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暴雨

轰隆隆的雷声仿佛车轮滚过,搅得伊莉丝本就虚弱的内心更加惶惑。阿黛拉安抚她睡下已经是半夜时候了,她回到自己的卧室换上黑色绸缎睡袍,将今天无法赴约的遗憾记录下来,当做写作素材。

火焰在灯罩中懒散摇晃,耳边是暴雨冲刷世界的声音。

阿黛拉专心在书案上撰写,不知过了多久,一丝凉意缠绕上她裸露在外的皮肤,拉上的窗帘自顾自地动了起来,发出窸窸窣窣的声响。

她放下笔回头望去,平时紧闭的窗户此时正敞开一条细缝,凉丝丝的雨水穿过阳台从缝里溜进来,打湿附近的一小片地毯。

阿黛拉随手取下椅子上挂着的披肩围住,走到窗户边,从那条小缝窥视被暴雨分裂的世界。

天空上聚拢着沉甸甸的灰色云团,雨水笔直地砸向地面,激起一层混合着灰尘的白雾。建筑群顶的铁艺栏杆在风压下不停震动,铛铛作响。

这是一场暴风雨。雨水的线条比画技最精湛的画家更为不可捉摸,将阿黛拉眼前的景象分割成许多块碎片。

溜进来的丝丝雨水溅落在她的脸上,冰凉的触感在皮肤上蔓延,并联结到内心深处。她的胸膛中蔓延开一片空茫的冰冷,全身上下冰冷起来,和伊莉丝姑姑一样打着颤,仿佛有一个浑身冰冷的死神从她身后抱住了她。死神捉住了她!

阿黛拉的心一下子激昂起来,她放开抱臂的双手,一把扯开窗帘,将落地窗完全敞开。

西风趁机呼啸着涌进房间,她的头发在空中狂乱地飞舞。暴雨扑簌簌地迎面打来,浇湿了她的上半身。她挺拔地立在窗前,脸上散发着坚定的神采,像是准备与这场暴风雨进行一场野蛮的搏斗。这场暴风雨显然唤起了她在文明礼仪之中学会埋藏的野性!

在这样的一个夜晚,两朵时隐时现的金色火焰从远处飘来。

这是地狱之火吗?亦或是地狱使者的征兆?阿黛拉不知道,但她决心等待它的靠近。她要捉住这两朵火焰,让它们在自己的掌心里,连同自己的手、自己的身体和自己的灵魂一起燃烧!

阿黛拉默默地站立着,风还在狂啸,雨还在扑打,那两朵金色火焰似乎被她的无畏震慑到了,在原地停住,一会儿过后,突然燃烧得更加旺盛。

阿黛拉激动地向这两朵火焰伸出手,她快步向前走去,冲着暴风雨而去!

两朵火焰一跃而起,飘到了她的阳台上。

这时,阿黛拉才看清,这不是什么地狱之火,而是一双眼睛。眼睛的主人披着黑色斗篷,脸也被黑色布料完全遮住,只露出一双眼睛。而这双她曾想牢牢握在手中的金色眼眸,正一眨不眨地盯着她,她感觉到自己的身影受到剧烈火焰的灼烧。

她在心里感叹道:这是一个拥有怎样丰富情感的人啊!他全身被黑色覆盖,好像怕被人看见身上任何一丁点皮肤,别人无法在阳光下看见他。而他却躲在黑暗里,用那双可怕的眼睛灼烧所有人!

阿黛拉的手还保持着向前伸出的姿势,收回手时轻轻拂过他的眼角。

她遗憾地叹息一声:“这位先生,您在这样一个雨夜冒昧前来有什么事吗?难道您真是地狱的死神,前来带走我——这个早就不爱着任何人的罪孽深重的灵魂吗?”

她看不见他的嘴唇,从布料的静止痕迹来看,他并没有使用嘴巴说话,这让她感到惊奇。

他说:“厄舍小姐,您知道我听到您这番话有多难过吗?明明前两天您还给我写了一封十三页的长信,向我表示您的深情。您根本想不到,当我看到信的时候有多么高兴!就算得知加百列的报喜,也不会比那时的我更为有福!我甚至觉得上帝是否终于在我饱受一切苦难之后,想要发发善心,派遣可爱的贝雅特丽齐指引我踏上幸福的道路!所以我迫不及待想要见到您,在这样一个暴风雨的夜晚,迎接您完成我们今天未完的约会。然而您却说‘早就不爱着任何人’了!难道那封信只是想欺骗可怜人吗?让我从幻觉中的天堂摔落地狱,这就是您的把戏吗!”

这是“幽灵”!

阿黛拉惊讶地看着他,他的一切突然全都变得可爱起来。

她面容柔和下来,亲热地牵起他的手——他的手上还带着黑手套——向他抱歉道:“对不起,幽灵先生,我并不想破坏我们之间的感情。我刚刚说的‘不爱任何人’当然不包括您——‘歌剧院的幽灵’。正是因为我不爱他们,才能去爱您啊!”

