步入前庭,一片静美,还有和歌点缀,好像静枫手上不住的战栗是错觉。
静枫老毛病犯了。
从点完茶起,她的右手就一直藏在袖后,直到现在也不敢拿出来。
京都夫人依然如一只天鹅,脖颈昂扬,摩登夫人在亲切地拉着别人的手说话,二人各分一席,左右如出一辙。
阳子倒是突然规矩了,被迫黏在夫人身边,夫人问一句,她嗯一声。
这下可不敢分香了。静枫想。
夫人招呼用膳,静枫避着人,拿一块干净的手帕偷拣两块羊羹——她还记着文子。
一顿家宴,宾主皆宜。
膳毕,静枫被夫人打发去跟着贞嬷嬷,一起乘着人力车去湖边点船。
夫人本来是要亲自去的,现在变卦准备擒着阳子和众夫人走一道。
静枫完全不了解要怎么点船,贞嬷嬷显然也没准备让她了解,到了地方,恭恭敬敬地把她请到离主船很远的一只小船里歇着,自己走了。
小船装潢得体,铺着软榻,座位底下还塞着装有纸笔的漆木盒子,以供风雅之需。等吧,正好外面红枫如火碧波缓缓,船上纸灯星星点点亮起,交相辉映。静枫想起看过的故事集,也是“逢魔时”,也许湖中马上就要有妖鬼出来作怪。
今夜坐船是往湖心石灯笼去,要途径浮御堂与唐崎松,还要绕着石灯笼走一圈,等送走众宾时,恐怕已经亥时过半了,不知道去哪里找文子。
静枫一个人坐在船里,终于腾的出右手,她握了握拳,又松开。干脆抽出漆木盒开始写几首和歌,权当预备着。在她埋头斟酌着字词时,船夫上船来解开系绳,就在小船即将离岸之时,忽然听见外面一阵喧哗。
“等等!”
然后一个穿着西装的青年急不可耐地从旁跳上船来。
小船被这么一折腾,当即剧烈摇晃,静忙不迭抓紧扶手,却还是免不得被船抛起又摔下,身上系着的印笼都滚落在地,青年更是好悬没掉水里。
等一圈圈浪绕着船体荡开,青年也从趔趄中站稳,抬头见了她,脸上露出两分惊讶。
“是阿姐的船啊……”但他随即笑着弯腰,将滚到脚边的印笼拾了起来。
静枫一时失语,少爷就已经钻到她身旁坐下,二人肩头只隔着半拳距离。
“哎呀真是,”静枫道,“怎么不随宾客一起?”
“挨了父亲大人的骂,气不过,就自己出来了。”他说这话时手上还把玩着印笼,竟没有还给静枫的打算,“阿姐,你不知道父亲有多不讲理。”
见他一身西装,又是嬉皮笑脸的神色,静枫完全猜得出这个“孽子”是怎么惹人生气的。
但是静枫顺着话问:“那出来透了气,可好些了?”
好些了便回大船上去吧。虽然静枫知道这是不可能的。
“不好,”少爷当即摇头,双手抱臂,“我看见这些红枫树就来气,跟家里似的……唉,真想都给砍了种花。”
静枫明知故问:“我听说老庭方因你请辞了?”
“阿姐也知道了?”少爷突然高昂起来,理直气壮,“是,他还要切腹呢,当时可热闹了。”
“怎么能这么说话呢。”静枫微笑,声音像飘在空中。
“老东西气焰可嚣张,”少爷委屈,“我不过想种些西洋的花草,他就一副要我当介错人的模样,就仗着是父亲的人……”
这话静枫只当笑话听,轻巧岔开:“你那西洋园艺师打哪儿找来的?看我知不知道。”
“东京找来的,”少爷显然兴致勃勃,“阿姐这也知道?”
静枫答:“怎么不知道?不少人客人都从东京来,带些新鲜玩意儿……我还会东京话呢。只是从前毕竟都只能道听途说,隔纱观花,到底是不清楚。”
少爷显然兴致勃勃,身子微微朝她倾过来:
“是我社友——在东京帝国大学认识的——他说这人原本在德国某个伯爵的园子里做学徒,后来来了日本,在东京的帝国大学给德国教授做助手,专搞西洋花卉的引种栽培。我找到他的时候,他已经辞了职,正要给几个企业家做庭院——好不容易才抢过来的。”
他说“抢过来”时带着收敛着的得意,孩子气,似乎在期待听者的称赞。
"那他都替你种了些什么?"静枫顺着话问。
“其实没什么,现在温室里就只有些几株月季紫薇能看,阿姐已经见过了”少爷语有忿忿,“本来他都帮我画好整个府邸的园艺设计图纸了,被父亲逮到了,好了,不了了之了。”
那真是遗憾——不,也许是在意料之中。静枫想。
“那阿姐呢?祇园的风景应该很不同吧。”少爷单手向后撑地,另一只手把玩着印笼。
他没骨头似的坐着,整个人微微向后仰,于是脑袋歪着靠在一边肩上,黑圆的眼睛动也不动地看她。
静枫自然以板正艺伎姿态回应,慢条斯理地理一理衣袖。
“祇园啊——”
她拖长尾音,把那个名字在舌尖上转一圈,随着呼气吐出。
“妾身身处其中,倒是不知有何亮眼之处,寻常得很啊。”
少爷果然开怀:“怎么会呢?祇园的女将不是最讲究季节感吗?月月换花簪,日日换衣裳,饭食都要跟着时令走。我在德国的时候,那些同学说起日本,总要先提艺伎——说那才是‘行走的传统文化’……”
静枫不时微微点头。
“不过说起外国人看日本,我觉得他们看得很肤浅,”他继续说,“他们话语中的花街艺伎,和祇园真正住着的人,大概是两码事。阿姐也深有感触吧?”
