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们往往以为，命运之决裁的分量只有在审判日到来时才足以压下托盘，令神明手里的天平倾斜。可实际却并不是如此。
如果世界上发生的一切是本小说，那么暗示结尾的伏笔往往隐藏在方方面面，绝非一日构成。就像克劳狄重新将血腥祭坛掩盖时，陡然串联起来的线索那样——
希里斯的立场早在船只开动前就已经写定，**使徒的行为偏差，同样是命运精心设计的一部分。0-47作为隐藏在帷幕之后的推手，早已知悉这场纷争里的每一个节点。今天这个局面是它亲手打造。早在……从**使徒向它寻求启示那天开始。
……
克劳狄扔下幕布，转身就要冲出船长室提醒贝里特和加德纳小心陷阱。但一种奇异的影响阻止了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发生，他却觉得双腿像灌了铅一样沉重。他没法再往前迈步，更没法离开这间船长室。
心脏不正常地鼓噪起来。“咚咚”的心跳声与来源未知的杂乱呓语一起灌入听觉，像是要把他的耳膜敲破。但他的耳膜并没有被敲破，这一切似乎只是幻觉。感官内的虚幻渐远，唯独灵魂深处的焦躁无比真实。
他好像触及了某种高层次的精神。
不属于他的，受眷于0-47的精神。
……
0级封印物都是狡猾的极端危险所在，这点没有哪个官方非凡者会否认。向它们寻求神秘学知识，达成动用封印物的条件，它们的确会如实回答。但，如果你敢在这一步放松警惕，认为只要照着它们的提示去做就能得偿所愿，那可是大错特错。当今神秘世界的危险正在于此。真实的情报有时比谎言更能杀人不见血，0-47深谙此道。
**使徒向0-47求问出海的风险时，0-47如实让他看到了命运原本的轨迹。连环杀手弗朗西斯将会背叛他、希里斯对他的恨意长存未消。除却红手套，船上还会出现第三方外来势力。他将被他们联手斩杀。
弗朗西斯问询希里斯它的下落时，希里斯如实做出回答。船上唯一能够改变局势的0级封印物落入弗朗西斯之手，旋即塔罗会的秘偶大师力竭失控，连环杀手得到晋升。
事情正是如此。
这些0-47悉数告知**使徒。
**使徒很聪明，知道自身偿还与0-47交易的代价后状态不佳无力以一敌多，而过多地改变过程细节也可能导致最终结果脱离掌控，所以始终引而不发，只躲在船长室里暗中布局。他安排最底下的教徒挖好陷阱应付第三方势力，又提前敲打，将希里斯这个左右摇摆的家伙牢牢攥在手里，让希里斯做他监视全局的眼睛，悄然颠覆原本的局面。
没有，也不需要有什么大的动作，只改变一些微小的轨迹，譬如将弗朗西斯获得0-47的可能性掐灭，譬如引导塔罗会的人提前几个小时发难，结果就已经大不相同。
可他忘了，一条湍急的河流中，最危险的往往不是那些浮于表面的碎石与木块，而是水流下方的暗礁。这艘船上最值得重视的敌人，绝不在上述这些人类非凡者之间。
——0-47没有告诉他，命运瞬息万变，从他选择向它交易开始，原定的轨迹就已经偏移。它默然旁观，漠然推动一切发生。
与其说**使徒在改写弗朗西斯获胜的结果，倒不如说0-47重谱了所有人的剧本。
同样没有什么大的转变，只在极微小处做文章。它乐见其成的继续发生，如它的出逃，如红手套小队的覆灭；令它不满的，则由每一个身在局中的人顺应剧本走向为它修正，如希里斯的缄默，也如**使徒的放手一搏。它不想被拜血教控制，于是克劳狄死而复生，灵体成了它的临时避难所。它不愿意落到弗朗西斯手里，于是**使徒替它解决了弗朗西斯。接下来，它还要让塔罗会的秘偶大师和拜血教两败俱伤。
……
强烈的撕扯感让克劳狄近乎脱力。
他知道这源于0-47的影响，0-47不想让他出去，不想让他提醒加德纳和贝里特。在它看来，他应该乖乖去完成它赋予他的使命，等一切尘埃落定后，独自带着它离开这艘船。其他一切事都与他无关。
