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父皇

回京时路遇好大一场雨,马蹄淌着泥水,冷风吹得车驾颠簸。

宫门被打湿成暗红色,沉重地立在那里,打开时发出轰隆的响声,如同一闪而过的闷雷。

长宁宫的湖中荷花早已凋谢殆尽,凤飞亭边也堆积许多落叶,树上的枝条枯槁萧瑟。

雨水打在白玉石阶上,噼里啪啦地弹起飞溅,弄湿秦岁的裙摆。

“今年秋天最后一场雨了。”秦岁将手中的鱼饵洒进湖中,鱼儿仍成群结队地涌上来,无畏冰冷的大雨。

为秦岁撑伞的宫人是个哑巴,叫采棠,曾经贴身服侍过长宁皇后。

“回去吧。”

秦岁一回来就急着喂鱼,冒着雨吹了好一阵的冷风,回到寝殿时便有些咳嗽。

片刻后,采棠端着姜汤放到秦岁倚靠的榻边小几上,安静地立在那里等主子喝。

“……”秦岁低头看着姜汤,盯了很久,采棠也不动,就站在那里。

秦岁无奈,只能伸手拿起温热的青玉碗,仰头一饮而尽。

琅月明走后,长宁宫格外寂静。

“孤要休息,吩咐下去,若有人来寻,一律不见,便说孤感染风寒,不方便。”

随后,秦岁伸手打开从白象寺带回来的木盒,拿出神谕书,随意翻开几页,垂目默读。

采棠收好碗,行礼告退。

“秋风凋碧树……”淡粉色的手指摩擦着书页,秦岁对着神谕书的某一页开始发呆。

她并不如表现的那般镇定,甚至慌神到灵魂出窍一般。

能不能嫁给萧明台,是秦岁改变人生,甚至改变历史的重要节点。

若她能顺利嫁给萧明台,其背后代表的万千寒门子弟都将为她所用。

父皇会同意吗?

秦岁在脑海中构建所有可能。

谢家极盛,绝无攀附皇权的机会……苏尚书的儿子倒也算是合适的驸马人选,只是谢家防得紧,必不会让苏家迎娶公主。

剩下的王侯贵族均已成家,未婚的将军有两位,只是年岁大了些,而且手握重兵,皇帝定是不肯。

萧明台,是唯一合适的人选。

想到此处,秦岁长长地叹出一口气,终于放松下来。

她静静地,安心地等了三日。

三日后,秦律登门。

秦岁没见他。

又过一日,瑶贵妃来找。

秦岁还是没见。

次日及往后,无人再来。

秦岁去桥上喂鱼,但天气太冷,追逐鱼饵的金鲤太少。

半月又半月,皇帝身边的老太监只身来到长宁宫。

“长公主殿下,皇上召见。”

彼时,秦岁正在誊抄神谕书,殿里只有采棠伺候笔墨,安静极了。

老太监的声音尖锐嘶哑,秦岁的笔尖停在一端,墨汁滴落在纸页上。

秦岁重重地叹口气,随后将笔搁下。采棠拿来一件兔毛披风,仔细地为她穿上。

前往金銮殿的路上,风很大。

秦岁迎着风问:“父皇近日身体如何?”

老太监掩面挡风回答:“陛下近日总是咯血,夜里也睡不好……”

“咳咳,咳咳咳。”秦岁被风呛到,咳嗽着又问,“这两日是哪位娘娘在侍疾?”

老太监如实回答:“陛下心情不佳,月初召见过瑶贵妃,往后就没再召过谁。”

秦岁点头,心沉了一下。

金銮殿里有很重的药味,秦岁动了动鼻子,从浓烈的药味中,闻到另一种味道,眉头微皱。

“给父皇请安,愿父皇,长命无衰。”

“起来吧。”皇帝苍老的声音里带着几分无力,“来朕身边。”

秦岁起身,四平八稳地走上去,站到皇帝身侧。

“父皇。”

皇帝放下朱笔,抬头看她,混浊的双目中蕴含威严。

“谦婉,好谋略。”

秦岁提裙跪地,垂目低眉,声音不卑不亢:“儿臣惶恐。”

“朕记得,你今年二十了……”

“二十一。”秦岁跪在地上,淡淡地纠正。

自从长宁皇后去世,她并不能总见到皇帝,因为她长得极像那位,皇帝一见秦岁便会想起亡妻,所以尽管用度上格外恩赐关照,但他极少看望秦岁。

上一次召见秦岁,是因为秦律做了太子。

皇帝其实很疼爱秦岁。

长宁皇后在世的时候,皇帝甚至每天都会去长宁宫陪秦岁读书。

其他皇子的功课都有专人负责考校,而秦岁的学问,全都是帝后一同教导的,并且秦岁极为聪慧,文武兼备,皇帝特此赐字谦婉,寓意谦逊温婉。

若秦岁是皇子,就好了。

皇帝看向秦岁时,有一瞬间的晃神,险些错将她看成儿子。但双目聚焦后,那明艳动人的样貌,又让皇帝猛地惊醒。

“你我,是父女。”皇帝并没有扶她起来,只是不再用“朕”自称。

秦岁却说道:“皇族父女,更是君臣。”

“你咳咳咳咳……”皇帝气得猛拍桌子,随后剧烈咳嗽。

秦岁眉头微皱,伸手拿过茶盏递上去。皇帝接过来,浅浅抿一口,舒了一口气。

“父皇还是身体为重,切勿操劳过度。”秦岁关切的语气如同寻常女儿,如果皇帝不是为了她的婚事日日难眠,此时的她或许看起来会更孝顺些。

“朕放你回西边去。”皇帝深深地看着秦岁,仿佛要将她的面容刻在心中,“你是大秦唯一有封地的公主……待朕百年以后,你一手带大的皇子做了皇帝,律儿没有母妃,朕会让瑶贵妃去皇陵守墓,你依旧是大秦最尊贵最有权势的女人。”

年迈的皇帝声音有些颤抖,语气中带着几分祈求:“我放你回西边去,好不好?”