他直起身,回过头去调整一个姿势。
“西洋是西洋,日本是日本。西洋人嘴里的日本,一定是他们眼中的‘日本’,连隔纱观花都不如,只是一层水面的浮光掠影;日本人自己眼里的日本……则是完全不同的世界。那阿姐感到祇园‘寻常得很’,也就情有可原了。”
水上行船,静枫若感泠泠。
少爷笑了一下,把印笼抛上抛下,露出一点少年人的轻快神色。
“我回来之后,这种感觉更深了——同学见我先进,老人见我叛道,父亲见我头疼。倒是阿姐,我好奇你怎么看我。”
“我看少爷,又与他人有和不同?都是作水面观,只是艺伎总喜欢风雅的,所以作水月镜花以观之。”静枫以略带迟疑的语气说出已经说过千百次的话语:“人生毕竟苦短,纵使镜花水月,也已经足够了。”
然后她一声轻笑熟稔地用宕开一笔:“就没想过,我说‘寻常得很’只是单纯想逗逗你吗?”
少爷闻言骤然一顿,抛起的印笼落下,掉在手里,收拢握住。
静枫眨眨眼,面上挂着艺伎式内敛而惹人怜爱的神态,无懈可击。
少爷拖长了声音:“……阿姐,你欺负我。”
湖风穿过小船,吹得灯影摇摇晃晃,湖面出现一角飞檐,估摸着快到赏枫圣地浮御堂了。静枫垂下眼,悄悄瞥一眼少爷手里握着的印笼——是真不打算还给她了。
少爷提议:“阿姐,来写和歌吧。”
“奔波了一天了,真有兴致。”静枫说着把漆木盒递给他,为他在矮桌上铺纸,示意他先。
少爷也不推脱,挥斥方遒,一气呵成。
静枫探头去看,他就为她朗读:
“Den Schiffer im kleinen Schiffe
小船上的船夫,
Ergreift es mit wildem Weh;
被猛烈的哀伤攫住;
Er schaut nicht die Felsenriffe,
他看不见水下的暗礁,
Er schaut nur hinauf in die H?h'.
只仰望着那高处。
Ich glaube, die Wellen verschlingen
我相信,那波浪最终
Am Ende Schiffer und Kahn;
会吞没船夫和小船——
Und das hat mit ihrem Singen
罗蕾莱用她的歌声,
Die Lorelei getan.
造成了这场灾难。”
“偏偏在琵琶湖上写这首诗,你也真是促狭。”静枫笑道。
“阿姐还懂德语?”少爷惊喜。
“不懂,但罗蕾莱的传说还是很出名的。”静枫笑着回答,“说我是水上女妖?不怕我反手把你推下去?”
少爷哈哈大笑:“请便!不过深秋湖水还是冷了点。”
静枫上前来展开另一张纸,娟秀的字迹跃动其间,少爷也探头兴致勃勃想要观看,但她故意用袖子遮住。
写完,静枫把和歌折起来双手握在手中:“你现在回主船去,我就把这个给你。”
“可是时间还早啊,”少爷不依,“我一直在船上不停地求你,靠岸前你能不能把和歌给我呢?况且我也不是很喜欢和歌……”
静枫:“只到唐崎松。”
主船上灯火通明,想来宾客们也开始吟唱和歌了,不知道有没有请几位艺伎来陪酒。夫人所在的另一艘女宾船呢?不知又在聊些什么,还是单纯赏枫……
这艘小船只有浮御堂——宛如浮在粼粼水面上的佛堂之景,倒确实美丽,只是静枫看过太多次。少爷到时饶有兴致,他今夜情绪不知为何莫名高涨,二人此时连半拳的距离都堪忧了。
这个距离下,静枫闻到了少爷身上的气味,和老派的熏香不同,他应该是用的香水,非常奇特,是男性不常用的花香型。
静枫突然想起自己在温室送书时,明明没有出声,少爷却发现了她的行踪,于是询问出口。
“因为有香气啊,很远就能闻到。”少爷回答。
我用的香怎么可能那么浓烈……静枫失语,同时辨别出现少爷的香水中潜藏的一缕熟悉的莲花香。经过白天阳子一事,她不得不在意起来。
静枫装若无意:“你用的香水很独特,最近很流行莲花香吗?”
