洁白的雪花裹挟着赤红色的碎布从天上纷纷扬扬地落下。
红香园的生意并未因大雪而衰落,反而因为不停翻新的花样,门庭若市。
“请殿下笑纳。”西艳春将金丝楠木制成的几个小箱子一一摆在秦岁面前,翻开箱盖,金光盈满厢房。
“嗯。”秦岁不甚在意地喝着茶,抬眼看向西艳春,问道:“事情都办妥了?”
西艳春腰身弯得极低,凑近秦岁恭敬回话:“人已经处理了,该给的金银都给到了。”
秦岁放下茶盏,从袖中拿出一张薄纸,上面写着四条人命。
“是。”西艳春接过薄纸快速翻阅,随即塞进袖口中,沉声应下。
“事情办好了,西边的矿脉,都交给你督办。”秦岁的眸光不算多温柔,甚至堪称冷淡。
她近日心烦得紧。
“谢殿下恩典……”西艳春欲言又止,犹豫着,“只是,临近除夕,恐怕……不好动作。”
秦岁勾唇,朝着西艳春弯曲手指,他自然附耳过去。
“前朝……路线……届时……”秦岁说完,拍拍西艳春的肩,起身离去。
“东西送到西边吧,按照明月给的地图走,不用处理尾巴。”
西艳春对着她纤细单薄的背影行礼:“是。”
回宫的路上,马车一阵颠簸。
秦岁险些将头撞在窗楞上,她掀开帘子去看,眉毛上挑。
她那双被柔和刻意包裹着的锐利凤眸,饶有兴趣地盯着对面拦路马车上的人。
“皇姐。”少年站在马车上遥遥行礼,他仪态端庄,沉着恬静。
秦安,今年十六岁。
母妃是婢女,母家无权无势,原本是秦岁属意的太子人选,但……他太聪慧懂事,反而犯忌讳。
“小十二,今日怎么出宫了?”秦岁笑容明媚温柔,看起来十分亲切。
“母妃近日总是心绪不宁,臣弟身为人子,不能为其分忧,只得出宫寻些母妃喜欢的吃食玩意儿,带回去。”秦安自幼寄养在瑶贵妃身边,他口中的母妃应是瑶贵妃。
“贵妃平时操劳太多,改日孤去看望她。”秦岁瞥向采棠,“孤刚得的安神香给十二殿下拿着。”
采棠行礼领命,从一个鎏金的小匣子里取出一个金制的香盒。
她小心护着香盒,跳下马车,走到秦安的马车边,举着递上去。
秦安姿态恭敬地接过,对着秦岁遥遥行礼,“臣弟代母妃,多谢皇姐。”
秦岁伸手用帕子掩唇发笑,她笑秦安:“傻孩子,谢什么。”
“你早些回宫,莫要贪玩妨碍功课。”秦岁动作一顿,幽然说道,“瑶贵妃既然身体不适,晚些你便来长宁宫考教课业,孤随帝师修学数载,学识谈不上渊博,但也不会误你。”
“额……”秦安肉眼可见地慌乱,手指搓着衣袖,眼神躲闪。
尽管秦岁看起来温婉无害,但能扶持秦律上位的皇姐,秦安是万万不敢招惹的。
而且宫里谁不知道秦律对秦岁的感情?秦安每次多看秦岁两眼都要被秦律警告不要觊觎他的姐姐……
现在若是登门拜访,秦律恐怕会撕了他。
“就不劳烦,皇姐……”秦安连“皇姐”二字都说得忐忑。
“皇姐即将大婚,臣弟就不去添乱了。”秦安匆忙拱手行礼,顾不上礼节分寸了,“臣弟,臣弟这就为皇姐让路。”
语罢,他逃似的钻回马车,车架随即让出一条宽阔的路。
秦岁坐在马车上,掀开帘子,在两家马车交错行进时,透过窗子对偷看她的秦安回以温柔一笑。
吓得秦安收回视线,鹌鹑一样缩回马车里。
“小十二是个好孩子……”秦岁靠在马车里的软枕上叹息着。
采棠低下头。
“但是好孩子,都活不久。”
快到宫门时,正巧易平兰当值,他身姿挺拔,丰神俊朗,目光谨慎地盯着远方驶来的车驾。
近些,易平兰看清那马车顶上飘着的金色流苏,眼睛一亮。
“参见公主,殿下金安。”
“不是在皇孙那里护卫吗,怎么来乾街当值了?”秦岁趴在窗边,姿态随意地对着易平兰笑,“皇孙嫌你烦,打发你出来找事做?”
