纤弱的红色身影,已经在大殿里跪了两个时辰。
琅姬脸色苍白,垂着头,一言不发。
“孤给你最后一次机会。”
秦岁罕见地对他动怒。
“……”琅姬也难得固执一回。
秦岁烦躁地转着手里的珠子,那是易平兰新给她打的玩意儿,是秦岁近日最宝贝的手持物件。
但她一低头看到那蓝绿色的珠串,想到琅姬究竟为什么和自己犯倔,秦岁气得将珠子摔到大殿之下。
珠子被摔得七零八落。
“好。”秦岁盯着琅姬苍白的面容冷笑,“你心悦他,孤成全你。”
琅姬听到她这话,猛地抬头,眼睛里闪过一丝慌乱,张张嘴,却语塞难言。
他心尖疼得厉害。
将他推出去的人是她,下嫁旁人的是她,说他心悦旁人的还是她。
琅姬本就苍白的脸色又白了几分,落寞地垂目。
秦岁厌烦他这副样子,她让琅家不衰,给琅家子女诸多恩赐,给琅姬机会回到自己身边。
她不觉得自己对不起琅姬。
但琅姬偏偏摆出一副被辜负的样子,秦岁甚至可以给他更多,但琅姬好像什么都不想要了。
“你想要什么?孤都满足你。”秦岁耐着性子,又给他台阶。
琅姬抬眸,漂亮的眼睛紧紧盯着秦岁,轻声说:“我要殿下得偿所愿。”
秦岁微愣。
琅姬苦笑着看她:“殿下最想要的,还是琅姬吗?”
不是。
琅姬知道。
从前秦岁最想要长宁皇后活着,后来她想要坐在最高的位置。
秦岁想要的从来不是琅姬,而且秦岁身边从来不缺琅姬,和琅姬这样的人。
琅姬知道,秦岁想借着这个机会让他假死,回到她身边伺候。
可一个无名无姓的侍从,如何能让秦岁得偿所愿呢?
连哄她开心,琅姬都自觉比不上易平兰了。
留在秦律身边,起码还能为秦岁做些更有价值的事。
但偏偏她又要说那些刺人的话。
“您身边不缺人。”琅姬意有所指,嘴角勉强地牵动起来,“太子他……没有奴会发疯。”
秦岁深吸一口气,面色冷淡。
她从不让琅姬自称奴,她不喜欢这个字,也不喜欢琅姬姿态卑微。
他是她养大的,比那些世家子弟金贵百倍。
但就是这么稀罕的宝贝,秦岁也可以拱手让人。
自从易平兰站在秦岁身边,琅姬偶尔会出神地想,如果有一天机缘巧合,秦岁也会将易平兰送出去吗?
“这就是你的决定。”秦岁难得感到心痛,“你怪孤,还是真的心悦他?”
“如果奴心悦太子,您会……”琅姬顿住,意识到自己多言,他又沉默下来。
“晚膳后,我让人送你回去。”秦岁气得已经维持不住温婉的人设,“从今往后你就是太子的人,你我不必再见。”
琅姬被这狠心的话砸得心如刀绞,疼得直发抖,却还是固执地跪在地上。
两人互不相让。
晚膳时,易平兰带来消息。
徐敬业死了。
他被公主府的承重房梁砸的脑浆四溢。
但今日秦岁听着并不快意,面上也不显得多惊讶惋惜,她只冷冷地看着琅姬,淡淡地回易平兰一声“嗯”。
易平兰看看低着头用心布菜的琅姬,转头又看明显不甚开心的秦岁,心里隐约猜到些什么。
公主将人救回来了,但并没有第一时间通知秦律,也没有将人送还回去。
她想要什么,易平兰总能猜中一二。
但正因如此,这顿晚膳的氛围便更加微妙。
他觉得自己应该起身告退,但太久未见秦岁,易平兰想得要命。
而且,易平兰害怕。
他怕自己一走,坐在秦岁身边的人就不是他了。
他更怕,秦岁误会他负气离去,显得他不够懂事。
易平兰默不作声地打量着琅姬,发自内心的感叹。
天底下竟有如此娇媚的男人。
他和琅姬是完全不同的两类人,秦岁看向他和琅姬的眼神,也有很大差异。
易平兰开始忍不住在心中比较,秦岁究竟是看向他的眸光中,情意更多……还是看着琅姬的眼神更温柔呢?
他偷偷打量秦岁。
难得见她冷脸。
易平兰嘴里嚼着的御膳也不香了,温柔也好,情意更浓也罢……都远不及能让秦岁生气动怒。
只有真的在意,才会大动肝火吧?