少爷嗅嗅自己的衣袖,不以为意:“莲花吗?没注意,我今日去了一趟结社,可能在那里沾上了谁喷的香水吧。”
静枫没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也不便再问,只能把香气疑云压回心底。
行船难以推测时间,到唐崎松,少爷拿走了静枫先前写的和歌,按照约定回到了主船上。
静枫紧绷的弦一下松了,精疲力尽,唐崎松,石灯笼都浑浑噩噩地走马观花,一路返航,直到要上岸了,都还让船夫叫了好几声才反应过来。
静枫感觉眼皮有点睁不开,但还不去休息。先要找到文子,把羊羹给了文子,今日就算结束了。
静枫在夫人乘坐的大船登岸处看见了文子,宾客散尽,只有仆役在收拾残局。
她走过去,正要开口招呼。
文子身旁站着的贞嬷嬷狠狠甩了一个巴掌到文子脸上,“啪”的一声,人群顿时安静下来,静枫能够听见文子的抽泣声和贞嬷嬷的责骂。
“好大的胆子,区区一个下人,居然敢偷吃客人的东西!”贞嬷嬷阴狠斥责,“这么不守本分,放在以前足够打死你了。你马上离开,以后不准再出现。”
文子哀求:“不是我拿的……贞嬷嬷,真的不是我,求求你不要辞退我……”
静枫走了上去,看见文子两肩一耸一耸的,在忍耐着喉咙里的哭声。
静枫嘴唇翕合一下。
“不知道自己的身份吗?静枫小姐的餐饭你也吃了吧。这是莫大的耻辱!”贞嬷嬷明明在对文子责骂,眼神却直直盯着静枫。
静枫觉得怀里包好的羊羹一下变得沉甸甸的,压得她说不出话。
文子泪眼婆娑地看了静枫一眼,埋着头跌跌撞撞地离开了。
她个子很小,帮她洗衣服的时候撸起袖子,两支胳膊竹竿一样,看起来比实际年龄更小了。文子在夜色里小步小步变成一个小黑点,步伐非常混乱。
是因为在哭吗?因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水光模糊了视线,所以看不清路?
也可能是因为太黑了——静枫一个人回别院时又如此猜测。她尽量步伐缓缓来保持优雅,于是好像在悠闲散步一样的姿态摸黑回去。
别院点灯不多,进了别院,静枫才发现老爷来了。
老爷单独来的,披着件深色羽织袴,像是一时兴起从卧室径直而来。
他背对内室,坐在别院的缘侧上,身边放着提灯。
静枫攥紧拳头又让自己松开,才出声:“武士大人,静枫回来了。”
老爷闻声回头:“我来看你一眼。”
看我一眼?静枫眼皮一跳。
除了我,你还看见什么了吗……
老爷正对庭中,尽收眼底的是疯长的杂草,水道干枯,漏出水底灰黄龟裂的污泥。
老爷:“静枫,你今日天有没有作和歌?”
和歌,哦,和歌……
她的确作了和歌。静枫拖着疲惫的身体正坐,近乎麻木地开口,把早已预备好的和歌婉转诵出:
湖に
湖上,
月の白玉
月之白玉,
浮き沈み
浮沉不定;
紅葉の錦
红叶的锦缎,
水に燃ゆる
熔燃于水。
老爷咬文嚼字时,静枫脑中突兀闪出夫人的茶会。
现在静枫该想的事很多,绝不是去想白天夫人的茶会!但她就是控制不住地反复回想,点茶的每一个步骤,茶杯里的旋涡……
武士大人照例称赞了两句“工整”“华美”,满意地离开了。
坐在檐下的静枫没由来突感一阵晕眩,于是低头看自己交叠于膝上的手,果不其然,右手又开始不受控制地颤动,她叹一口气,然后发现眼泪竟然落了下来。
这……还真是不合适。万幸没有人看见。
这次静枫清楚地感觉到心里发闷,泪水断了线的珠子一样,一滴,一滴,她也任由其落下,打湿,摔碎。
说出来诸君也许不信,虽然如此哭泣,妾身心中其实并没有多么悲伤。
泪一时不停,但是夜色,一如既往的沉静。
1【少爷的德文诗】:《罗蕾莱》是德国诗人海涅1824年创作的叙事诗,诗歌描写美丽的罗蕾莱坐于礁岩梳发吟唱,船夫因痴迷其歌声触礁沉没的悲剧。展现美与危险并存的永恒主题。本文截取其中一段。
2【静枫的和歌】:是我胡乱编造的,拼凑了“秋夜”“月亮”“燃烧”这些字眼,经不起推敲,和歌本来应该是五七五七七的格式,可是我毕竟不会日语,可能写错了也发现不了。(跪下道歉)总之请不要在意。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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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赏枫会(三)共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