0-47沉寂这么久，一点破绽都没露，即使被**使徒点破隐匿处也没有冒头，偏偏这时候显露存在，这或许证明接下来要发生的一切连它都觉得危险。虽然船上这几个拜血教成员在0级封印物面前层次不高，但拜血教的信仰关系到邪神“宇宙暗面”，如果**使徒真的抛开一切顾虑，宁愿大家一起死也不想让背叛者好过，事情将会变得非常棘手。除非塔罗会背后那个“愚者”出手。
可是……
虽然连环杀手猜测“愚者”早已经对这艘船上的情形加以关注，但迄今为止，克劳狄没看到贝里特这个愚者信徒获得一点好处。如果不是连环杀手推测有误，那或许，塔罗会背后的神明本身也正遭受着某些掣肘。
他不能过多寄希望于外力。何况愚者眷顾其信徒，却未必会对他心存善意。哪怕原主所在教会与愚者教会有点关系，他并不是原主，身上还挂着个封印物0-47。
克劳狄扶着门框弯腰，手掌微微下移挪到胸口位置。受那种奇异的阻力影响，他的心脏也跟着一阵一阵抽痛。但他仍然没有放弃做往前走的尝试，甚至顶着逐渐苍白的脸色扯了下嘴角：“你需要一个听话的傀儡，那你就不应该选我来接手这具身体啊。”
虽然不知道自己这样一个外来灵体，最初跟0-47建立关系的根由是什么，但……
我可不是什么听凭摆布的提线木偶，哪怕你是0级封印物也不行。克劳狄想。
下一秒，克劳狄猛地踏出门去，迎着因为非凡者打斗而剧烈起来的海上风流，也迎着一瞬间撞入灵魂的剧痛呼喊出声：“贝里特快回来，他要强行拖你们入梦！”
……
海风停转，空气静默了一秒。甲板上依然混乱，离船长室不远的贝里特、**使徒仍然缠斗在一处，并没有太多人注意到闯入战场的克劳狄。唯独连环杀手弗朗西斯被这一声打断了进攻节奏，一时愕然。很快，回身与密偶拉开距离的**使徒扬唇笑了。
“终于发现了吗？可惜，太迟了。”
他早知道贝里特引他出来是为了给克劳狄争取时间，他故意配合了他们。虽然不能提前把0-47拿回来有点可惜，但想想接下来的计划里暂时还用不到0-47，封印0-47又麻烦，他也不着急解决克劳狄了。
总归，他们不可能找到那几份“梦魇”特性。
**使徒噙着恶意的冷笑，轻轻抬手，一道血雾在他面前爆开。尝试靠近他的密偶转眼退出数米，肩膀变得血淋淋。他并不乘胜追击，反而抬起双手，摆出一副疯魔者向邪恶祈祷的陶醉姿态。
风声猎猎，深色衣袍下摆随着他放松的姿态翻转飘飞。仿佛恶魔张牙舞爪的诡影。
他说：“堕入无边的噩梦中去吧！”
那种诡异的安宁瞬间扩散，几乎笼罩住整个甲板。克劳狄下意识想再迈步，虽然他其实很清楚自己即使真的上去也做不了什么，无法阻止对方的阴谋。他这一步最终也没迈出去，阴沉渐渐伸展、铺开，如剧院中落下的过场帷幕，世界陷入冻结般的凝滞。
克劳狄只能眼睁睁地看着眼前的非凡者们渐次沉寂、昏迷坠地，连发动这一仪式魔法攻击的**使徒本人都没能幸免。
最后，仪式魔法的影响扩散至船长室门口。克劳狄也开始觉得眼皮变沉。
他凭借着在0-47影响下阵阵上涌的呓语与刺痛感对抗这种困倦，却还是渐渐失去力气软倒在地。眼前的场景越来越模糊，海浪拍击船舷的声音也变得失真，只剩下一道古怪的腕表走针声仍旧清晰，近在耳畔。
“答”、“答”、“答”……
克劳狄用尽全部力气掀开眼皮，朝声源方向看了一眼。是审讯者希里斯手腕上那块表。表针正指向十点的刻度，晚十点整。
离拉夏岛剩四个小时左右的航程。
轻飘飘的念头如流水般从克劳狄困意上涌的大脑中滑过。克劳狄最终还是没能抵抗那种倦怠，挣扎支起的右手“咚”一声落地。自此，整艘船的非凡者全数在**使徒仪式魔法的影响下沉沉睡去。
坠入无边梦境。
不做铺垫一直推剧情总感觉信息密度不够，事件细节交代不到位，所以还是按照舒适区手法写。不硬凑三千了，断这儿刚好。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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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坠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