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自身意识与原主精神残余的夹缝里，克劳狄心神一颤，莫名觉得这双眼睛有点熟悉。
但没等他分辨这种似曾相识究竟是来源于原克劳狄精神的影响，还是来源于自身所丢失的那部分记忆，眼前的场景忽然开始褪色。紧张的氛围、滚烫的火场空气流失逸散，克劳狄只怔愣一秒，就发现那名黑袍人不见了。亚麻色外袍的银发身形也迅速模糊、暗淡下去。
脚下的地面开始塌陷，天旋地转。世界黑暗后又重新恢复亮堂，他回到了原先的“岔路口”。
原主记忆中的恐惧、焦躁，所有的情报和情绪都随着梦境的结束从克劳狄精神中抽离，像是被人刻意隐匿。克劳狄眯了眯眸，迟疑地皱眉。
原主关于银发男人的记忆应该还有后续。那男人看起来不像普通人，应该是个高层次的非凡者。祂能放走原主，或许有什么特殊的原因。梦境不是自动结束的，它是被外力强行掐断的。
克劳狄猛转身看向那片茫茫的白雾。
“谁在那里？出来！”
船上不该还有拥有梦魇相关能力的不眠者途径非凡者，原主的同伴都已经死了！
沉静的雾气凝滞了一瞬。尔后，克劳狄听到一声轻笑。懒散的、漫不经心的。
一道灰蒙蒙的身影从雾气中走了出来。
受梦境氛围影响，克劳狄看不清他的面容和衣着，只能凭灵视能力捕捉到一些依稀的、零散的印象。这家伙是个男人，有着一头颇具浪漫主义气质的黑色中长发。发丝懒洋洋搭在肩头，不像强大的非凡者，倒像某些故事里的吟游诗人。
“不错，很警惕。”男人抬起手臂歪斜身体，摆出了个看起来还算放松的姿态：“没有平白浪费菲尼斯对你的培养。但是在毫无保护措施的情况下直视天使之王——虽然只是梦境造物，但它也算某种投影，同样可能被祂感知——这可不是聪明人的做法，我不记得你有这么冒失。”
克劳狄一怔。
这两句开场白里蕴含了太多信息。
对方不是客船上另外七名非凡者中的任何一个，却自称在找他……对方认识原先的克劳狄。听语气，两人的关系甚至算得上稔熟。
黑夜教会派来的“援军”吗？
出于最基本的谨慎，克劳狄没有第一时间接茬跟男人相认。他对原主的了解还太少，无法准确扮演对方。万一强行扮演露出破绽，情况大概率还不如装失忆好。
克劳狄决定先探探男人的口风，根据对方的态度决定自己的后续对策。
“你是？”
雾气飘摇，梦境隐匿了男人的面孔，但克劳狄能感觉到男人是笑着的。克劳狄的话音落地，男人的笑容也跟着顿了一下。
“你不认识我？”
“这里是梦境，我看不清你的脸。”
“是吗……”男人绕着克劳狄走了两步，轻轻摇头。出乎克劳狄的意料，他并没有对克劳狄的试探做出反应，也没有追问克劳狄的异常：“好吧，这不重要。这道梦境被那个**使徒锁死，一般外界非凡者进不来。即使是我，也要靠一些特殊的手段强行挤进来。需要骗过梦本身，就得隐秘一些可能造成混乱的信息，这很正常。”
克劳狄因此抬头望了他一眼，以新奇而古怪的神情。但毕竟对方不追问对自己有好处，他也没有多余开口提醒，只是低眸。
他想追问银发人和对方嘴里“天使之王”的关系，但考虑到原主的身份性格，又忍住了没问。对方如果真的是原主在贝克兰德认识的人，现在多嘴等于给自己后面回贝克兰德的计划留隐患。
或许他该问对方的身份，问“菲尼斯”是谁？
没等克劳狄决定好怎么回话，灰影里的无面孔男人前进两步，朝远处的梦境城市投去一眼。男人自己续接了话题：“别探究那两个梦境片段的后续了，这对现在的你没好处。你应该尽快离开梦境，想办法解决当前的困局。我们的人没能成功杀死海盗船上的拜血教圣者，你们在拉夏岛和那家伙撞上，已经是无法改变的结果了。”
克劳狄沉眸，因为“拜血教圣者”一词。
“您不是来救我的吗？”前面的发言已经让克劳狄基本确定了对方的立场，他不觉得**使徒的造梦能演出这样的效果，所以也放下了除穿越身份以外的防备。只是挑眉：“我以为您应该是来救我的。同行从因蒂斯南岸上船的其他人全死了——来自军情九处的希里斯背刺我们，整队红手套现在就剩我一个。而我是队内最弱的一个，至今只有序列八。几位强于我的同事都没能解决序列五的**使徒，您不会让我独自去面对**使徒和必定更加强大的拜血教圣者吧？”
他对男人的措辞颇有微词。
“你应该”、“你们”……这听起来就像，对方并不打算插手船只被拜血教劫持一事的后续，只会在梦境中短暂地帮助他一下。这不是他所期望的发展，他知道对方层次不低。
