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界被深黑的浪潮淹没。
一种直击灵魂的深沉战栗让克劳狄从虚假的祥和中苏醒。呓语声与撕裂般的痛苦随着灵体下沉的过程远去。克劳狄静静看着漫无边际的黑暗沉积再变样。褪色的现实寸寸崩解,缓慢重构成一座云雾缭绕的大都市。
他清晰地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现实世界中不会有这么割裂的城市。眼前的迷雾都市里,行政区、贫民窟,港口与娱乐中心被生硬地连接在一起,高大的剧院旁即是成串的矮房,而城市的绝大部分区域都被反常的近地浓雾遮蔽,看起来空气质量糟糕得可以……如果这里是一座现实存在的城市,负责城市建设规划的官员早该被免职调查一百回。不,一千一万回。
……
这里是梦境内部。克劳狄想。
他没有忘记,自己陷入黑暗前正在甲板上提醒贝里特小心偷袭。
当时他晚了一步,又或许**使徒早已经算好仪式魔法的生效时间,故意让他晚这一步。贝里特等人还是掉进了**使徒的陷阱,而他也因为无视0-47警告非要离开船长室向贝里特喊话的行为受到波及,被仪式魔法强拖入梦。
他倒在了审讯者希里斯身前。
……
雾色流转。
克劳狄的精神穿行在阴沉沉的都市中。
昏暗天幕下,极度割裂的街区一段段向后倒带,卡顿得如同工厂里缺乏润滑的零件齿轮。
克劳狄往前走,与场景中褪色的模糊人影擦肩而过。那些人影没有面孔,身材和衣着也随着昏昏然的氛围崩析,颜料入水般晕开。克劳狄不认识他们是谁。这里似乎没有他想找的人。
他向上望,天空暗得像一张密不透风的网。
……
早在这场梦境诞生之前,在那间封闭的船长室里,**使徒曾瞪着布满红血丝的眼睛,向克劳狄展示动用0-47力量,窥伺命运的代价。
**使徒的状态已近崩溃。
**使徒不是真正的梦魇,没有能力将他们杀死在由“梦魇”特性缔造的梦境中。原克劳狄留下的神秘学知识里,官方非凡者并没有掌握利用仪式魔法窃取他人非凡能力的手段,那么**使徒的仪式魔法背后必有漏洞。**使徒不可能在拖人入梦的同时掌握控梦能力。
梦境走向不为拜血教所控制,那么这场梦的意义就只能是拖延时间。拖延到船只靠岸,拖延到拜血教的接应者出现。
……
天色越来越暗了。
克劳狄默然伫立在雾霭中央,盯着那片灰蒙蒙的暗幕,长久没再动作。
……
忽地,克劳狄神思一滞。
那种轻飘飘、昏昏然的体验消失了。纷杂的念头无声落地,虚假的场景顷刻流散。似曾相识的星空由远及近。克劳狄被一股来源莫名的力量从**使徒缔造的虚幻梦境中强行剥离。
……
他看到了熟悉的黑白沙漏。
夜幕、繁星、古怪的沙漏,以及之前没有,不知道什么时候渗透进来的灰色雾气。灰色雾气无声弥漫,渐渐缠绕上沙漏的金属质轮廓。
他终于完全清醒过来。
克劳狄抬头,荒诞又神秘的星空倒映在他虚化的湛蓝眼眸深处,昏沉中无限延展的思绪合拢归一。那只自穿越第一天就出现在他梦里的异色沙漏,此时再一次倒转,蓄满的白沙被抬到高处,缓慢漏进另一侧,染上深沉的黑。
他从陌生的梦境回到了熟悉的梦境,在这只异色“沙漏”的权能拉扯下。
克劳狄想,他知道这沙漏是什么了。
原战神教会的封印物——0-47。
梦里的人很难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他能恢复清醒,脱离**使徒缔造的梦境,恐怕还得感谢0-47出手相助。克劳狄低头打量自己的灵体,状态出人意料的健康。
看来贝里特猜对了。0-47会一直保他,哪怕他跟它对着干。至少在这艘船靠岸前是这样。
“……呵。”
克劳狄收敛神思,没忍住笑了声。
这种所有层次高于他的厉害人物都要靠自己艰难求生,而他什么都不用做,就有0级封印物想尽办法送他安全下船的境况实在有些幽默。
但发笑只是一瞬间,他毕竟还没有大脑发昏,不会蠢到以为只要有0-47的庇护,自己就万事无忧了。他还记得船上的形势,没忘记“愚者”和“宇宙暗面”这两个神明层面的威胁。
“这还不够,”克劳狄说,他知道0-47一定能听见的,“只是把我挪到这里,等他的仪式魔法失效以后,我还是会遇到拜血教的圣者。他只需要拖时间就能达成目的。除非我能从梦里回到现实,提前解决掉船上的拜血教成员们。”
当前情形下,抢时间逃走是唯一的出路。0-47的处境并不比他更好,邪神“宇宙暗面”和贝里特信奉的“愚者”,都不是好应付的。
克劳狄相信0-47会明白。
“……”
黑白沙漏没有反应,远处的星空暗了暗。那道古怪的灰色雾气无声聚拢,仿佛锁链收紧。
只是黑暗深处有微弱的光影流动。
克劳狄循着光点跳跃的暗示望过去,有类同城市的幻影自星空下浮现,像是对梦境城市的复刻。但他无法靠近它,更无法触碰和摆布它。