幽灵听后,激动地反手握住她的手,重复道:“真的吗?厄舍小姐,您说的全是真的吗?不是小姐间的玩笑或恶作剧吗?哦天呐,我真的要开始相信上帝的存在了!正是那次我出于善意给您写的第一封信将我们联系到一起。或许上帝是想提醒我,该仁慈一点了。既然您来到了我的身边,那我将丢弃过去的冷酷无情,像一个善良的普通人一样生活。”

阿黛拉被他的话搞得一头雾水,她的披肩和睡袍已经完全被雨水打湿,幽灵的黑斗篷也被打湿,她看出他斗篷下的身体比她高出许多,却并不健壮许多。

幽灵注意到她的湿头发和湿衣服,赶忙抱歉:“噢!我太多话了,赶紧让我们换个地方,然后让您换一套干燥舒服的衣服,这样下去可不行!”

他紧紧抓住阿黛拉的手,向前迈进一步,另一只手揽上她的腿弯,直接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幽灵从二楼阳台跳了下去,也不知道下面铺着什么,他抱着阿黛拉稳稳当当地落在地面上。

她赶忙抓紧他的衣服,惊讶幽灵比他看上去结实有劲得多,或许这也是幽灵神奇力量的体现。

幽灵抱着她穿过一个路口,那里停着一辆马车,他将阿黛拉轻轻放进去,然后执起缰绳驾马。

照顾伊莉丝姑姑直到半夜,刚才又淋了雨,马车平稳规律地前进让阿黛拉昏昏欲睡。不知过了多久,在困意中,她感觉自己被抱起,幽灵似乎向下走进一个寂静黑暗的地方。她在幽灵的怀中睡了一小会儿,直到她被放在一个摇摇晃晃的载具上,耳畔响起湖水搅动的声音。同时,熟悉的男声轻柔地唱着一支安眠曲。

她睁开眼,发现自己侧躺在一艘小木舟上,幽灵站在船头划着船桨,他已将湿透的黑斗篷脱下,里面穿着的仍是一件黑袍子。

阿黛拉缓缓坐起身,靠在船身,她朝水面望去。这是一片黑魆魆的湖水,看不出多深,仿佛里面栖息着塞壬女妖,随时会浮出水面歌唱诱惑的乐曲,让水手再回不了家。

“阿黛拉,别去看它。”安眠曲中断,船头的幽灵转过身告诫她,他的脸上戴着一副面具,挡住了他的整张脸,“如果你离开我的身边,独自划行在这片湖上,湖中女妖就会用歌声迷惑你,然后打翻你的船,使你掉入水中再也浮不上来。”

居然真的有湖中女妖!阿黛拉高兴道:“能不能把女妖叫过来,我想看看它长的什么样子。我喜欢这些东西,或许我会想要亲亲它们。”

幽灵的声音听起来很不高兴:“不行!它一见到你就会盘算着怎么把你溺死在湖里!而在这里,你能亲吻的只可能有我一个!不,是从今以后,你能亲吻的只有我一个!”

阿黛拉当他在说孩子气的话,就算在她对“幽灵”和幽灵生活的地方完全痴迷之前,她也从未想吻过任何人,也从来没有想过拥有一个丈夫。

她只是温柔地微笑,看着幽灵,目光舍不得从他身上挪开,幽灵却转过身去,不想注意到她的视线。

阿黛拉有点怀疑,幽灵可能是害羞了。

这是个地下迷宫,证实了她在马车上昏昏欲睡时感受到幽灵是在往下走的猜想。她朝幽灵的背影问道:“幽灵先生,您在这个暴风雨夜前来迎接我,又将我领到地下,您真的不是死神吗?”

阿黛拉口中的“死神”是她小说中的角色。

小说讲述了一个乡下女孩在劳作时,遇到正来玩耍的贵族青年。青年对她一见钟情,并与她发誓让她成为自己的妻子,女孩深深地爱上了他。他带着女孩回到府邸,女孩被青年的家族亲友轻蔑侮辱,即使努力学习也无法融入贵族小姐和妇人的社交圈,上层阶级无时无刻不嘲讽她低微卑贱。青年起先为她抗争,然而随着时间流逝,青年逐渐沉默下来,最后在亲人的面前将病床上的她赶出门去。

她被赶出去的那天,正是一个暴风雨的夜晚,早已病体沉疴的她没有挨过狂风暴雨的侵袭,凄惨的死去了。她昏昏沉沉的灵魂被前来接引的死神带入地狱。死神领着她向下面的幽暗深邃的地狱走去,描述里面的各种可怖景象。当她意识到自己已凄惨地横尸街头时,心里燃烧起无穷无尽的怒火与仇恨。她想方设法从死神手中逃脱,鬼魂在每个夜间重现人间,使用世间最残忍的方法报复她所仇恨的所有人。

故事最后,被留到最后的青年备受折磨、不断求饶逃命。在某个黎明,追赶他的鬼魂用从死神那里偷来的短刃亲手贯穿了青年的心脏——那连他的灵魂也能抹去。

太阳升起时,鬼魂随着青年的生命一起从人间消逝。那柄短刃也随风消散,化为死神镰刀上的一部分。

幽灵看过这本小说,所以当他听到阿黛拉问他是否是“死神”时,他回答道:“阿黛拉,不要把我当成死神,不要害怕我、逃离我。无论是短刃、镰刀,还是我的生命,都不再属于我,你才是它们的主人!所以把我当做你的奴隶使唤吧,我的灵魂已握在你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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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歌剧魅影】幽灵
连载中没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