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章 浮生若梦Chapter9

“陈总、池总,技术部刚发来的报告,”崔十砚推门进来,在座的几位高管脸色都不大好看,他自己也有点儿紧张,“和您们担心的一样,万华演示的云端架构图确实使用了京柯的专利算法。”

池央站在会议室里,窗外的雨幕被时不时的狂风扯得横七竖八,灼热的目光接二连三打量着她,可她不知道这样的天气里,易京墨一个人在家,他会不会害怕?

她面前的文件印着鲜红的绝密二字,是她亲自签批过的,仅限于总经理、陈云双、技术部门查阅的项目方案。

三日前,万华旗下的娱乐公司突然发帖,点名某企业为椰子湾项目准备了的智能调度内核涉及泄露用户**的问题,瞬间在行业内掀起轩然大波,即使该报道并未直接指出泄露**的企业就是京柯,但摆出的证据又是此地无银三百两。

京柯有着专业的公关团队,舆论很快被压了下去,但更严重的问题是,万华似乎掌握了京柯智能调度内核的全部架构和逻辑。

内控报告显示,在前一周的深夜,有三次来自池央邮箱密钥的访问记录,而发送附件的IP地址也正是她目前的办公地点,泄密路径直指她本人。

“梁总那边……要求立即召开危机会议,”崔十砚停顿了一会儿,又对池央道:“还有…监察部的人已经在您办公室等着了,他们要求您现在就交出门禁卡和内部通讯权限。”

陈云双抬眼看着池央,视线又很快移开。

监察部的问讯一直持续到半夜,完美的闭环证据链,她说破了天都于事无补。

四个月前,京柯刚刚中标,报复来得比她预想的更快更狠,她甚至想不出来是谁要冤枉自己,是京柯的其他副总?是万华的霍以建?可他和自己没有任何私人恩怨……她甚至怀疑了陈云双,但这更没道理了。

调查期间,池央手头的所有项目都被转接给了他人,崔十砚开车送她回公寓。

连天的询问给她困得不行,但池央的内心还算平静,她自嘲地想,反正这样的事也不是第一次了。

上次只有她自己面对,这次虽然也差不多……但一想到还有一个易京墨在等着她,心里好像也没那么难受了。

“池总……”崔十砚忽然开口,“你不着急吗?”

“啊?”她愣了一下,“着急也没用啊。”

“其实我不明白,为什么……”他犹豫了一下要不要开口,又继续说道,“明明竞标已经结束了,椰子湾都已经是咱们的项目了,他们就算知道了又有什么用呢?”

池央叹了一口气,耐心道:“当然有用了。”

“首先,这是京柯为以后三到五年布局的核心技术,现在被对手免费拿走,万华可以在基础上快速迭代,意味着京柯最大的技术优势已经没有了。”

“其次,投资人投资的是公司的技术和未来,核心技术的泄露,证明公司的管理和信息安全体系存在巨大漏洞,股价、融资都会受影响,甚至还会导致股东的集体诉讼。”

“还有啊,有些客户会想‘京柯怎么连自己的核心技术都保不住’,到时候引发严重的品牌信誉危机,导致客户流失,这也是我们最不愿意看到的局面。”

崔十砚愣了一下,“央姐……这么严重啊,那你不是完蛋了。”

“哈哈……”她干笑两声,“那你以后记得怀念我吧。”

她到家已经快要一点了,卧室里灯还开着。

池央轻轻推开门,“还没睡?这都几点了。”

“你没回来,我不放心。”

池央看着他,无奈道:“你怎么又穿我的睡衣……”

他没说话。

“你穿我的我穿什么?”

“我脱了给你。”他说。

他已经很困了,却还是硬撑着等她。

“我不是说了吗……最近忙,回来得晚一点,让你先睡。”

易京墨跟着她到导台,他知道池央又遇到了麻烦事,就像她回国后,两人第一次见面时那样,她能上网查,自己又不是不上网了。

他从背后环住池央的腰,脸贴在她背上,池央一边倒水,一边摸着他的手,“家里很冷吗?手这么冰。”

“嗯。”

池央笑了笑,“真的假的?不是有加热器和电热毯吗?”

“真的。”

“你不在……这里很冷。”

她听见易京墨这么说,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也许自己真的太折磨他了,外人看来那么好的一个人,在她这儿总是吃瘪,还把自己弄得这么狼狈,连精神都不大好了。

池央抱着他,搂着他的腰,“明天开始,我在家陪你。”

“公司不是很忙吗?”

“……休年假了。”

“副总能休假吗?”

“副总不是人啊。”池央抱着他回房间,“还是说你不想让我陪你?”

