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街繁华不输盛京,烟火暖人,但秋夜寒凉的风还是吹得人瑟瑟发抖。
更令人发抖的是秦岁。
“殿下恕罪,求殿下开恩……”
茶室的门刚关好,萧明台扑通一下跪在秦岁脚边,连连磕头。
待秦岁喝完一盏茶,又坐了好一会儿,她才伸脚踩住萧明台的肩膀,弯腰低头附在萧明台的耳边轻声说:“萧郎好心机啊~”
那不算明朗的轻柔妙音落在萧明台里如同索命的阎王。
萧明台抱住秦岁的脚,苦苦哀求:“殿下!殿下!是我眼盲心瞎,但实在是圣意难为……我是读书人,皇权大过天,我,我也害怕啊殿下……求您看在我尽心竭力为您做事的份儿上,不要为难青莲,求殿下开恩!我,我愿自裁谢罪!”
秦岁眉头微蹙,拂袖轻轻抽了萧明台一巴掌,脚踝转动将他踹倒在地。
“今日谢家公子在暗巷欲轻薄于孤,幸得萧郎相救,孤心生爱慕。回京后,孤会向父皇秉明此事,求他为我二人赐婚。”秦岁嘴上说着自己心生爱慕,但她冷漠的视线甚至不曾落在萧明台的脸上。
“萧郎德如皎月,皓白高悬,想必父皇也十分赏识萧郎,若你亲自请旨赐婚,父皇定会应允。”
萧明台趴在地上,好像死透了。半晌,他闷闷的声音带着无力传进秦岁的耳中……
“谢殿下恩典!”
秦岁起身走近,弯腰俯身将人扶起来,嘴角笑意不达眼底,温柔地说:“既然驸马喜欢青莲,来日大婚,孤开了府……就做主,将青莲买回来,让你与她日日为伴。”
萧明台目中无光,只是木讷地点头谢恩:“谢殿下……”
他一副死了很久的样子实在让秦岁觉得无趣,她的目光从萧明台还算俊秀的脸上离开,带着一丝对他不识抬举的怒意。
“既如此,孤就不打扰萧郎执行公务了。”秦岁转身向门外走去,一边说话一边拉开茶室的门,“孤等你的请旨赐婚……”
门外,易平兰站得笔直。
风随落叶迎面而来,扰得秦岁眯起眼睛。她右手放在左手腕上,摸着刚带热乎的粉玉镯子,似笑非笑地看着易平兰。
“易大人也来喝茶?”秦岁这话听起来十分客套,明白事的都听出来殿下这是生气了。
“……”易平兰盯着秦岁看半晌,随后哑着嗓子说,“刚到此处,想讨杯水。”
“惊扰殿下,请殿下责罚。”
“……”
秦岁什么都没说,拂袖离去。
“易大人,您别介意。”萧明台对只见过几面的易平兰印象还不错,他有心结交,上前宽慰:“殿下心中对我有气,不是冲你……”
他不说还好,这一安慰,反倒惹得易平兰红着眼睛瞪向他,那眼神与看杀母仇人没什么区别。
“易大人你……”萧明台读半辈子书,就没跟人瞪过眼睛,也没见过这么杀气腾腾的骇人的眼神。
“听说,萧大人,好事将近。”易平兰每一个字都是咬碎了牙往下吞着说的。
萧明台是人精,最近公主提拔易平兰的消息更是毫不避讳地传扬着,他脑袋一转就明白了易平兰的态度。
“我……这,唉……”萧明台里外不是人,苦着脸叹气。
易平兰冷着脸抬手生硬地行礼,转身朝着秦岁离开的方向奔去。
这一路,易平兰心里想了很多,秦岁年纪不小,嫁人是迟早的事。如今的局势,嫁给萧明台总比嫁给谢无涯要好百倍。
深夜风冷,易平兰脚步匆匆,急行一路,额上带着薄汗,却让风吹得更清醒。
等他找到秦岁时,易平兰已经不生气了。
秦岁静静伫立在无波无澜的小湖边,抬头看着只有月亮的天空,不知道在想着什么。
她没想到会被易平兰发现,按理说,上官挽月那小丫头会拖住易平兰很久。
眼下,自己这副刻薄的嘴脸被易平兰隔着一扇门听得清清楚楚,恐怕再想用美人计忽悠这位前朝皇孙也不会管用。
秦岁正在思考究竟是用大好前程来诱惑易平兰,还是继续虚以委蛇为自己好好狡辩一番,亦或是直接杀掉他……
一双手臂从背后牢牢抱紧秦岁,她惊得一抬眉,从湖中倒影中望见易平兰那伤心的俊俏眉眼。
“殿下刚亲近了我,”易平兰声音着实委屈,“转眼就嫁萧大人了?”
秦岁心念一动,放松下身体,倚靠在易平兰宽阔温暖的胸膛里,轻声试探地问:“那你还抱着孤做甚?”
易平兰的手臂收紧一分,嘴上却说:“殿下若是不喜欢我,便快些挣脱开……反正,我抱的又不紧。”说完,那抱着秦岁腰肢的手臂又紧一寸。
秦岁唇角微勾,抬手拍拍易平兰粗壮结实的手臂,柔声道:“易大人不是很聪慧吗?孤不嫁萧郎,还能嫁谁?”
