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刃没入血肉,鲜血喷溅在竹叶上。人还没来得及惨叫,便捂着脖子倒在地上。片刻后,了无生息。
“站住!”易平兰急奔而至,只看见月下闪过模糊的黑影,还有地上鲜血横飞的尸体。
远处,凌乱的脚步声逐渐逼近。
易平兰站在还热乎的尸体旁边,转头望向一队禁军,为首的是今夜当值的校尉,卜静华,谢家幕僚的外室子。
“虞侯大人?!”卜静华看看地上的尸体,又看看易平兰,手中的火把上火焰攒动,危险的火光映进他的眼中。
“大人?您这是?”卜静华话音一转,身后所有禁军手覆刀柄,警惕地看着易平兰。
易平兰沉下脸,呵斥道:“放肆!”
卜静华立刻弯腰行礼:“大人恕罪。”
从前,都是易平兰向卜静华躬身行礼,如今易平兰成为虞侯,卜静华每次都要在易平兰面前卑躬屈膝,他心里不舒服极了。
易平兰无权无势,凭什么做虞侯呢?
今日,时机到了。
“大人,此人乃谢博士的陪读小倌,”卜静华心跳得极快,若这小倌为易平兰所害,而他卜静华发现尸首又快速缉拿真凶,那虞侯之位……“此事应向上如实秉明。”
易平兰眉头一皱,怒目相向:“你是何意?!”
卜静华直白道:“天子犯法与庶民同罪,大人身为虞侯,应当知晓办案流程。”
“你……”易平兰手握刀柄,心中一沉,若此时他据理反抗,为自己辩驳,禁军少不得要进林中搜查一番。
若因此探得公主行踪,那易平兰就是罪该万死了。
他抽出刀,禁军全部退后一步。
卜静华瞳眸晃动,脚跟微抬。
许多人都听过易平兰的威名,能一人徒手打死太子园中的猛虎,恐怕在座数十名禁军加在一起,也敌不过他一个。
但只要易平兰敢抽刀反抗,那这杀人的罪名便能坐实下来。
卜静华只要保证易平兰不会突然横刀剁了他的脑袋,虞侯之位就十拿九稳。
“来人……”卜静华话刚出口,易平兰手臂一甩,众禁军又退后数步。
“当啷”一声,长刀落地。
易平兰跪下来,双手并拢举过头顶,一字一句清晰明了:“自当遵循律令,顺服调查。”
众将士面面相觑,无人敢动。
卜静华愣了一瞬,随即下令:“压回去!”
冰冷沉重的铁链束缚在易平兰的身上,或许不等天亮,杀人夺命的罪名就会落到他头上。
但此刻易平兰并未设想该如何脱困,只是惊了一身冷汗后,在这冷风迎面的深秋长夜里暗自担心,殿下会不会着凉?
而同一明月下的秦岁,在知晓鬼姝得手后便立刻转身离开,没有一丝留恋。
死的人是谁,秦岁不关心。易平兰会不会因此受牵连,秦岁也不在乎。
她甚至心情颇好地听琅月明念叨。
琅月明正给她上药,秦岁白藕般的手臂上生出一排红疹,凑近看还能看到细小的虫咬。
“怎么咬的这么严重?天儿都这么凉了怎么还没冻死这些虫子?!”琅月明越说越气,但上药的动作十分轻柔,还鼓腮撅唇小心翼翼地朝着红肿的地方吹气。
她满眼心疼地说:“这得多难受啊……”
秦岁一言不发,她眸光微暗,视线没有落点,心里盘算着不止一件事。
“殿下,那易大人您就不管他了?”琅月明一边上药一边叨叨。
秦岁收回手臂翻着她拿回来的两本神谕书,没有接话。
琅月明沉不住气,叽叽喳喳地说:“这书您从小就看,还看不腻啊?我都能背下来了!”
“山高天地广,一气荡乾坤。”秦岁看着书轻轻念出声来,感慨道,“母后说,这是父皇年轻时常挂在嘴边的一句。”
琅月明不明白她为什么突然说起这个,只一边听着一边在地上撒些驱虫的药粉。
“但我临行前去圣前侍奉,看到父皇拿着这本书在看。”秦岁拿起另一本紫色封皮的神谕书,翻到某一页。
她低头轻声念道:“秋风凋碧树,新鸟还旧巢。”
秦岁将神谕书递给琅月明,继续说着:“孤多嘴提了第一句,父皇便厉声训斥孤,说孤心高气傲,须得早觅良婿。”
琅月明接过书,看着上面苍劲有力的字迹,眼中划过一丝怀念。
这本是由谢长宁亲手誊写的。
“小时候孤和父皇一样都喜欢读那本黄色的神谕书,他说孤要是个皇子就好了。”
秦岁轻笑一声,狭长的双眼中浸着些许冷意,“若孤是皇子,母后就不会血崩离世……”
琅月明将书本放进事先准备好的漆黑鎏金的芙蓉雕花匣子里,安放书本的动作一顿,因为她听到秦岁说……
“但若天下以女子为尊,便会永享太平安乐。”
琅月明转头看秦岁,她坐在床榻边,烛火忽明忽暗的光亮照在秦岁脸上,叫人看不清她的情绪。
“如今父皇躺在病床上说孤异想天开,做得太多就会犯错。还说幸好孤不是皇子……”秦岁轻声叹息。
琅月明眉头紧锁,轻声问道:“莫非皇上已经知晓火井坍塌一事与咱们西边有关系?!”
