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浮生若梦Chapter8

易京墨扶着墙一步步挪出去,他肚子疼得厉害,其实他有预感,这个孩子应该是保不住的,那时,他第一回流产,医生就告诉他,二次分化的胞宫并不适合生育。

可他不信邪,他原本就是想要借着这个孩子的名义挽回他们的关系,可池央就是冷心冷情,易京墨甚至觉得,池央现在的行为是不是在玩弄他,是不是在惩罚他当初的背叛?

可他错了吗?他劝池央错了吗?不想让池央冒险错了吗?不想让她犯法错了吗?

也许错了,也许没错。

可他如果不拿着U盘威胁池央,U盘不会丢,不会落到高玄参手里,她根本不会被举报不会被调查,被告上法庭,官司缠身,甚至差点有牢狱之灾,就这样一步错,步步错,她不得已放弃了自己一手创办的企业,那么多熟悉的合作伙伴都在看她笑话,只能在异国他乡从头开始。

如果她没得到陈云双的赏识呢?按她的性格,大概一辈子不会回来了。

那时他在干什么?他在高玄参……易京墨闭上了眼睛,他好蠢,蠢到去相信高玄参会愿意帮他,明明高玄参和池央有股权上的纠纷。

可他走投无路了,他没有其他能用的人能走的关系,唯一的,就是背靠高家的高玄参。

他打开门,一手安抚着冰冷坠痛的小腹,一边慢慢走到楼道,推开安全门后,他看到池央就坐在那儿敲键盘。

池央见他来了,也愣了一下,把电脑扔在一旁,起来扶着他。

“你不是走了吗?”

“……这是我家,我走哪去?”

池央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而他脸上挂着风干的泪痕,看着都挺狼狈。

“穿这么少就出来,不怕感冒?”

她一边说着,一边脱下运动服披在易京墨身上,“不管怎么说,肚子里还有一个呢。”

“没有你还会在乎吗?”

池央沉默了一会儿,把人抱回卧室,又回来取了趟电脑。

我们不该这样的。

“池央……”

“会。”

他拽着池央的手不让她走,池央只好蹲在床边,看着他惨白的侧脸,慢慢伸手,贴了上去,“会在乎。”

她的泪流下来,滚热的水打在易京墨的手臂上,烫得他瑟缩了一下。

“你……你哭了,”他慌乱地坐起来,“别哭,池央,都怪我……别哭了好不好……”

他想起池央小时候,每次受委屈都要来找他,也是这样,趴在他膝上,恨不得整个人埋在他怀里,被他瘦削的身体包裹着。

“不是。”他听见池央的声音,“是你哭了。”

“我……?”

他哭了吗?

易京墨摸着她的头发,像以前那样安抚她,指尖穿过发丝时,熟悉的感觉让池央早已封冻的心里渗出一股滚热的水。

她被易京墨扇的那半张脸还肿着,易京墨看着她,像是被巨大的悔恨慑住,他不该打她的,他怎么能对池央动手呢?

池央抱着他,努力维持着平稳的语气,“是你哭了……你怎么能不知道呢?”

他已经满脸是泪了,却像反应不过来似的,仍然机械地自说自话。

“对不起……我以后不管你了,你想做什么都行,我错了好不好……我不再自以为是了,我改,我都改……你总说我控制你,我以后不这样了,你和谁在一起玩你做什么选择都是你的自由,我不干涉了,我再也不说为你好了……”

他几乎是本能地抱住了池央,恳求道:“不要走,不要忽冷忽热……我真的受不了了……不要离开我,求你了……再待一会儿,就一会儿……”

“我没说要走。”

易京墨勉强地笑了笑,“你哪次走提前和我说过。”

她沉默了一会儿,轻声说:“我们认识二十多年,其实我一直想问你,在你心里我是怎样的人?你会不会觉得我自私自利,不近人情?觉得我出尔反尔,控制不住脾气?”

“没有!”他立马否认。

“别急着反驳,其实我知道,你心里也挺委屈的,你觉得你的付出我没看到,或者没那么当回事,好像心安理得地做既得利益者一样,小时候是,现在也是,只有在这种自以为是的牺牲里,你才觉得舒服是吗?”

她说中了。

反正都那么多年了,在对方眼里没什么好掩藏的,易京墨垂下眼睫,轻轻嗯了一声。

“你知道小时候我为什么讨厌你吗?因为你太爱显摆了,你成绩好,多才多艺,长得也漂亮,每一次和你站在一起,我都是背景板,而你好像也特别享受这种感觉,对我的好就像是一种施舍,好像要告诉全部人,看见了吗我对她多好,我多无私,我牺牲多大。”

“后来呢,你爱黏人,这我不说什么,你没有安全感,我知道,但你会不断地要求我绑架我,让我对你愧疚,让我觉得欠你的,其实从一开始我没有要求你对我付出,我也没要求过你爱我,这是你自找的。”

她看着他眼底交织的依赖与恐惧,“你曾经一遍遍给我灌输你对我有多好,和现在你因为孩子留在你身边,原理是一样的,我不会要求你打掉,但是这就是在逼我,你明白吗?”

