梦境构筑的城市比克劳狄预想中更加沉默。
克劳狄快速在雾气屏障中穿行，一道道源自他人意识的噩梦图景如列车般闪退，有红极一时的歌剧演员遭遇舞台事故，也有富豪商人一夜破产流落街头，甚至连贵族丢失头衔、被推上断头台都囊括其中。克劳狄由此确认，这座梦境城市存在的基础，应该是船上所有意识体的恐惧。
**使徒以某种方式将“梦魇”能力和他自身作为罪犯途径非凡者的非凡能力结合起来，给全体乘客制造了这样一座梦境牢笼。
这看起来是件坏事，但本质上对克劳狄等人而言是好事。**使徒过分透支自身灵性，后续在战斗中必然会显露疲态，落得下风。
克劳狄在心里批判了一下**使徒的愚蠢决策，默默离开断头台场景，重新回到雾气中。
继续向前。
……
受限于梦境城市里的条件，克劳狄无法通过占卜手段或灵视能力直接获取加德纳贝里特的坐标，只能用最笨的办法，挨个排查接触到的每一个场景，这使他很好地了解了梦境城市的全貌。
和他最开始猜测的差不多，这座梦境城市是被“梦魇”非凡能力强行缝合的临时产物。不同于广阔而完整的灵界与星界，它的内部空间非常有限，而且无规律地活动着，所有人的噩梦都靠那些来源未知的雾气粘合在一起。
**使徒对这里的掌控力出人意料的低。克劳狄原以为自己脱离由自身意识主导的梦境片区后，**使徒必定会发现异常并做出反应，但事实证明，并没有。直到他环绕着“城市街区”转完一整圈，都没有任何梦境造物出来攻击他。
“他也被梦境困住了？”
克劳狄意识到，自己可能有点高估**使徒的能力了。对**使徒而言，最理想的状态大概是他们入梦，那家伙独自留在现实维持清醒。既然**使徒无法留在现实，那么，那个仪式魔法的影响应该是不分对象的无差别攻击。
他能恢复清醒是因为0-47，**使徒身上却没有比其他非凡者更多的特殊。**使徒未必能摆脱梦境影响。
克劳狄停住脚步，发散思绪想确认0-47对这一猜想的态度。但0-47并没有回应他。
克劳狄等了一会，没等到答案，莫名觉得有点好笑。自己也是脑子坏了，居然指望一个封印物会像灵性生物一样答话。
封印物不管怎么样都只是个封印物。
克劳狄收回注意力，重新看向雾气边缘浮现出来的新梦境场景。这次的场景内容不再像前面那些普通人的噩梦一样单薄，他看到了熟悉的面孔，审讯者希里斯和他自己。
不，准确来说不是他，应该是原主克劳狄。
克劳狄被雾中场景吸引，在原地站了会。但由于希里斯并不是他当前想找的人，他并未停留太久，只看到原克劳狄发怒起身就收回视线继续往前。心道，希里斯的噩梦居然跟原克劳狄有关系。他还以为希里斯那种人绝不会感到愧疚。
但走出没两步，他顿住了。
——不对。克劳狄猛地回神，希里斯那种人显然不会后悔对原克劳狄等一行红手套做的事，那么那家伙的噩梦怎么可能跟原克劳狄有关？
这不是希里斯的噩梦。
反直觉的认知让克劳狄下意识回头，再次将注意力落到雾中梦境的一角。如果这个梦境的主人不是希里斯，那么船上还有谁会认识希里斯和原主克劳狄，并将红手套小队事件视作噩梦？
一种发自灵魂的寒意窜上克劳狄的脊背，虽然他此刻本该是灵体状态。没等他对自己该不该在这种紧要关头暂时搁置寻找加德纳贝里特的计划接触梦境这件事做出决断，一股莫名的眩晕感袭来，他眼前一花，竟然被梦境场景卷了进去。
等克劳狄再回神，他已经站在了梦境当中。
……
克劳狄有点恍惚，不明白这是什么发展，更不明白0-47为什么没有出手阻止。前面他从那么多人的梦境边缘路过，从来没发生过这种事。
“你不会明白。”
梦中的“希里斯”突然开口，打断了克劳狄的复杂心绪。“他”并没有察觉眼前的梦境造物已经换了内芯，又或许梦境场景中的一切都只是对从前发生过的某件事的复刻，流程既定，“他”的台词也既定。“他”说：“想要有尊严、有体面地活着，对于我们这种人来说是很困难的事情。你也是孤儿出身，你不明白吗？噢——你的确不会明白，毕竟你有个不错的收养人……我知道你在试探什么。你怀疑我出卖了你们。现在你也变得和他们一样了，觉得我是队内唯一的‘外人’？”
克劳狄由此回神，看向“希里斯”。
他一时还没反应过来，也就没有接话。但他的嘴巴似乎有自己的想法，它说话了：“我并不想那样怀疑你，希里斯。可是所有证据摆在我面前，一切线索都指向你。”
克劳狄意识到，这是原主说过的话。
这里不是希里斯的梦境，而这段对话不可能有原主和希里斯之外的人知道，那么这个噩梦的主人就只能是……原先的克劳狄。原主的意识居然还没有完全消散，还能在这里造一个梦出来。
