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不敢告诉池央这些事,怕她觉得自己恶心,咎由自取,但他本意并非如此,他只是……太怕她出事了,他只是太想保护她了。
可他太蠢了。
“你干什么?!”
池央突然醒过来,有点儿厌恶地转过身去,“差不多得了。”
“我……”
她今天不去公司,就随便给自己弄了点吃的。
池央下意识想问易京墨要吃什么,但一想到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她就又烦躁起来,也没再管他。
到了九点多,崔十砚给她来了个电话:
“央姐,项目组那边发来了第一版的渲染图,还有几份需要您确认的供应商资质文件,”崔十砚道,“额……您最近是不是挺忙的?陈总说这几个文件不着急看,回来再处理也来得及。”
池央的目光依旧停留在电脑上,没搭这茬儿,回答道:“供应商文件吗……我记得普悦思的资质上次会议好像卡住了?他们补交了吗?”
“是,刚补交,扫描件已经上传系统了,但原件还在路上,法务部那边说需要您先过目电子版,确认没问题他们才能走下一步流程。”
“知道了,邮件我一会儿看。”
她处理完几个邮件,差不多过了一个小时,可易京墨那边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池央有点担心,她推开主卧的门,看到易京墨连窗帘都没拉开,就安静地躺在床上。
“易京墨……?”
她试探着叫了一声,“你……还好吗?”
易京墨听见她的声音,微不可闻地颤了一下,随后费力地撑起身体,池央走过去,扶着他靠在自己怀里。
“胃里空得难受……还疼……一直在抽……”
他迎着她冰冷的、审视的目光,声音更轻了,带着点委屈的哽咽,似乎激素的变化让他的情绪格外脆弱,也显得池央的冷漠特别伤人。
易京墨微微垂下眼睫,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他往池央怀里靠了靠,“…头晕……”
“是不是低血糖了?”
她有点懊悔,为什么要和一个怀孕的人甩脸色?明知道他正是虚弱的时候。
她冰箱里都是速食,也没什么适合他吃的,只好先给易京墨做了份蛋羹,可他尝了一点就说恶心,池央也不敢再强迫他。
“我想喝粥。”
“……”
她一开始觉得麻烦,下意识想拒绝,可易京墨又用那种眼神看着她,池央只好无奈道:“好吧好吧,我去。”
她给易京墨煮了小半锅粥,喂他喝了两口。
他就靠在池央怀里,温热的大腿紧紧地贴着池央,池央的动作停顿了一瞬,易京墨下面什么都没穿。
“不想喝了……”他皱了皱眉,“胃里难受。”
“想吐吗?”
易京墨摇头,闭眼躺在她怀里,“你揉一揉,可以吗?”
她沉默片刻,还是摸上了他的小腹。
“不行…你轻点……”易京墨轻轻地拍了她一下。
“这样?”
池央忽然有点恍惚。
她想起初中时,只要考试成绩一下降,易京墨也是这样,坐在她身边,很耐心地给她一道道讲思路,她一走神,易京墨就会轻轻地拍她一巴掌。
“池央……”他忽然道,“我还是难受。”
池央还没说些什么,易京墨就先哭了,“我们还能回到从前吗?”
“池央,我们还能吗?我们回去好不好……”
他攥着池央的衣服,埋在她怀中流泪,池央就沉默地看着他,什么也没说。
“就一天,一天行吗?别无视我……你看看我可以吗?”
“为什么啊……”
他刚刚体验过池央的好,现在再让他面对一个冷漠的人,无异于剜心剔骨,“你不是说你会生气吗?我以为你在意我的……”
“可当时我们都喝多了……”
“你没有!你说过你很能喝的……”
池央被说得哑口,确实,这句话是她自己说的。
他哭的一直干呕,池央连忙把他转过来呼吸新鲜空气,又给他擦干眼泪,她的心情五味杂陈,一个不爱哭的人,为什么会当着她的面哭了这么多次。
但这个问题不难回答。
她再恨易京墨,再讨厌他黏着自己,那也是她的事,和其他人没有关系,就像从小到大的许多时候一样,她想怎么欺负易京墨,对他做什么,让他难过、让他冷脸、让他生气,都可以,但别人不行,看着他被人折磨,她恨不得给他们几巴掌。
池央实在难以狠下心来,她被迫离开芮可时,是那么不甘心,那么恨,幻想着回来后狠狠报复易京墨,狠狠报复那些孤立她、排挤她、嘲讽她的人。
她不知道这种恶意是冲着易京墨,或者对他更多是失望。
两年过去了,她已经淡化了很多情感,包括那些……恨,伤害过她的人早忘了自己做过什么,从始至终被困在其中的,只有她和易京墨。
她没想过易京墨会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硬生生成了个精神病。
和易京墨相处的这些日子,她无时无刻不在备受煎熬,每次对他冷言冷语,看他黯然神伤,看他独自流泪,她心里也一样的难受。
原谅他对不起理智,不原谅他对不起感情。
这样两难的境地,她做不出决定,当年的事一直是她迈不出去的一道坎,像一根刺扎在她心中最隐秘之处,她可以接受任何人的背叛,唯独接受不了易京墨的。
这是她最亲近的朋友,最信任的伙伴,最知心的爱人,她该怎么说服自己不计前嫌?她该怎么说服自己待他如初?
