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天过后,到了晚上,除了意识还有点模糊,阿黛拉的烧就退了,埃里克始终陪在她身边。其间发生了一件事情:
那是第二天中午十二点,虽然外面躲过暴风雨的太阳重新将金灿灿的光芒洒满人间,但地下是由黑暗支配的,渗不进一丝阳光。几盏灯火担任起照明的职责。
埃里克雇了个佣人,隔着墙吩咐佣人去寻找适合他和阿黛拉生活的地面上的房子。他昨天晚上在阿黛拉睡熟之后就取下了面具。佣人接受命令离去的脚步渐渐消失。埃里克回到他的房间,一进门就看到昏睡良久的阿黛拉直起身体坐在棺材里,目光直直地盯着他,具体来说,是盯着他的脸。
他简直要吓昏过去!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张脸的丑陋与恐怖之处,那是怎样一张被诅咒过的魔鬼的脸啊……
皮肤紧紧地扒在他的头骨上,突显出额骨隆起的形状;眼窝凹陷极深,在里面投下深邃的黑影,只有最深处亮起的两点金色火焰燃烧着人类的感情;颧骨突出;鼻子——不,他好像没有鼻子,那里是一个微微凹陷下去的三角空洞;他的嘴唇近乎没有,直接露出两排整齐的牙齿。
这是一颗死人骷髅头!却长在了活人身上。他一生的悲惨几乎全部源于这张连他母亲都不想看一眼的面孔。
埃里克记得她在歌剧院的五号包厢外,往波里尼脸上甩过去的两个巴掌。他觉得自己也要吃这两巴掌了,还会被清醒过来的她厉声质问,这个丑陋到恐怖的幽灵,怀着什么卑鄙的心思要把她带到这个幽闭的地下牢房里来,然后命令他送她离开。
他愿意吃这两巴掌,但决不愿送她离开,大不了让她用别的方式再在他身上发泄一顿,就像在马赞达兰王宫里美丽娇蛮的苏丹小王妃,一旦有人惹到她不高兴,她就会让那个人付出代价。而他只需要想出无数折磨人的酷刑,施加在罪人的身上,她就会绽开笑颜,乐不可支。
他重新振作,怀有信心。
阿黛拉的眼神还停留在他身上,见他长时间立在原地,勾了勾手,示意他过去。
埃里克感觉那巴掌快到自己脸上里,他仿佛一只忠诚的小狗,摇摇尾巴走过去了。走近一看,她的眼神依旧朦胧,原来还没清醒过来。他上去询问她的身体状况。
阿黛拉没有说话,抬起手——埃里克已经做好了承受的准备——轻轻抚摸他瘦削凌厉的骷髅头,呢喃道:“幽灵先生,您从未向我说过,您长着这样一副好相貌…”
埃里克的心里“轰”地一声炸开,一根针尖锐地刺入他的心脏,他的目光死死地盯着她,想从那朦胧的目光中搜寻恶毒讥笑的痕迹。又抱着一丝奢求,或许他突然被施了魔法变得英俊了,然而其中的倒影告诉他,那颗死人骷髅头依旧长在他的头上。
他摸上阿黛拉的额头,降了一点温,但仍然发烫。阿黛拉不过是发烧时产生了幻觉,她的身体本就长期患有一些精神错乱的疾病,将他幻视成一个俊美的好男人也是正常的。胸膛中尖锐的酸痛缓和少许。
他重新戴上棺材边的面具,不让阿黛拉的手指摸出脸庞的轮廓。
“阿黛拉,你再睡一会儿,到了晚上,烧应该就会退了,不会这么难受了。”
阿黛拉不理他,扔掉他的面具,双手捧起他的脸,专注而虔诚地吻了上去。
埃里克不可置信地僵在原地,心里燃起一阵汹涌的愤怒。他可以接受因为生病而产生幻觉的阿黛拉将他看做一位相貌英俊的好男人,但他绝对无法接受她亲吻那位幻觉中的男人!