“呵。”
“希里斯”低下眸子，克劳狄看到“他”笑了。
“他”的眼球和眼眶都有些充血，仿佛马上要掉眼泪。同样的表情放在其他人脸上大概会显得可怜，但放在“希里斯”身上，莫名有些阴狠。
“希里斯”由下而上望了原主一眼。
“你们觉得军情九处不该插手这件事，”原主记忆中的男人翘起嘴角，带着一丝“大家都别想好过”的意味，“可你们有没有想过，问题根本就不在军情九处，不在我身上。问题在你们黑夜教会自己人身上！难道我乐得插|进一支根本不欢迎我的队伍，每天睁眼就要应付你们的排挤？呵克劳狄，你就没想过，黑夜教会为什么会允许你一个十七岁的序列八加入红手套？你就没想过黑夜教会派你来圣密隆是为了什么吗？”
为了什么……后续原主的回答克劳狄无法再探知，因为眼前的场景发生了变化。
他恍惚了一下，直觉原克劳狄临死前在这场质问希里斯的对话中得知了什么不得了的秘密。但原克劳狄的记忆没再涌动，梦境也就此断裂，他无从得知那个秘密的具体内容。
“希里斯”消失了，摇晃的船舱也归于黑暗。克劳狄默然片刻，感官渐渐被焦糊味笼罩。
噩梦还没结束？
克劳狄回神，猛抬头想看清眼前场景。但他没能成功把头抬起来。四肢沉重得厉害，身体内部也流窜着一股诡异的痛楚。这次的梦境体验比之前真实百倍，他的身体似乎变小了。
外界翻涌着古怪的热浪。
克劳狄尝试蓄积力量撑地起身，然而梦境场景中的一切都不听他调遣。他的力量没有恢复，反倒流失得越发厉害。显然，这段梦境里的发展同样有着固定的剧本，似乎也是原主的记忆。
“……”
克劳狄有点无力。他尝试呼唤0-47帮自己摆脱噩梦，但0-47没有搭理他。这种身处火海却浑身脱力的绝望情境持续了好一会，梦境才开始往前发展。他听到了两道沉闷的脚步声。
“大人，所有活物都已经清理干净。这一带依然算是值夜者的辖区，后续亡灵异变等一系列的问题，他们应该会替我们扫尾。”
“值夜者、代罚者和机械之心，虽然多数时候很碍事，但有时候也还算有点用。”
“那个麻烦的家伙，我们事后会对他进行通灵，应该能问出他手里那些东西的下落。”
“官方教会的非凡者的确是一帮废物，这家伙在郊区聚集了这么多流浪儿预备举行仪式，他们居然一无所觉。还得劳驾大人您亲自来……”
原主记忆中的真实体验通过梦境传输进入克劳狄的感官，克劳狄听到那两人断断续续地，一边说话一边从他身边经过——主要是其中一个人一直在说——语气淡漠到近乎泯灭人性。
他没法动作，因为少年时期的原主没动弹。
对话的两人越过他，又在他面前停住。片刻后，对话戛然而止，沉默者似乎回头了，另外一人也随之惊觉。他们发现了原主这个幸存者。
克劳狄的心脏紧缩了一下。
梦境中的气氛凝滞了一瞬间。虽然站在未来看过去，克劳狄知道原克劳狄不会有事，但身处此情此景，他还是无可避免地随着原主梦境传递过来的情绪感到紧张。梦里的人也没有辜负他的紧张，转眼发言者便快步折返，拎起他的衣领强迫他起身，亮出了银闪闪的刀尖。
男人说：“抱歉大人，这是我的失误。我现在就解决他。”
克劳狄随着原主的记忆被拎着上衣后领抬起脑袋，有点喘不过气。他无法支配梦境中这具瘦弱的少年躯体，只能借着原主的眼睛往前望。
十一岁的少年克劳狄·奥兰多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于是在极端的恐惧中努力撑开眼皮，想在临死之前把杀死自己的人刻入记忆。
夜幕下，残破不堪的孤儿院里火光跃动。
克劳狄看到，靠近自己的男人身着黑袍，目光不善。看他的眼神不像是在看人，像是在看一只待宰的羔羊。而黑袍人背后，一名身着亚麻色长袍的银发男性无情绪地望向他。
男人面容秀美，五官柔和，一双眼睛比黑袍人还要淡漠。因为两人之间的姿态差异，他看克劳狄的视线从上往下，带着睫羽落下的阴影。
沉甸甸、冷冰冰，不像“人”的眼神。
——像神明足下的天使，又像是窥伺命运的巨蛇。
明天不更，后天不一定，但后天肯定更。晚点捉虫。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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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噩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