她错得离谱了,还一错再错。
池央抱着他,闭了闭眼,轻声道:“……打了吧。”
易京墨难以置信地看着她,他不相信这句话是出于池央之口,他愣住了。
“打了吧,我认真的,”池央又说,“你也难受,我也痛苦,以后……我们少联系吧,就像普通朋友那样。”
一个Omega,他需要的是信息素,需要的是Alpha的安抚。
而不是一个她这样的,连自己的内心都看不清的人。
易京墨甩了她一巴掌,他很用力,烧得池央的脸火辣辣的疼。
“池央你说的是人话吗?”
“是,我说了,我认真的。”她难得没有翻脸,而是又重复了一遍。
“你……你给我滚!滚啊!”
易京墨听到门口的开锁声,随即又被啪地关上,他意识到池央真的走了,才放任自己痛苦地倒在床上,放声大哭起来。
房间里死寂一片,只有他粗重的喘息和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声音,力气似乎随着池央的离去也被抽干了,眼泪渗出来,滚烫地滑过脸颊,滴落在床单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
他的胃里翻江倒海,刚才勉强咽下的那两口粥刺激得他不停地干呕,他只能强撑着去洗手间,却因为腿软和眩晕差一点摔倒,他顾不上后颈尖锐的刺痛,只能双手护住小腹,冷汗很快就浸透了睡衣。
吐到最后,只剩下痛苦的干呕和生理性的泪水混杂在一起,易京墨无力地靠着墙壁坐在地上,手指还在打颤。
他们怎么就成这样了呢?
明明曾经那么要好,那么亲近,所有人都认为他们是理所应当走到一起的,他也是这么以为的;明明在几天前,她还那么温柔,易京墨以为她能原谅自己了,以为他们能回到从前了。
初中时,池央成绩不如他,他就牺牲自己的学习时间给池央补习,硬生生把她拽到了重点高中,高中时,他去了理科班,就那么两年没能时时刻刻看着她,池央就能去谈个对象。
易京墨都要气炸了,他甚至是从池央的母亲那里听来的消息,池央不知道是心虚还是什么,不敢告诉他,他恨不得立刻去质问池央,要求她和那个男生分手。
他想问池央,如果在他和那个男生之间只能选一个,池央会选谁?可他不敢问,他怕池央嘻嘻哈哈地糊弄过去,更怕她认真回答,但答案不是他。
高考时,他俩本来不该上同一所学校的,是易京墨自己改了志愿,高了投档线三十几分去了池央的大学,他那么恋家那么不喜欢冒险的一个人,可池央想留学,想创业,想出去闯荡,他就陪着她一起。
他不知道池央到底爱不爱他,有多爱他,还是单纯享受着他这个哥哥提供的便利,他的牺牲和付出池央能看到吗?还是觉得理所应当?
那些和池央在一起的时光,他再怎么欺骗自己,也没办法忘记。
他的喜恶池央一清二楚,可她怎么就……怎么就看不懂自己的心。
他是个守旧且无趣的人,能几年如一日地去同一家店,是因为有了池央,他才能感受到这世界上许许多多的新鲜和许许多多的好。
在国外那会儿,他没什么朋友,凭借着那点水平,也融入不了当地的社交圈。
易京墨有时会极端地觉得,还好有池央在,他才没那么寂寞,那时公寓楼的水管总坏,池央三天两头就得修一次,他就在一旁递扳手,就像爱情片的情节一样,他以为这就是他们的完美结局。
多年来的陪伴让他们那么契合,就像是对方生命的一部分,早就超越了这世界上的许多情感,可他一直不知道的是,池央原来那么厌恶他,难道那些回忆只是他的一厢情愿、只是他的黄粱一梦?
他记得公寓楼上半夜着火,池央拉着他一起逃命;也记得和她一起趁打折日逛超市,买了一大堆东西在路边叫不到uber;记得一起翘课出去玩,就那么两年,他们一起走过那么多路,在异国他乡,这种唯有对方的连结更加深刻,他从没觉得孤独,因为池央在哪儿,家就在哪儿。
她对他一向大方,哪怕是刚创业最穷的那段时间,还记得给他买这买那,他那时嘴上总抱怨池央乱花钱,心里还是甜丝丝的。
他原以为他们会一直这样下去的,平平淡淡,成为朋友口中从少年时代走完一生的模范。
可他们怎么就成这样了?
其实他早就该知道,池央是不会满足于这样平淡的生活的,她爱冒险,也喜欢挑战,也许他们从一开始就不是一路人,是命运故意戏耍,把他们绑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