这或许是皇帝作为父亲最后的妥协。他不能放任秦岁嫁给萧明台,然后霸占朝堂,干涉朝政。

他也舍不得杀掉自己最疼爱的女儿。

“萧郎惊才绝艳,儿臣心悦已久。”

“啪”的一声,秦岁白净的脸蛋上多了一道巴掌印。

“放肆!”皇帝气得直颤抖。

他气秦岁的狼子野心,也气自己始终狠不下心。毕竟是心爱之人唯一的血脉,对着秦岁这张脸,皇帝说不出打杀的话来。

“朕只想你嫁给真正心悦之人,恩爱白头,一生幸福,难道……难道这不是天下女子最大的心愿吗?”皇帝语速极快,情绪激动,“你为何执迷不悟?!”

“母后也嫁给真正心悦之人,却为何最终抱憾而亡?儿臣的幸福又是何人所赐?天下女子之心愿究竟是她们的心愿,还是世人以为的女子之心愿?”秦岁的语速也很快,她双目赤红,面目冷峻。

脱下温婉贤德的伪装,此刻红着眼与父皇对峙的公主,十分尖锐。

皇帝起伏的胸膛深深地换了两口气,他冷静下来,声音苍老冰冷。

“滚回你的封地去。”

“萧明台是当朝状元,千万里挑一,朝廷急需的才干。”

“莫要因为公主的任性,害了他性命。”

秦岁抬眼,琥珀色的瞳眸藏着些许惊惧,看向皇帝的眼神夹杂着不可置信。

他宁愿杀了萧明台,也不肯秦岁嫁给状元郎。

“西边的动静不小,那是你的封地,该你回去好好治理。”皇帝低头看向秦岁,感情极淡地叹息,“也不知你这一去,朕有生之年还能不能再见到你。”

“听说你提拔了禁军的人,西边路远,朕派禁军护送,你也好安心启程。”

“临走前,叫人给你画一张像,挂在朕宫里,以便朕想念女儿时常能看见。”

皇帝伸手将秦岁扶起来。

“朕老了……”皇帝握着秦岁纤细的手腕,很用力,“也快死了。”

秦岁抿唇,心里不是很痛快。

“百年基业,朕赌不起。”好似临终嘱托一般,“朕也想你能畅快的活,也想你母后能畅快地活。”

“但即便是皇帝,也有做不到的事情。”

皇帝松开手,轻轻地挥动。

“年后就出发,回去准备。”说完皇帝便捂着嘴咳嗽起来,“咳咳,咳咳咳,咳……”

秦岁红着眼眶行礼,退下。

退至殿外,她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皇帝的无奈心酸,秦岁也有。

她亦做不到弑父。

可是回到西边,便等同于远离权力中心,再想回来,难如登天。除非造反,但那就是窃国之贼,人人得而诛之。

秦岁拂袖拒绝乘坐回去的轿撵,她一路徒步走回长宁宫,风像刀子一般刮着她的脸。

风再冷,也吹不醒秦岁浑噩的思绪。之前盘算的一切都变成一场空,她赌父皇不会杀掉亲生女儿,皇帝赌公主不想弑父造反。

两边都赌赢了,但又都没赢。

秦律依旧是太子,萧明台只是状元。周墨未能官复原职,易平兰统领禁军。谢家的婚约不作数,秦岁却要返回封地。

她回到长宁宫后,采棠将秦岁引到凤飞亭,亭中站着一个高大熟悉的身影。

“易平兰。”秦岁声音嘶哑,眸光微闪。

“殿下金安。”易平兰听到声音,立刻转身行礼,动作局促忙乱,想来是有些羞涩,未能注意到秦岁不同往常的表情。

“这是今早吏部送来的文书,想来是殿下提拔,所以前来谢恩……另外,”易平兰垂眸,不敢多看秦岁,只顾低头自语,“两月未见,实在思念,所以唔……?!”

纤细修长的手突然抓住易平兰的红底虎纹的官服衣领,猛地向下拉扯,随即凉薄的嘴唇便堵住易平兰笨拙的唇舌。

“唔……殿下,唔嗯……”易平兰被这一吻搞得措不及防,他不知是该推开还是任凭秦岁堂而皇之地亲吻自己。

唇舌相依相绕,搅动口腔的同时,搅乱易平兰的思绪。秦岁踮着脚吻得急凶,指甲划破易平兰的脖颈,尖牙也撕破他的唇瓣。

疼痛感很强烈,身体的颤栗也很明显。虽然易平兰比秦岁高出很多,也非常健壮……但他足够乖顺,乖顺到低着头弯下腰,保持着一种极为劳累的姿势,只为让秦岁仰头亲得更省力一些。

闹心,所以通宵写一章 非常之闹心。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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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父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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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GB】千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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