捕鼠人定期到巴黎歌剧院驱赶老鼠以保证歌剧院的洁净,防止鼠疫与疾病传播。杰克今天照常尽职尽责地完成这项工作。他穿上防止被老鼠咬伤的防护服,套上长靴,拎着提灯,背着一个装满捕鼠工具的大包裹,深入下水道。
顺着台阶下去,水道窄窄地前后伸展开去,穹顶压得很低,呈一道拱形,犹如一根风化已久的巨兽肋骨,笼罩在他的头顶。潮湿的水珠“滴滴答答”,在墙缝中流淌。
杰克举起黑暗中唯一发光的提灯,仔细观察墙体上可能会有的老鼠们反复摩擦出的油渍。他沿着墙慢慢摸索过去,在一个角落发现数道细微爪痕,旁边还有一堆米粒大小的褐色鼠粪。他从背包里拿出铁丝网,围住附近墙体的洞口,只留下一两个主洞口。整个小型围网系统呈漏斗型,漏斗的出口套着一个布袋,围网内还放置了几个捕鼠夹。
杰克架设好陷阱,拿着捕鼠钳,专注地盯着老鼠洞,然后突然用力跺脚,巨大的踩踏声在下水道里犹如惊雷,十几只老鼠你追我赶,相互拥挤着,从仅剩的洞口里钻出来,四处乱窜,或踩中捕鼠夹,或被铁丝网拦住,只能奔向漏斗型出口的布袋中。
一口气收拾了十几只老鼠,杰克长出口气。他抽出绳子拴紧布袋口,然后把布袋使劲摔向地面,希望这些该死的老鼠老实点,别在袋子里挥舞尖利的爪子和牙齿,把布袋弄破溜走。除去几只死了的,他还可以挑选出一些看起来不错的卖给喜欢用老鼠喂自己家狗的老爷,或者卖给有斗鼠节目的斗兽场。
杰克感到轻松不少,他拾起自己的工具,打算进行下一场捕鼠行动。突然瞥见洞口有一抹灰色的皮毛影子。他放下手里的东西,握住长柄捕鼠钳,悄悄靠近老鼠洞。
他弯下腰,屏住呼吸,无声地张开钳嘴,长长的钳嘴慢慢抵达洞口上方,致力于对老鼠发起精准的攻击。杰克瞪着眼睛,一眨不眨,然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出钳子,直捣鼠洞。然而老鼠似乎也正等着他,小而圆的眼睛闪烁着灰绿色的光,以比他更快的速度,从洞口一跃而出,踩过他的靴子!
杰克进攻失败,老鼠在他脚边来回穿梭,他气急败坏地挥舞起捕鼠钳,不小心戳到自己脚上。他痛地咒骂一声,拎着提灯,挥舞捕鼠钳向老鼠追去。
跑了一会儿,他热血沸腾的头脑冷却下来,脚步也慢了,在黑暗中竖起耳朵仔细倾听。很快,周围又恢复一片寂静,老鼠的“吱吱”声也明显不少。他循着声音的方向而去,转过一处被阴影涂抹得全黑的拐角,趴在那里的物体吓得他尖叫起来!
那是一堆被破烂布料包裹着的躯体,阴影下黑红的血液浸湿覆满青苔的地面,伸出身体的骨骼上挂着丝丝缕缕的白色肌腱,内脏拖出身体数步之外。无数只灰色老鼠蠕动在躯体上,黑压压一片。碎肉块混杂在被利齿与尖牙撕烂的布条里。
杰克忍不住呕吐,老鼠们听到他的声音,停下进食的动作,转过头来。黑暗中,一片密密麻麻的灰绿色眼睛盯着他瞧,邪恶的血色光芒不停闪动。
他立马扭头飞跑出去,不辨方向地向前狂奔,不留一丝喘息时间。他不停飞奔着,直到听不到身后老鼠的声音,直到闻不到尸体被啃啮的血腥腐烂气味,才慢慢停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跑到了哪里,也完全丢失了方向。
杰克两脚一软,不停喘着气,然后重重地呼出一口气,想要把内心的恐惧与寒冷顺着喉咙一起排出。脚下不再潮湿和长着青苔,而是一片干燥的水泥地面。他庆幸从怪奇的地狱逃出,再次踏上人间的道路,于是用力踩踩地面,感受那份安心与踏实,感谢上帝的引领。
然而,不知道踩中了什么,当他正要重新在迷宫中寻找返回的路时,一脚踏空,他瞬间落入黑暗的爪牙之中!宛如深渊的黑暗吞噬了他,心脏跳到了嗓子口!
向下坠落的过程仿佛只有几秒,又仿佛过了一个世纪。杰克重重摔在地面上,剧烈的震荡使他头晕眼花。
杰克咬牙站起,他的身体痛的要命,不敢乱动。环视四周,他发现这里比刚刚的下水道更加死寂。充斥着灰尘气息的黑暗仿若一团浓稠的沥青,填满他的口鼻,让他难以呼吸。他连自己的手指都看不到,感官一同被融化了。
一阵难以描述的恐惧渐渐爬上他的心头。
他来到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忍不住大声喊叫起来:“救命!有没有人能来救救我?!”
求救声回荡在四周,又撞到什么东西向他反射回来。
突然,他的视网膜上炸开一片炽热的虚无,然后铺天盖地的白光带着重量,像熔化的银,倾泻而下,黏稠地从外向内流入他的眼睛、耳朵、鼻子和嘴巴。
他赶紧闭上眼睛,强光穿透眼皮,在视野里烙上一片橙红色的阴影。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过来。所处地方的轮廓完完全全展示出来。
这是一处奇异的小房间,整个房间呈规则六边形,每一处角落都明目张胆地暴露在眼前。六面墙体全是由镜子铺设而成。这六面镜墙每一面都将他的身影清晰地映照在上面,又各自相互反射映照,创造出无数个“杰克”的身影。这让他头脑眩晕。哪一面镜子里的人才是真正的他?