“今夜……”易平兰犹豫着开口。
琅姬立马抬头看他。
秦岁率先抢话:“留下。”
她没看易平兰,只盯着琅姬,像个在耍性子的小孩:“他用完膳就回东宫,你留下伺候。”
易平兰不知自己该庆幸,还是该酸楚。
“好……”
他不经意去看琅姬的脸色。
只见琅姬咬着下唇,落寞地垂头像是犯了什么天大的过错。
这场晚膳格外漫长,秦岁好像在拖延时间一样,不是要喝茶就是要喝汤,菜温的也说凉了要人热。
易平兰不说话,琅姬事事都照做,侍奉得井井有条。
晚膳结束,秦岁站起身转头就走,谁也没理,谁也没问。
采棠过来请琅姬回东宫。
易平兰看着秦岁盘子里一口都没动过的东西,心又酸又疼。
他轻车熟路地走到小厨房,看到宫人准备的豆沙和酥皮,凑过去。
“这是给殿下准备的点心?”
宫人看到易平兰,支支吾吾地回话:“回大人……这,这是……”
易平兰心下一沉,声音嘶哑地问:“给琅侍从准备的?”
“是……”宫人忙不迭点头,又慌乱摇头,“方才采棠姑姑说,不必预备了。”
“嗯……”易平兰应声。
也是,秦岁并不喜欢甜食,小厨房怎么会给她准备酥皮豆沙呢。
“我来吧。”易平兰让人端些白面过来,亲手和面,做了一碗热汤面。
简单,快速。
宫人的酥皮豆沙刚要进蒸笼,易平兰瞥了一眼。
他端着热汤面问道:“不是说不做了吗?”
宫人回答:“殿下说过,长宁宫里,主子们说不要了,就是赏给底下的人了。”
易平兰点头,确实是秦岁的性格。
他将面放到食盒里,端着食盒走到秦岁的寝殿。
还没进去,就听到里面有摔打的声音。
他心里一急,赶紧冲进去。
秦岁正靠在软榻上,扶着额头,面色看起来不太好。
易平兰走过去,将食盒放到小几上,脱下带着寒气的外衣,坐在秦岁身旁,让秦岁靠着自己。
“殿下……气大伤身。”他将手放进自己亵衣里捂暖,随后落在秦岁头上轻轻按揉。
秦岁叹息着闭上眼睛。
“前些日子,太子为了琅侍从险些掐死大皇子。”易平兰谨慎小心地开口,琅姬就是秦律的命根子。
“嗯……”秦岁知道。
设计秦德文也是秦岁安排琅姬去做的,如今有机会让他不再涉险,琅姬却不愿意回到她身边了。
难道真是因为秦律的赤诚之心,打动他了?
秦岁突然冷笑。
易平兰按揉的动作一顿,低头轻吻秦岁的额头,问道:“殿下在气什么?和我说说?”
“……”秦岁闭着眼睛享受他的按揉,沉默半晌。
就在易平兰以为,秦岁不会对自己多言的时候,他听到她说……
“孤想让他回来。”秦岁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后悔,但她确实不想再利用琅姬去谋求什么,她想补偿,但琅姬已经站在秦律身边了。
他明明知道跟着秦律会是什么下场。
想到此处,秦岁更气。
“孤永远不会再见他。”
易平兰第一次见她置气,他指尖连着心都跟着酸,但也觉得秦岁这样子好像更真实更可爱了。
“太子爱重他,殿下就不要夺人所爱了。”易平兰低头将脸颊贴在秦岁额头上,手沿着她的下颌抚摸至脸侧,“鸷儿陪着你。”
秦岁伸手摸他的鬓发,恍然明白一些。
易平兰与秦律何其相似,同样偏执赤诚,秦岁不得不承认,自己偶尔也会沉溺在易平兰的温柔里。
更何况秦律那样身份尊贵,又对琅姬宠爱无度。
是她算计、经营,无所不用其极,琅姬不愿意回来,也无甚稀奇。
只是……
秦岁像是一个弄丢了最宝贵玩具的孩子,茫然地望着空气。
“罢了。”秦岁惋惜。
她坐起身,看向易平兰,摸着他的脸庞,轻声说:“孤只剩你了。”
易平兰心头胀痛。
原来曾经也有旁人吗?这他一早就知道,但听她亲口说的时候,还是会心脏阵痛。
不重要,现在只有他一个了。
易平兰所有的好脾气都给秦岁了,他看起来那么没骨气,没志气,连唯一都算不上的时候,还是能欣喜地握着秦岁的手,迎合她浅薄的喜爱。
哪怕一点点也好。
秦岁动作很轻地拍拍易平兰俊俏的脸庞,琥珀色的眼睛自然深情地看着他。
无论是秦律和琅姬,还是易平兰,或者是萧明台和青莲,他们在秦岁看来都是非常好懂的人。
想要什么,喜欢什么,眼睛里都藏不住。只要她将他们所求所愿摆上来,这些人都会心甘情愿被她利用。
但秦岁并不懂他们的感情。
她知道如何利用这些人的感情,但始终想不明白,他们的感情从何而来。
“你为什么,喜欢我?”秦岁鬼使神差地问出口。
易平兰愣住。
岁姐的情根!!!!!!生长吧!!!!!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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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不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