加感谢了。

对于艺伎这个职业作者还是多嘴两句,艺伎今天都还存在,京都也还有花街(置屋茶屋料亭一条街),相关纪录片从宣扬日本文化出发,肯定有意选择了其美好的地方——因为艺伎形象确实很美,无论是外表的秀丽还是八面玲珑的能力,都充满奇异的吸引力——但艺伎的苦难与行业的黑暗面则闭口不谈。作者仅选为文学意象,不做价值评判。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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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章 花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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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鬼灭之刃】艺伎实录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