乞巧节当天,破晓时分下了一场大雨,直到晌午,淅淅沥沥的雨停后,踏青的队伍才顶着不算毒辣的日头出发去白象寺更北的山头。
风中凉意更盛,易平兰脖颈上的鞭痕还未消退,他穿着赤红色的狐皮大氅,坐在高大的白马上,几乎贴着公主銮驾护送,煞是惹眼。
“那就是公主亲自到御司监点名要提拔的虞侯大人?”
“前几天那个人……是不是他杀的?”
“杀了人还能被放出来,可见公主殿下多器重他。”
“听说从前就是给太子牵马的……”
“鸷儿。”秦岁抬手轻声一唤,长龙般的队伍立刻停下来。
“殿下。”易平兰脚尖一勾,马儿便又凑近銮驾几分,他整个身子倾斜过去,耳朵贴上前,敬听吩咐。
秦岁的视线从易平兰低垂的眉眼,转而落在他尚未痊愈的鞭痕上。
“这轿辇晃得孤头晕,”秦岁白葱般的玉指按在额角,狭长的眼睛微微眯起来,远山般的眉毛轻蹙,“你与孤换一换。”
殿下会骑马易平兰不吃惊迟疑,但殿下让他乘公主金驾,易平兰有些愣神。
但秦岁却已站在白马一侧,易平兰不敢让殿下仰视自己,只得连忙翻身下马,将手里的缰绳恭敬地递过去。
“殿下请。”易平兰并没有登上公主銮驾的念头,躬身道,“卑职守在殿下左右。”
秦岁动作利落地翻身上马,随手抽出鞭子抵着易平兰肩膀推了一下,淡淡地说:“坐上去。”
原本还纠结局促的易平兰,被这轻轻一推摄了魂魄似的,同手同脚地转过身坐上只有公主才能坐的金鸾玉辇。
香薰凝神静气,椅垫柔软舒适,轻纱薄绡透着一路的好风景,也挡得住山风冷峭。
銮驾里还有两位俊俏的侍从静静跪在一旁,易平兰瞥眼过去时,那侍从二人将眉目垂得更低了。
“公主身边还真是不缺美人。”易平兰看着那两个眉眼如画的侍从,心里泛酸,“你们伺候公主多久了?”
“回大人的话,奴才们是初夏时,主子封地送过来伺候的。”其中一个长相与琅姬颇为相似的少年侍从开口回答。
“西洲?”易平兰眼角一紧,眉头要皱不皱,脑子里闪过些什么,但他没抓住。
“月明带过来的孩子,你不喜欢孤送他们回去便是。”秦岁骑着易平兰的白马凑近銮驾,勾唇弯目地对易平兰说,“易大人很在意吗?”
浅色的薄纱将秦岁的面容遮住大半,易平兰看得如痴如醉,他忍不住软下声音,轻轻地“嗯”了一声。
“那就让月明怎么带过来的,怎么带回去。”秦岁的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侍从和禁军都听得清清楚楚。
古来有封地不外嫁的公主身边都会养些爱宠,大多是世家子弟中不上进的幺子或者封地上有名的美人。
殿下如今肯为易平兰遣散侍从,可见对其用心专情。
“山风冷冽,殿下不如回来同坐?”易平兰过上了好日子,心头幸福得发涨,坐在秦岁的香窝软榻里一时有些忘形。
话音刚落,他忽觉背后一凉,惊出一身冷汗。
他在干什么?!
邀请公主与他同乘一銮?
罔顾名节……脸都不要了。
“外面风景别致,策马更快意。”秦岁的声音传进易平兰耳朵,稳住他的心绪。
易平兰重新冷静下来,在心里反复警告自己,不要恃宠而骄,得意忘形,以免被公主殿下厌弃。
队伍浩浩荡荡,黄昏时行至半山腰。安顿休整时,数家名流世子前来向秦岁请安,却都只能隔着金銮的薄纱,望着那并肩而坐的身影,听着其中的欢笑声……
“又弄错了,这块应该放在这。”
“还是殿下厉害。”
“……”
“呵~”墨绿色衣袍男子身边站着一位红衣少年,他冷笑一声,道,“谢公子怎么不上前去跟殿下请安呢?”
谢无涯瞪向穿着红锦缎的苏淇,一脸鄙夷晦气,“苏公子怎么不过去呢?光站在这刺我有什么用啊?”
“我和殿下可没有那劳什子婚约……”苏淇眼含讥讽,语气刻薄,“想来殿下正和那长得周正的郎君玩得尽兴,我又何必獐头鼠目地凑上去扫兴呢?”