“当然想了。”易京墨说道。

做梦都想。

池央的停职期被无限延长,她潜意识里觉得这件事一定和高玄参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但明面上,高玄参和万华、京柯都没有任何关系,况且,现有的所有证据都指向自己,她根本没办法在现有的猜想中撕开一道口子自证清白。

董事会内部,以梁清泉为首的保守派施压要求严惩,甚至有人暗示要启动司法程序,以挽回公司声誉。

梁清泉与作为后起之秀的陈云双之间,早就存在权力上的角力,而陈云双当初提拔池央,在某种程度上,也是为了培植自己的亲信,以制衡梁清泉。

陈云双虽然力保,但在看似铁证如山的内部泄密证据面前,还是独木难支,她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一旦保不住池央,她必须立刻弃车保帅,保证自己不被牵连。

技术部人心惶惶,中基层团队对管理层的不信任感达到顶峰,坊间流传着各种版本的真相,更甚者竟直指池央因不满椰子湾项目后续被分权,故意泄密报复公司。

池央安慰自己,她不该焦虑、不该着急,她和崔十砚说的那么明白,她当然知道焦虑没有用,但她控制不住自己。

她夜里常常失眠,又怕吵醒易京墨,只好在客厅坐着。

池央会不停地划着手机,却什么都看不进去,她尝试用过量的信息麻痹自己,让自己一直保持思考保持计算,以逃避现实的生活,逃避工作,逃避感情,逃避自己——

她开始怀疑自己做的这一切究竟有没有意义?她追求的世俗上的成就可以在转瞬间化为泡影,是不是她注定不能成功?

那……易京墨呢?她对他究竟是什么感情?习惯、怨怼、愧疚、心疼,还是纯粹的爱?

她不知道易京墨为什么还要缠着自己,缠着一个甚至没办法给他生理安慰的人,他的黏人、他的试探、他的小心翼翼,她全部看在眼里。

这些日子她的情绪波动很大,她已经尽力控制自己了,但她不是圣人,不能时时刻刻保持自制,和她这样不稳定的人在一起,等待他的只会是——

“池央。”

她抬起头,“你怎么醒了?”

“……我没睡。”

池央张开手臂,易京墨走过来抱着她,他说,“你睡不着吗?”

“你在担心吗?”他说。

他亲了亲池央,看着她的眼睛,“你知道吗?它今天动了。”

“真的吗?”

“真的。”他埋在池央的颈窝,轻轻道,“都会解决的,好吗?”

她没吭声。

池央始终没告诉他究竟是怎么回事,他必须学着尊重她的选择,说与不说都是她的自由,他不能再去强迫她听自己的,他已经不能再承受一次失去她的结果了。

“你猜……是女孩还是男孩?”他问。

“女孩。”

“是女孩的话,和你一样调皮怎么办?”

池央笑了,“那不是挺好的么。”

“别害怕好不好,”他搂着池央,“我……”

“可我怕你难受。”

池央摸着他的脖子,先前的创口已经长好了,但还是得每天上药,她还讨厌易京墨吗?讨厌他总是管着自己、问东问西吗?讨厌他总是干涉自己的决定吗?

她不知道。

人的情感太复杂了,她怎么能做到一边不原谅他,一边心疼他,一边又怕他在自己身边过得不好呢?

“但我离开你会死。”他笑着笑着就有点要哭了,“你还是让我难受着吧。”

她越来越频繁地被监察部带走问询,每一次池央都用公司忙的借口搪塞,他们每一次都问相同的问题,她每一次都给出相同的回答,没做过的事,池央是不会认的。

有时候她正和易京墨躺在一起,那头就给她打电话,池央怕易京墨听了担心,只能去露台、或是去楼梯间接。

她不在家的时候,易京墨用电脑的时间越来越多,偶尔被池央发现了,他也答应得好好的,保证不多看,转头却依旧阳奉阴违。

还有十天,董事会就要公开讨论这件事。

届时,所有大中小股东及高管都会出席,到那时池央再拿不出证据自证清白,即使她真的是冤枉的,也只能吃了这个哑巴亏。

陈云双一方面有自己的业务要处理,何况她失去了池央这个得力帮手,此刻不得亲力亲为所有工作;另一方面,京柯的调查方向从一开始就把重心完全地放在了单纯的内部权限滥用上,完全没有考虑存在内外合谋与商业间谍的可能性。

对于监察部的做法,池央并不意外。

毕竟事出突然,整个管理层人心惶惶,都想赶紧推出去一个人顶罪好撇清关系,也没人想要真正的真相。

第七天夜,陈云双的私人邮箱里突然收到了一份匿名邮件,她第一时间想去查验这封邮件的IP,却发现它只是个一次性账户,内容也是简明扼要,没有任何落款和称呼。

邮件内容只有一段监控录像。

调查组先前用于指控池央的片段仅为12分钟,而邮件中的原始时长实为16分钟。

当晚录像显示:一名身着清洁工制服的人员于00:12进入办公区域,进入监控盲区前,他张望了几十秒,随后,打开了办公室的大门。

2分钟后,该人员推车离开了24层。

如果说几分钟内就能窃取全部的数据,怎么想都不可能。

她开始怀疑这份来路不明的视频的真实性,两份视频摆在一起,陈云双仔细对比了一会儿,很快就困了。

她打了个哈欠,关上了电脑。

陈云双没有声张视频录像的事,直到第二天傍晚,她又收到了一份邮件——

里面是两张扫描件,一张是某家海外第三方公司支付款项的银行电汇副本,收款方的署名是黄*强。

对这个黄*强,陈云双还真有点儿印象,他先前是梁清泉手下的副总,椰子湾项目原本传的是由梁清泉全权负责的,陈云双从南美空降回来后,项目就落在她手上了,梁清泉肯定心有不满,但又不得不协助陈云双这边推进项目。

现在想起来,从中标后,黄*强似乎就没再出现过,按理说,这种层级的高管如果离职了,她肯定会知道,如果他没离职,那他干什么去了?