能够以这种轻描淡写的姿态，远隔千里接入**使徒借仪式魔法制造的梦境，对方绝对不是普通的中序列非凡者，说不定境界已达半神。
让他放弃这种水平的帮手，他可不干。
面容模糊的男人闻言转眸，无情绪地看了他一眼。克劳狄又听到一声笑，但这笑声半点不开朗，带着莫名的沉重意味：“我是来找你的，但我没办法直接救你出去。我人还在贝克兰德，你们这艘船上的情况又涉及到了……即使取用合适途径的封印物，我也没法传送到你身边。”
“涉及到……涉及到什么？”
“没什么，”黑发男人微笑，轻轻揭过克劳狄的追问，“总之你最好能靠自己解决问题。”
克劳狄敏锐地意识到，男人就客船上的形势对自己有所隐瞒。但这其实很奇怪，他人就在船上，对方却远在贝克兰德。船上有什么事能是一个身在贝克兰德的人知道，他却一无所知的？
克劳狄想不通，索性不再往下想，只顺着对方的意思着眼当下：“你们都说了拜血教后面要来的人是个圣者。圣者是指序列几？序列四甚至序列三对不对？我才序列八。就算我当场失控，变成怪物去跟他打，也无法对他造成威胁。”
“你身边没有其他势力的帮手？”
克劳狄沉默片刻，诚实点头：“有。可我觉得我们三个加起来，整体战斗力才堪堪和船上这几个拜血教教徒持平。应付不了后续的圣者。”
黑发男人无声敛眸。
短暂的沉默后，周围的雾气变淡了点，男人抬手。克劳狄以为他想出什么办法了，于是本能地掀起眼皮看他。却没想到他说：“你还有两个小时加一刻钟左右的时间思考对策，大概两个小时零一刻后，那名拜血教圣者就会抵达拉夏。”
克劳狄一愣：“您不打算……”
“不是我打不打算，”男人打断他，“是我刚刚已经说得很清楚了，我没办法直接过去救人。我只能承诺，如果你们能在拉夏岛上撑过三天，会有人去救你们的。前提是你们能撑过三天。”
三天——在一名序列四，甚至可能是序列三的拜血教圣徒手里撑过三天，这跟让他们联手反杀拜血教圣徒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克劳狄感到无力，甚至有点想笑。
最后他果然没忍住笑了出来：“你还不如直接说让我们去杀了那个拜血教圣徒，在刚刚解决完船上这群和我们实力相当的拜血教成员之后。这根本就是不可能做到的事。我不明白，既然没办法出手救人，你出现在这里的意义是什么？”
刚刚他以为对方是原主教会的人，对方来了船上的所有问题都会出现新的转机，因而态度不是一般的客气。现在对方却说他对他们的困难处境无能为力……他很难将前面的敬辞延续下来。
黑发男人随着他的动作视线偏移。虽然看不清男人的长相，但克劳狄就是觉得他的视线在打量自己。古怪的被审视感一闪而逝，男人的声音再次透过雾气传来：“别急着下定论，我也不是完全帮不了你。你在找**使徒的位置，想通过在梦中杀死他的方式结束梦境，回到现实？”
克劳狄迟疑片刻。
“对。”
“我可以看到他在哪，”男人随手往梦境城市中指了个方向，“我也可以看到你那两位同伴在哪。如果你希望唤醒他们的神志，我能做到。”
克劳狄顿住。
这话几乎不加掩饰，对方是不眠者途径的高序列强者。只有更高层次的梦魇相关能力，才能越过**使徒的仪式魔法本身，另行运作。实力达到这种水平，对方在黑夜教会的地位不会低。
原克劳狄和这样一位强者认识吗？甚至他用那样的语气对对方说话，对方都不生气发火。
复杂的心绪飞快涌动，克劳狄轻咳一声，将一切念头隐于眸底。再抬头，照旧是平时那副淡淡的表情：“好啊，那我听您的。您让我往哪走我就往哪走，您让我怎么做我就怎么做。”
他又换回了前面的敬辞，端上恭敬的态度。
真有一种看熟人装逼的好笑感……关于此两人的社交关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后面第二卷再解释。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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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半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