谢无涯猛地抓住苏淇的衣领,冷声质问他:“你说谁獐头鼠目?”
苏淇昂头挑衅道:“谁激动谁就是!”
“你!”
“吵什么呢?”秦岁拉开帷幔,温和的视线落在二人身上。
“公主恕罪。”谢无涯、苏淇二人卑躬屈膝行礼请罪。
秦岁的视线落在谢无涯身上,唇角微微勾起,道:“向来听说谢家表兄喜好骑射狩猎,易虞侯在徒手弑虎上也颇有见地。”
“现下,各家闺秀都在用膳。这几日千金们跟着太后娘娘吃斋念佛,口中实在清淡,想必也馋了荤腥。”
“不如请谢家表兄与虞侯大人猎几只野味来,让千金们一饱口福?”
易平兰听闻立刻起身行礼,恭敬道:“卑职,定不辱命。”
秦岁抬手拍了拍他,神情颇为欣赏。
她从腕间脱下一通体透粉的玉镯,将其放在一旁的小几上,说道:“这镯子是当年母后的陪嫁,是她最喜欢的玉镯。”
“粉玉难得,此品类又称佳人。”
秦岁粉色指间落在那玉镯上,相称得宜。
“孤便以此作为彩头,看谁猎得多,谁便……”秦岁掩唇浅笑,美目缱绻,落在易平兰眼中,两相对视,情意绵绵。
“赢得佳人归。”
易平兰心头胀得厉害。
即便此时与谢无涯对上毫无益处,即便他明知秦岁此等作态有三分真七分假,但他就是愿为这仅有的三分真意豁出性命。
殿下的粉玉镯子,易平兰怎会让于他人?
谢无涯原本还想推辞,但一见秦岁将那粉玉镯子摆出来,这才有心与人比试一番。
不为别的,就为了那一玉抵十城的粉玉“佳人”。
易平兰那贱民出身之人,自然不知其中珍贵,大不了多使些钱财,将其劝退。
“臣这就为殿下,猎得美味!”谢无涯贪婪又淫逸地盯着秦岁。
马蹄铮铮,二人入林。
山坡险峻陡峭,谢无涯的宝马如履平地。而易平兰颠簸不断,射箭的手却非常的稳。
谢无涯悠闲地赏景摘花,枝头已经快要凋谢的芳菲被他折在手中,已然失色。
他不需要像易平兰那样,费劲周折,千辛万苦地去打猎,只要坐在好马上赏一番风景,看易平兰辛苦拉弓。回程时自有人将满满的猎物扔到他脚边。
“易兄何苦如此辛劳,不如一同赏景,我让下人分你一头豹子可好?”若忽略谢无涯老鼠一般的长相,单看他坐在马背上的身段和气度,自是比易平兰要金贵万分。
但易平兰那双澄澈坚韧的眼睛,是多少权财都养不出来的。
“豹子肉腥,殿下喜食鸡肉。”易平兰一提到关于秦岁的事,眉眼便柔和几分,“听闻白象寺后山连绵,五色羽毛的花鸡尤为出名,常有皇亲来此狩猎。”
谢无涯嗤之以鼻,“那五色花鸡都成精了,你那破弓箭能射到鸡?就是一头猪站在这给你射,你都未必射得中,我劝你……哎你?!”
谢无涯细小的眼缝猛然睁大。
易平兰粗糙的箭尖直直地对准谢无涯,那箭羽的尖端十分钝,但射出去的那一瞬间,刺穿一切的力道扑面而来,吓得谢无涯夹紧双腿才堪堪憋住尿意。
箭划破谢无涯脸庞的空气,刺向身后。
“咯咯!”