易平兰抿唇难掩嘴角笑意,他满眼都是秦岁,亮晶晶地看着她,“是卑职预感今日有好运,告假出来碰运气,结果碰到殿下。”
秦岁勾唇,随手将腕处的圆粉珠串扔给他,香气随着手串一并落入易平兰掌心,令他心醉。
“说得真好听,赏你了。”
易平兰双手捧着手串举到额头处合上掌心,姿态颇为虔诚地道谢:“谢殿下赏赐。”
“这回莫要还给孤了。”秦岁晃着手腕上的透粉玉镯,笑语盈盈。
易平兰扬着唇角,将那串粉珠戴在手腕上,粉色的玉珠碰撞着护腕上的铁甲发出声响。
玄黑之中一抹淡粉,尤为突出。坚固的铠甲与脆弱易碎的珠玉纠缠在一起,煞是惹眼。
秦岁在他缱绻热烈的目光中放下车帘,眼神从易平兰的身上回到车内,目光不曾落在别处。
易平兰目送她的马车缓缓驶进宫门,直至看不见影子时,才转身看向远处一旁的车驾。
他目光幽深地看着。
那马车易平兰再熟悉不过,曾经他还为那拉车的马梳洗过毛发。
琅姬就坐在那辆马车里。
或许太子不在,他正一个人躲在车里暗自伤神。
寒冬的风迎面吹来,易平兰只觉得如沐春风。但旁人……怕是被这阵风,吹得心冷。
回到长宁宫,秦岁便听到白乌的叫声,她脱下大氅的动作一顿。
随即,她转身对采棠吩咐。
“拔了白乌胸前的毛,将鬼草绑在它嘴上。”如此,它便会飞回西边的老巢。
采棠听令行事,从不犹疑。
从此,宫里的鸟叫声仿佛一瞬间就消失了。尤其是东宫,死一般沉寂。
偶尔有响动,也是天黑成洞时,角门横着抬出去的几具死尸。亦或是步履匆匆地太医,慌忙赶来为太子的男宠医治。
临近除夕的前几日,琅姬大病一场。
他这一病,秦律连早朝都不去上了。索性皇帝近日精神头够用,也不想让秦律碍眼。
宫宴一事,落在孟淑妃和六皇子身上。不少朝臣开始拜访六皇子秦政。
“华章啊……你要抓紧这次机会啊!”孟淑妃鬓角已有白发,她略有些激动地握住秦政的手。
“秦德文得罪大公主,已经不中用了。瑶贵妃也不亲近他,想必对你构不成威胁。”她越说越激动。
“秦元怎么能比得过你!剩下的母家无权无势,只有你金枝玉叶,天潢贵胄。”孟淑妃握紧秦政的手腕,激动地说,“华章啊!娘就靠你了!”
秦华章目光深邃,冷静地拍拍孟淑妃的手,说道:“儿臣一定不辜负母妃期望,但此事还需从长计议……”
孟淑妃急得连连叹气,“唉……还要如何从长计议,你计划多久了?你父皇可有多看你一眼?你舅父已经到了致仕的年纪……你再不成事,再不成事……”
她颓坐在椅子上,语气戚戚:“若秦律继位,咱们娘俩,还有活路吗?”
秦华章抿唇,分析道:“太子虽然年少荒唐,但也不至于残害手足。”
“唉……”孟淑妃无力地看着秦华章,“你也快三十了,怎么心性如此软弱!是母妃教得你过分良善了……你将他看做手足,他未必视你如兄弟!”
“自古以来,皇家兄弟阋墙的事还少吗?你父皇当年也是血染乾街才登上的帝位。你觉得太子或是其他皇子,他们会放过你吗?!”
“儿臣……”秦华章跪地磕头,“母妃息怒。”
孟淑妃疲惫地扶额,挥手道:“回宫反省去吧……大公主的婚事越来越近。此事成与不成,全在你。”
秦华章垂眸跪在地上,片刻后沉静地说:“初六是长宁皇后生辰,父皇一定会带人去白象寺为长宁皇后祈福祝祷。届时便是孩儿的好时机,请母妃拟信给舅父,祝儿臣一臂之力。”
语罢,秦华章对着孟淑妃重重地磕了三个头。
孟淑妃欢喜地去写信。
秦华章的舅父孟霆是守关大将军,常年驻守北方昆罗,手下多得是精兵强将。
但昆罗远在千里,秦华章不得擅自离京,举兵一事不好筹谋。
朝堂各方势力都盯紧皇子们的动作,不放过任何风吹草动。
秦华章离开孟淑妃的宫殿,正发愁时,撞见秦安鬼鬼祟祟地不知要做什么。
“十二弟!”秦华章将信妥帖揣进怀里,叫住秦安。
秦安突然被人从后面叫住,身形一僵。他转过来,笑得十分勉强。
“六哥。”少年面色惨白,强撑着笑意。
“脸色这么差?遇到什么事了?”秦华章素来与人为善,现在关心秦安的举动并不奇怪,但秦安却显得分外异常。
“我……不劳六哥挂心……”秦安眼神躲闪,身躯不自觉地发抖,最后捂住肚子说,“我吃坏肚子了,要去叫太医。”
秦华章愣了一瞬笑道:“怎么不让下人去叫?”
秦安支支吾吾地挥手:“不,不用,不能让母妃担心。”
秦华章若有所思地盯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