更奇异的是,房间中央向上生长着一棵粗壮的黑树。走近一看,树身布黑色铁刺,这树也是铁做的,一直向上伸展,连接到天花板,黑色的铁质枝条在天花板上攀爬。
这长满尖刺的黑色铁树,同样在六面镜墙上制造出无数分身。
杰克每动一下,无数的镜中“杰克”也会在无数的黑色铁树中随之动作。
但是光明始终给了他勇气,他振作了一番,再次大声呼救:“救命!有没有人在?这间房间的主人,如果您在的话就来救救我!我只是误入您地盘的一个无辜人!放我出去!”
房间外似乎有人听到他的声音,其中一面镜墙上开了一扇小窗子。一只金色眼珠望了进来。
杰克如蒙大赦般向他乞求:“您就是房间的主人吗?求您发发善心,放我出去!我会好好报答您的!”
那只眼珠的主人没有搭理他就离开了。小窗子被拉下,杰克不由自主地恐慌起来,不住地用可怜的声音乞求他。
温度在攀升,六面镜墙彼此折射、叠加、放大,每一束光在镜墙的作用下,繁衍成无数道光,全部照射在杰克的身上。他看到无数个自己被困在黑色树林之中无法走出。
原本可怜的乞求,演变成恶毒的咒骂,口水在咒骂声中蒸发,声音越来越小。
杰克觉得四周的镜子开始膨胀,向中间的他挤压过来。他脱掉了防护服、手套和长靴,接着又把能脱的衣服都脱掉了,空气变得像滚烫的沙子,干燥的舌头粘在上颚无法动弹,他像被放进烤箱中,四面八方的高温要将他身体中的水分全部烘烤出来。
杰克的汗水从全身皮肤的每一个毛孔里渗出。他弯下腰,双手撑住膝盖,只要稍一抬头,就能看到无数个自己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的狼狈模样,被炙烤的痛苦也仿佛放大了无数倍。加速他身心的崩溃。
脑子里不断发出嗡嗡的鸣响,他似乎听到房门外有一个女人说话:“……我从不对他人的幸福或痛苦感兴趣,即使是这种酷刑。不过,既然他是我的爱情对象制造出来的,那我就看一眼。但是我希望你明白,我并不痴迷于酷刑本身,只是喜欢你执行它时使所体现的品格罢了,埃里克……”
被称呼为“埃里克”的男人的声音得意洋洋:“亲爱的,我敢说,你以前从没见识过这样的设计和手段……我在马赞达兰王宫设计出的第一个镜屋,也是世界上第一个!”
那扇象征着救赎希望的小窗又被拉开了,这次是一只深黑的眼珠,它只是粗粗地扫了一眼,就落下了窗。
杰克的希望第二次破灭。他的精神已濒临极限,分不清幻觉与现实的他不顾一切,扯着干涸的嗓子破口大骂。
他咒骂下水道、咒骂老鼠、咒骂埃里克、咒骂那个女人,直到彻底晕厥倒地,才停下口中不洁的诅咒。
他的意识沉入无边无际的黑湖中……
……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无意识地,杰克感觉到一丝清凉,他的手指动了一下。冰凉的潮湿丝丝缕缕地钻进他的皮肤,有什么东西一滴一滴砸到头上和岩壁上,在空旷的空间里回响。分散的意识慢慢凝聚起来,他疲倦地睁开眼睛——他正趴在湖滨的泥沙上。
来不及思考,杰克立马操控疲软的四肢向湖水爬去,不管是否干净,他用双手掬起一捧生命之泉,伸出嘴唇尽情啜饮起来,湿润自己的舌头、喉咙和内脏。
喝完水,抹了一把嘴唇,他跪在湖滨,虔诚地合起手掌,对上帝充满感激。
上帝使旷野有水,使沙漠有河,赐给祂的选民喝。杰克述说夸耀着上帝无尽的美德。[1]
“啧”
黑暗中的男人不耐烦地咋舌。
杰克还未结束他对上帝的感谢,不知名的角落里就飞过来根柔韧的粗绳,精准地缠上他的脖子。他的手还保持着合十状,来自地狱的恐怖力量瞬间勒断了他的颈骨。
临死前,他听到魔鬼在他耳后说:“先生,希望您在地狱里继续为您的上帝祝祷。”
……
……
……
几天后,报童在巴黎街头竞相奔走,兜售最受大众欢迎的《小日报》。一个面色黝黑、戴着羔皮帽的外乡人买了份报纸。《小日报》上的怪诞连载小说板块刚刚完结新晋作家阿黛拉·厄舍的鬼魂复仇小说。
外乡人直奔犯罪报道栏目,只见上面写着:
……两天前凌晨四点,一位清理员在斯布里克街河流的下游发现一具尸体。据清理员所说,那具尸体全身**,僵硬发青;身上皮肤有被动物啃咬过的残缺痕迹;头发稀疏;面庞更是惨不忍睹——像是被人用锋利的刀刃割掉了整张脸皮和鼻子,暴露出来的肌肉组织已经发白,并且腐烂生蛆……
[1]改自《以赛亚书》第43章20节、21节,原句:
“野地的走兽必尊重我,野狗和鸵鸟也必如此。因我使旷野有水,使沙漠有河,好赐给我的百姓、我的选民喝。”
“ 这百姓是我为自己所造的,好述说我的美德。”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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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老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