易平兰严肃冷淡的俊脸挂上一丝欣喜,他快速打马绕过谢无涯,拉着马鞍倾下身,将翅膀被钉在地上的五色花鸡抓起来,随后利索地将其绑在腰间。
殿下的鸡肉有着落了,眼下只以数量取胜便可。
易平兰环视四周,拿着自己粗糙的弓箭转而朝着深林奔去。
谢无涯还停在原地回不过神来,直到下人们拖拽着众多猎物来寻他,方才回神。
“那贱人往深林去了。”谢无涯无需多言,只一句话,下人们便明白他的喜恶。
惹公子不快的,都该死。
一众脚步轻便的奴仆转身入林,只余下几人将谢无涯“猎”到的动物带去殿下面前。
彼时,秦岁正与刘君梧在树荫中下棋。
这盘棋的赌注是一把扇子。
黑子落下,输赢已定。
“周小夫人,承让了。”秦岁的声音温和婉转,却每每让人心底发颤。那带着温柔笑意,如同古琴一般悦耳动听的声音之下,是威严与肃杀。
刘君梧低头看着棋盘,黑棋盘踞侵吞,由如恶龙,不给白子一丝转圜,尖锐凶猛的巨爪势要踩死每一条生路,也毁了后退的余地。
她的棋艺是天下一绝,若非刘君梧是女子,棋署的先生都要拜她为师。
起初刘君梧还留着手,想着既不能让秦岁输得难看,也不能真的叫她再赢了去。
但最后被杀得节节败退的人居然是自己。
刘君梧温雅的眉间泛着愁绪,如今她终于知道义兄萧明台为何得志也不快活,要终日宿醉在红香园了。
在秦岁这种人手底下讨生活,难安生。
“殿下棋艺高超,在下佩服。”刘君梧将一把画着美人的蒲扇交给秦岁,“多谢殿下照拂,此扇乃义兄赠予密友,我也只是暂借数日。”
秦岁接过扇子把玩,笑道:“萧郎君不单诗做的好,丹青也是绝妙。”
“既是萧郎赠予密友,待孤欣赏后,自然物归原主。”
刘君梧眉头一皱,她知晓秦岁要拿萧明台的把柄,她位卑言轻自然说不上话,但为了兄长,不得不冒死谏言。
“小物而已,不值一提。殿下金尊玉贵,若为此所累,倒是君梧的不是了。”
秦岁微微勾唇,抬手亲自为她斟茶,温茶入杯,但入耳的声音却带着凉意:“虽是小物,但对萧郎来说,情比金坚。”
“书生意气,红袖添香。”秦岁话语中的笑意越明显,刘君梧便越心寒,“萧郎好福气,好雅志。”
“殿下……”刘君梧身子前倾,低着头小声说,“她当初也是您救下来的,红尘女子,薄命难活,着实辛苦,求您高抬贵手……”
秦岁奇怪地看着她:“周小夫人此话何意?”
刘君梧被周家大房屡屡构陷都未曾垂泪,如今却是红着眼眶,泪水打着转儿,话还未出,泪却先顺着眼角留下来。
“青莲无辜。”
秦岁眉头一抬,伸手过去拭掉刘君梧挂在脸上的泪,轻声说:“君梧阿姐平日吃斋念佛,心性慈悲。”
刘君梧苦笑,道:“若殿下还念我这个阿姐,便请您饶青莲一命。”
最佳驸马人选萧明台与妓相赠信物,转而落入公主之手。朝堂新贵、天之骄女,还有……舞妓。
这场朝堂权力、世家姻亲等等诸多繁乱的斗争之中,究竟谁会被绞碎?
结果毫无疑问。
“君梧阿姐莫怕。”秦岁将茶放在刘君梧手边,语气不甚在意,“萧郎并非薄情之人,他若真有心,定不会让孤真的去欺负他的人。”
“孤也并非要找苦命人的麻烦。”
刘君梧猜不透秦岁要做什么,“殿下不是想拿此扇与义兄对峙?”
秦岁仿佛听到很有意思的话,抬眼看向她,“对峙?”
那细眉狭目染上几分笑,漂亮又凉薄。
“谈不上对峙,萧郎有情,孤也有意成全。”
刘君梧并不信她。
自古以来,就没有哪个驸马的外室过得舒坦。驸马纳妾更是罕见……
“殿……”刘君梧还欲开口,但谢无涯已经风风光光地回来了。
马蹄扬起尘土,一只只猎物扔在地上,由下人清点。
“禀报公主,谢大人猎鹿一头,豹子一匹,兔子十二,野猪一只。”
秦岁笑着扭头看过去,好像很开心,“谢家表兄果然厉害,看来粉玉佳人,表兄势在必得了。”
谢无涯笑得猖狂,转头说起易平兰,“虞侯大人朝着深林去了,深林凶险恐怕凶多吉少啊。”
“来人,点香。”秦岁并不多问,只命人点起白象寺祈福剩下的金丝檀香柱。
“若此香燃尽,易大人仍未返还,佳人便是谢家表兄的囊中之物了。”一只镯子而已,秦岁输得起。
语毕,她又转头透过空无一人的金銮向林子望去,唇角微勾。
时隔多年终于更新了,因为卡了。大纲是有的,但是写了剧本回来看我写的东西,简直一坨 ,有点无从下笔。我下一部会改进的,爱你们,久等了!舔舔舔舔舔舔舔舔舔舔舔舔舔舔舔舔舔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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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青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