她又打开另一个扫描件,这是一份基金认购协议,甲方是前面的海外第三方,而乙方的落款处盖着万华的公章,可下面的签名……陈云双疑惑了一下,万华的CFO不是姓赵吗?这个高锋又是谁?

但这不重要。

不同的监控录像、行为怪异的清洁工、银行流水单、基金购买协议……这些加在一起,足以说明京柯内部也许存在着更严重的情况,并且,身为总监的梁清泉也脱不了干系。

对手的居心剖测远超想象,他们不仅构陷了池央,甚至提前准备好了一个完美的证据链来迎接调查。

他们今天能诬陷池央,明天有利益冲突时,构陷自己也绝非难事。

陈云双被自己的想法吓出一身冷汗,她已经无暇顾及这份邮件的来源,她必须尽快查出内奸到底是谁,如果所有的证据都是真的,那么,这就是她扳倒梁清泉的大好时机。

情况紧急,她当机立断动用更高权限,绕开了可能被渗透的常规调查渠道,秘密组建了一个精干的调查小组,依次验证证据的真实与否。

同时,调查组再次深挖办公区的网络日志,果不其然,他们发现有人伪造了来自池央办公室IP的访问记录,真实的泄密地点并不是池央的办公室,泄密方式也并非是邮件,实际的数据是通过网络底层协议被悄悄窃取的,所以,当晚那名伪装成清洁工的员工的真正任务不是窃取数据,而是复制办公室的IP地址。

随着证据链逐渐完善,陈云双在董事会上要求黄宏强立刻出席自证,否则她有理由怀疑作为黄宏强直系上司的梁清泉也参与了此次行贿受贿。

尽管梁清泉一口咬死他和黄宏强没有任何关系,但陈云双仍然将相关证据移交给司法机关,留给他们继续调查黄宏强和万华的关系。

京柯迅速发布了一份措辞严谨的公告,详细说明了遭受有组织的商业间谍攻击的事实,并展示了部分证据,同时宣布对内部安全管理流程进行彻底升级,但是,公司内部经历此次震荡,管理层的信任重建也需要漫长的时间。

池央回到京柯的那天,陈云双在办公室里等她,见她精神尚可,陈云双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都过去了,以后会越来越好的。”

池央点点头,“谢谢老师。”

陈云双一直以为那几封邮件是池央匿名发给自己的,当时池央的个人账户和电话都处在监控之下,所以,也只能通过这种方式联络自己。

她笑了笑,“谢我什么?都得感谢你的自救意识。”

“自救意识?”

池央愣了一下,她明明什么都没做啊。

但看着陈云双带着期冀的双眼,池央只能先糊弄过去。

这几天她托人帮忙调查,仅仅查到高氏集团和万华之间的交叉持股关系,并没有其他实质性证据能证明她是被冤枉的,那……陈云双说的自救又是什么意思?

陈云双特意给她放了小一个月的年假休整,她当然不急着回京柯,事实上,她也没那么想回去了,这样提心吊胆的生活是她想要的吗?不光是自己难受,就连亲近的人也跟着担惊受怕,她拼尽全力在京柯有了一席之地,然后呢?

她的荣耀,她的成就,她的地位,她拼尽全力换来领导的青眼,在陈云双等人的权力斗争中也许只是一场镜花水月,今日有明日无,如果这些都是假的,那……什么是真的?

她天生便自命不凡。

总觉得自己能成就一番事业,可一而再、再而三地起起落落,东山再起固然让人羡慕,可她孤身一人在异国他乡,没有亲人,没有朋友,从零开始,从基层做起,她走过的路又有谁愿意知道呢?

她告诉其他人,她并不在意那些片刻得失,她说她不急,她看着比所有人都清醒、都洒脱,大家都以为她天性潇洒,只有她想问上天为何总捉弄于她?总让她棋差一招,虚惊一场?

可……哪儿来什么天呢。

这世界上只有她自己是真的。

她打开门时,易京墨正坐在那儿玩数独,见她进来了,他笑了一下,放下了IPAD,“你怎么才回来?”

池央走过去,轻轻搂着他,“你不是一直想吃红跑车的青柠奶酪小方吗?我买了,刚刚排了好久的队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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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B】她与镜与城
连载中独坐亭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