“不是的……不是的……我没有……”他哽咽了,“我没有想逼你,我只是太害怕了,怕你会走,怕你会不要我了……”

“没有吗,”池央继续道,“其实从大学那时起我就发现了,每一次,只要我不顺着你的意思,你就会说当初你来找我浪费了多少分,我问你,是我让你来的吗?其实你早就该知道咱们根本不是一路人,我不顺着你,就是我没良心,你看不见你多么独断多么**,你只能看到我不听话。”

“我没有……我不要你听话……”易京墨摇头,他一听到池央用来形容他的词,心简直碎成一片一片,他从没想过用这些东西威胁她,只是……只是他太不成熟了。

“好,我最后问你一个问题,当初Hemon的合同,你拦着我,不让我签,到底是怕我出事,还是怕我长大了,不听你的了?”

“怕你出事。”

易京墨知道她没听进去。

他犹豫了一会儿,说道:“当初……我怀孕了。”

池央愣住了。

怀什么孕……

他哭得那么厉害,池央怕他有事,只好抱着易京墨,轻轻拍着他的背,“好了好了……先别说了,缓一缓,过会儿再说。”

他趴在池央肩膀上缓了一会儿,可能是孕期的激素水平太不稳定了,在以前他可没这样。

“我真的没有想控制你……池央,我真的没有……”

易京墨低下头,“那时候……我刚查出来怀孕,还没来得及告诉你呢,你就要签Hemon的合同。”他的声音有些发抖,“我知道你一旦签了,就会把所有精力都投进去,根本顾不上其他……我怕你出事,也怕……怕你根本不在乎我和它。”

“后来……后来流产了,”他勉强扯了扯嘴角,眼圈却红了,“可能本来就不该有吧,毕竟……你那时候根本不想和我在一起,也不想有孩子。”

那时候易京墨苍白着一张脸拦着她,一遍遍劝她再考虑考虑,而她只觉得他事多,觉得他又在干涉自己。

她甚至冷着脸对他说:“你能不能别总来烦我?”

“为什么不告诉我?”

“告诉你……然后呢?”他苦笑了一下,“你已经很累了……我知道你每天都在忙着筹资,我不想让你因为这种事分心,不想让你因为我是Omega有太大压力……”

她坐在床边,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易京墨闭上眼,眼泪无声地滑落。

“池央,我不是想控制你……我只是……太害怕失去你了。”

她沉默了半天,只好下意识地抱住了他,“我们……下次再说吧。”

易京墨没再说话,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他知道池央已经做出了很大让步了,也许他们两个都很自私,都要求对方多为自己考虑一点。

下次就下次,他希望这个下次永远不会来。

池央抱紧了他。

窗外暮色慢慢沉下去,但夜晚总会结束的。

从那之后,池央没再提过这件事,也许她想要逃避,也许她还没想到怎么面对,她当然知道该怎么对待一个让她怨恨的、脆弱的、怀着孕的Omega,但,如果她还爱这个人呢?

她不问,易京墨当然乐在其中,他不会主动提起当年的一分一毫,包括那场手术和高玄参,他不清楚池央是不是已经都知道了,既然她想装不知道,那他愿意配合。

他太怕池央嫌弃他了,他也不想再经历一次池央的忽冷忽热。

两人都心照不宣地维持着暧昧的平静。

快十月了。

有时候,瑟瑟的风一过,公寓外的小路上便扑簌簌地下一场枯叶雨。

他的肚子一天天隆起,沉甸甸地压在清瘦的身体上,掠夺着他所剩无几的精力,整天就像睡不够似的。

他讲究又挑剔,经常点名要池央带什么东西回来,池央也不敢让他不如意。

易京墨住在这儿,让池央原本陈设简单的公寓也变得又满又乱。

他很少去公司,三四个月正是不稳定的时候,何况没有适配的信息素,他只会更加没有安全感、更加焦虑,池央尽力地安抚他,不工作的时候,和他全天候地待在一起,抱着他、亲吻他,她做了一切能让他不那么难受的努力。

他用药的剂量确实小了,可每每池央给他注射合成剂,他还是疼得直打颤。

池央无数次想提让他打掉孩子的事。

但她不敢再刺激易京墨了。

她不知道就这么原谅了易京墨对还是不对,对不对得起自己受过的苦,可他那么难受,那么痛苦……她不得不承认,当年她对易京墨确实有迁怒的成分在。

京柯的业务很忙,她已经尽量推脱加班了,可有时陈云双的任务一下来,池央还是不得不加班加点地安排,她只能挂着易京墨的电话,听着他在那面很轻很轻地说话,然后呼吸声逐渐平稳。

怀孕几乎抽走了他所有的锋芒,池央不在时,他不得不穿着她的睡衣才能睡着。

他讨厌如此脆弱的自己,但他又必须感谢这个孩子,正因为它,他才有机会能和池央近距离地接触,才有机会体验她难得的温柔。

那天易京墨要死要活的样子给她吓怕了,她已经分不清自己是愧疚,还是对他的真情流露,等他稍微稳定一些,池央带他去看了心理医生,但因为还在孕期,也没开什么药。

他开始理所当然、得寸进尺地索取。

在她打电话时,软绵绵地靠上来,坐在她怀里;在睡前要求她的亲吻,她的拥抱;要求她在自己看得到的地方视频会议;他不知道自己怎么了,但他知道池央不讨厌。

这样的生活,就像他们应该的那样,就像那件事不曾发生过那样。

她照单全收。

池央也说不上来为什么,也许爱他是多年来的一种习惯,她当然可以因为仇恨而冷心冷情,但……

工作已经让她万分疲惫,这样的处理能让她轻松一点,毕竟按习惯做事太简单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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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B】她与镜与城
连载中独坐亭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