易平兰双眸一灰,但马上又亮起来,他松开秦岁将人转过来,眸中盛着皎白的月色,看起来十分澄澈温柔。
“殿下,愿意和我说这些……”易平兰凑近几分,耳尖红得厉害,气息稳得有些逞强,“是将我当做您的人了。”
秦岁弯着眉眼,掩去眸中更深处的算计,抬手抚摸易平兰的鬓角,轻轻地“嗯”一声。
难得安宁片刻,秦岁闭上眼睛,靠在易平兰的怀里,锁着眉盘算下一步该怎么办。
皇帝让萧明台探查前朝皇孙,却不借派锦衣卫的人手,只让萧明台一个文臣乔装打扮,未免太草率。
萧明台手中一定有关于前朝皇孙身份的重要线索,如果秦岁想用易平兰,就要将他的身份捂紧,不然没等她将人抬到能为自己做事的高位,前朝皇孙的身份就先要了易平兰的命。
那秦岁就白抬举他了。
“鸷儿。”秦岁抬头望着易平兰,琥珀色的眼眸平静无波。
易平兰垂眸应她:“嗯?”
“你可知,”淡漠的声音让易平兰瞳孔微颤,“前朝皇孙。”
她能明显感受到温暖的身躯突然僵硬一瞬,易平兰尽可能地保持冷静,但颤抖的睫毛也还是透着几分可疑。
“略有耳闻。”易平兰反复斟酌,喉咙干涩,“大秦王朝根基稳固,社稷昌明。”
“江湖中偶有邪教异徒,借前朝皇孙之名,打着光复前朝的旗号,行欺压百姓搅动风云之事。”
“实在可恨。”
秦岁挑眉,看向易平兰的眼神里,藏着一丝意外。
“但孤从萧郎口中得知,朝中有不少前朝遗脉支持皇孙,暗中行事,政绩斐然。”秦岁淡漠平常的语气叫人听不出喜怒。
易平兰猜不出她对前朝皇孙的态度,但他知道秦岁是皇嗣,她的一切权力来源于大秦皇室。
“结党营私,霍乱朝纲之辈,该杀。”
易平兰一边因为自己的身份而心虚得身子紧绷,放松不下来,一边放空的头脑暗暗自嘲,若他来日真的被推到那个位置上,也是个昏君。
“怎么说,也是前朝皇室,人中龙凤。”秦岁轻笑一声,伸手拍拍易平兰的肩膀,“不能叫他流落江湖,此事交给你暗中调查,不可怠慢。”
易平兰愣住:“我?”
秦岁扬眉点头:“自然,找到遗落在外的前朝皇孙,带他……认祖归宗。”
她伸手抚摸易平兰领口的官纹,蓝绸子柳叶纹。淡粉的指尖摩擦着上面的纹路,轻声说:“无论生死,只要你找到他,孤便可向父皇请旨,让你做将军。”
秦岁仰头看着有些愣神的易平兰,目光充满欣赏。
究竟是像老鼠一样藏在暗处,做一个受人摆布的前朝皇孙,等待那个浅滩化龙的机会。
还是接住秦岁抛给他的细弱易折的柳枝,手握真正的兵权站在一个女人身后。
她又给了他选择的机会。
秦岁伸手抚过易平兰俊美的眉眼,自言自语道:“孤好像,很喜欢你。”
她茫然的话让易平兰失神,他突然抓紧秦岁的手,虔诚地亲吻那冰凉的掌心。
“鸷儿,定不负殿下重望。”
秦岁低头看自己残留着温热的掌心,忍不住笑出声。
她抬头,映着皎月繁星的双眸,欢欣愉悦地看着易平兰:“你怎么,这般规矩?”
易平兰伸手环住秦岁的腰肢,顺杆儿爬:“因为卑职本就是一个老实本分的男人。”但扣在秦岁腰上的手格外滚烫有力。
秦岁点头,表示自己深以为然。
她伸手戳戳易平兰的下巴上并不明显的淤青,声音温柔又有力:“既然是孤的人,在外面受了委屈,也可以不那么老实。”
易平兰低头,笑着看秦岁。他喜欢听秦岁说自己是她的人。
“殿下会为我撑腰吗?”
秦岁应声:“自然是要护着你。”
“那如果没受委屈,是我要去欺负别人呢?”易平兰眼底划过暗光。
听到这句话,秦岁很意外。易平兰向来克己矜持,做不来恃宠而骄的事情,这般问,必是已经发生的事或心中早有打算。
秦岁:“只要你不是提刀欺负皇帝,孤自然护得住你。”
若真是杀了皇帝,秦岁想保他,也有千百种办法。
“若你……”秦岁想了想,又开口想补充,却被腰间大手带入易平兰怀中。
她抬头去看,俊逸的容貌近在咫尺。易平兰低头,用自己的鼻尖点着秦岁的鼻尖,轻轻搓磨。
“若是……我想欺负殿下呢?”
温热的气息吐在秦岁凉薄的唇上,令她不自觉地轻抿唇瓣。
秦岁一手勾起易平兰的下巴,一手落在易平兰的后腰上,唇角勾起弧度,意味深长:“那易大人,只能自求多福了。”
第二天,易平兰瘸着上班。(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嘿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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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选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