他猛地推开她站起来,居高临下地射出两道凶恶的目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阿黛拉,就算你给我两巴掌也不会比亲吻更加羞辱我!庆幸你现在并非一个清醒的人吧,也庆幸这里没有你想亲吻的那个男人!不然就有人要倒大霉了!”
阿黛拉难受地皱了皱眉,没有说话,不知道幽灵在说什么胡话。她不满地命令道:“不要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蹲下来,幽灵!”
埃里克听到她在叫他,重新蹲了下来。阿黛拉的手第二次摩挲他的轮廓,她混着热气的嗓音在他耳边飘荡:“幽灵,你难道没有发现,你和我一样吗?你或许不知道,我的房间里有一面不小的全身镜,我喜欢照镜子,不是寻找看不见的白头发,也不是查看额头上皱起的纹路,而是用来觅见皮肤、血管、脂肪下的白色骨头——是的,我其实是一具骷髅!”
她将热烘烘的唇再次贴到埃里克的嘴边:“我看得到你的骷髅,而你难道看不见我的骨头吗?我看着你,就好像在镜子里看见我自己;我亲吻你,就好像是在亲吻我自己啊!”
埃里克终于明白上个星期六,阿黛拉独自徘徊在皮提娅旁的大镜子前是为什么了。他听了吉里夫人的话后,出于对“幽灵同伴”的同理心,跟在她的身后,穿梭于潜藏在整座巴黎歌剧院钢筋结构内的活板暗门里。当阿黛拉站在镜子前亲吻镜子里的自己时,他正从镜子后的机关中窥视。
那个吻落在镜面,却犹如落在他的脸上,灼伤他的心脏。他抑制不住兴奋,在阿黛拉乘马车回家的途中,他穿戴好斗篷和面巾,悄悄跟在马车后面,以此寻到她的住宅地。
僵尸般的冰冷躯体里,血液热烈沸腾。埃里克紧紧地抱住棺材里的阿黛拉,想将两个人的身体贴得更紧,让自己的皮肉融进她的身体里,让她高温的血液在自己的身体里奔腾。
他按捺不住地侧脸亲了亲她的耳朵:“是的!是的!阿黛拉!你的灵魂装在我的身体里,而我的灵魂装在你的身体里!哦天呐,还有什么能使我们分开吗?没有了!即便是死亡,也无法使我们分开!”
埃里克从怀中掏出一枚纯金戒指,套到阿黛拉的手指上,却发现这枚戒指尺寸有点大。他失落地收回戒指,打算重新打造两枚。
阿黛拉看着他的动作,脸上露出甜蜜沉醉的微笑。埃里克让她好好休息。
为了让她的灵魂能够住在与之相匹配的房子里,他在工作台上做起手工活来。
工作台上有一只精心雕刻的木头鼻子,还有一罐粘稠的乳胶。埃里克一只手将木头鼻子对准脸上三角形凹陷,另一只手掏出一点乳胶涂抹在鼻子周围,让它牢牢地固定在凹陷上面。他对着镜子——这是房间里唯一的镜子——左看右看,最后还是不满意地将它取了下来,丢在桌上。
他需要更好的鼻子,更还原肤色的腊制品,以及更像人皮的皮肤。
佣人回来报告找房进程,埃里克顺便将两根手指尺寸告诉他,让他去打造两枚纯金戒指。
埃里克琢磨着事情,在那台与墙面融为一体的巨型管风琴前踱来踱去,拿起乐谱架上的乐谱浏览。
乐谱的第一页上写着:《胜利的唐璜》。
唐璜,一个凭借俊美外表,诱骗女人们对他献上纯洁,最后被其弃若敝履的放荡公子。
埃里克盯着它,时不时压低声音发出幽幽的嘲笑。在拥有阿黛拉那世界上最玄妙和最伟大的爱情之后,他尽可以嘲笑唐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