克劳狄皱眉。他不明白0-47的意思。
短暂的静默后,梦境的幻象如水幕般晕开。0-47用最直接的方式帮克劳狄理解了它的意思——克劳狄灵体一沉,猝不及防地坠了下去。
……
克劳狄什么反应都没来得及做。
星空瞬间瓦解,取而代之的是水幕背后的真实梦境城市。一切都随着他的坠落归零重置。失重感只持续了片刻,他就再次获得了踩到地面的实感。他又回到了原先的场景,就连密网般的阴沉天空和路过的无面孔人影都没有分毫变化。
抽离在顷刻间发生,回归也一样。梦境城市的时间似乎在他离去后就停止了流动,直到他回归。没有任何人——或者说灵体——发现他曾离开。那些无面孔的影子依然自顾自行走着。
克劳狄怔愣住。
他又被0-47扔回了**使徒的造梦中。
“……”
克劳狄觉得自己应该有点反应,但他居然不知道该做出什么反应。等他回神,他的嘴角已经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一下,非常之不优雅。
他没忍住皱眉:“你不是吧……”
这个“你”指的是0-47,他知道0-47能听到。
好歹也是个0级封印物,位格那么高,心眼就这么小。虽然封印物应该并没有心眼这种东西吧……但他只是说了几句实话而已,又没说错。这都要发脾气把他扔回**使徒缔造的陷阱里自生自灭?是不是太任性了。
那几句话里有一个带挑衅意味的单词吗?
梦境城市中光影流动,0-47没有回应。但一种侵入思维的灵感代替0-47做出了回应:克劳狄意识到自己应该去找到**使徒。
找到并解决**使徒,梦境就会结束。
这不是他自己的判断,似乎是某种外力灌输给他的念头。克劳狄回神,反应过来0-47并不是在闹脾气故意整他,它是真的在解决问题。
0-47没法直接破除**使徒的手段,又或者碍于“愚者”或“宇宙暗面”的存在,不敢直接出来破除**使徒的手段,于是就选择把他送回到**使徒缔造的梦境中来,给他破局的方案,让他去执行。这样一来,他能从**使徒的布局里脱身,它也不用过多向高层次的存在暴露弱点。
这是个极度谨慎的方案。
克劳狄有点惊讶。他早从贝里特等人嘴里听过关于0-47的描述,无论是官方教会还是拜血教,都认同0-47是狡诈的。但在此之前,克劳狄还从未如此真切地体会到它的狡诈。
最诡计多端的人类也莫过于此了吧?
有那么一瞬间,克劳狄甚至怀疑0-47是不是早已经孕育出了独属于它的灵体。
但夸张设想也只是一闪而逝,很快克劳狄就回过神来,摇摇头将多余的念头甩出脑海。研究0-47并不是他当前最紧要的任务。相反,0-47是他逃离这艘船的最大倚仗。它的狡诈对他而言不是坏事,他暂时还无需防备它。
他还是应该关注一些更务实的问题。
克劳狄思索片刻,转身将周围的梦境造物打量一圈。他并不是不眠者途径的非凡者,利用环境杀死**使徒是行不通的。仅靠自身实力,之前在船长室里也已经验证过,序列八根本不可能跨越层次挑战序列五。他需要帮手。
先去找到贝里特和加德纳?他们应该也在这个梦境里。只是不知道他们现在是否清醒。
克劳狄往前望,梦境城市中的雾气并没有要消散的迹象。梦是意识与潜意识的延伸,它建立在灵体精神的发散之上。如果他想找到贝里特和加德纳,首先得穿过连接层之间的薄雾,尝试定位贝里特和加德纳的意志所在。这意味着他得脱离受自身意识和0-47保护的安全区。
脱离安全区,他可能会被**使徒发现。
克劳狄有点犹豫。他不太喜欢冒险,还是倾向于选择更稳健的方案。
但是,当下似乎并没有更稳健的方案了。
他面前的选项少得可怜,现实条件也不允许他再去寻找新的方案。仪式魔法成型前,他们离拉夏岛就已经只剩下四小时的航程。
阴沉沉的虚假天色于晦暗中流转。克劳狄敛眸深思,将拜血教和加德纳贝里特各自的底牌——拜血教与塔罗会高层可能提供的援助、“宇宙暗面”与“愚者”的恩赐,两股势力各自与其他非凡者组织的结盟关系等等——分别翻出来比较了一遍,终于还是决定遵守原先的约定。
他回转视线,抬脚踏入那片雾色。
改了一下,不卡断章了。
一章删删改改好几天,节奏老不对。感觉是人物视角的情感倾向起伏跟文字本身的推进节奏不够楔合。还是被快节奏碎片信息时代荼毒得厉害。27-30号迎检,估计白天有点高压,不知道能不能写出来。我尽量写但是不保证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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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奇迹小狄环游梦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