她迅速跪地请罪:“奴才罪该万死!”
秦岁起身走过去将琅月明扶起来,平静道:“周墨回同州省亲时,便已将父皇派出的人截杀在半路上,父皇即便怀疑也没有证据。”
琅月明松口气。
“供养易平兰的前朝旧臣也在派人追查……”秦岁勾唇,“如今父皇已顾不得孤在西边做了什么。”
“您是说,皇上也在找前朝皇孙?”琅月明任由秦岁拉着坐到床边,将身后的被褥铺好。
“他就是个金疙瘩,人人都想将他握在手心里。”秦岁若有所思地说着。
“那咱们可得抓紧了,”琅月明转头一脸兴奋,“幸好他一心全扑在您这儿,今日拜神,他眼珠子都挂您身上了!”
秦岁却垂眸沉思。
忽而,外面传来叩门声。
“咚——咚咚,咚——咚咚。”
长短短又长短短。
意思是:请主子安睡。
门外黑色的身影瞬间随风隐没。
秦岁心里松口气。
鬼姝来请她安睡,证明没人追查,那便是易平兰自己担下了杀人的罪名,怕牵扯到秦岁。
很聪明。
“他倒是招人疼。”秦岁唇角笑意不断扩大,她不怕调查到自己头上,但她怕易平兰是蠢货。
若此事牵扯到秦岁,易平兰和全部涉事禁军全都活不成。如今易平兰自己将事情扛下来,秦岁心情好说不定还会去狱里捞他。
“可,他万一折在狱里了……”琅月明有些担心。禁军什么事都做不好,折磨人下毒手倒是很有一套。
秦岁冷漠如旧,完全不见方才在竹林中笑语嫣然的模样,只淡淡地说:“那就看他造化了。”
易平兰死,秦岁不仅不亏,也少一个祸患。他生,秦岁可用之人便又多一位,何乐而不为呢?
秦岁一向会下两边都赢的棋。
“您好狠的心啊~”琅月明有点心疼易平兰了,她捂住胸口语气夸张地说,“易大人知道了,会伤心的!”
秦岁眼中闪过一丝茫然。
伤心?怎么会?
只有看重真情的女人才会因为被情人欺骗而伤心,这世上没有男人会因为女人的欺骗而悲伤,大多只有被女人戏耍的愤怒罢了。
“夜深了,睡吧。”
夜幕深深,东厢房有些透风,挡不住深秋夜里的寒凉。但上好的银碳和重新置备的帷幔让本该冰冷的夜晚变得格外温暖。
秦岁在柔软的被窝里,久久难以阖眼。她在想易平兰……
这个男人每一步都出乎她的意料,但意外的让事态逐渐往秦岁期望的方向发展。这让秦岁对易平兰产生一种微妙的好感。
以至于,秦岁会在夜深人静的时候想着他,会好奇当易平兰知道事情的全貌,终于看清她是什么样的人以后,会露出怎样的表情?
应该会愤怒吧……
会气到发疯然后想立刻杀掉她。
秦岁竟然在期待,她想看到易平兰那张俊俏的脸上出现些别的表情,愤怒、惊恐、疲惫……甚至是狼狈。
她唇角微勾,第一次闭上眼睛时,脑海中会浮现一个男人。
他正在受苦,刑狱里带着刺的鞭子抽打在易平兰的前胸和后背,留下深浅不一的血痕。
他会惨叫吗?
不,易平兰很会忍耐。他会先抿唇抑制自己的声音,但疼痛会让面部充血变红,也会让易平兰的视线无法聚焦。
秦岁见过周墨审讯犯人,惨叫声不绝于耳,还有崩溃着大哭求饶的。
易平兰呢?也会哭吗?
秦岁见过很多男人哭,她父皇在她母后的遗体前落下一滴眼泪,秦律抱着他母妃的尸体彻夜痛哭,萧明台哭着求她救命……
易平兰会为什么而哭泣呢?他心里已经没有重要的人了,志向几乎没有……
痛感还是屈辱?
绝望亦或是新生?
……
秦岁想不到,因为她还不太了解易平兰,几乎想不到易平兰会因为什么掉眼泪。但只是想到他皱着眉头红着眼睛,泪水莹莹的样子,秦岁心头便有些酸胀。
这似乎比易平兰用视线偷吻秦岁发梢,更让秦岁心动。
最近在工作室学习写剧本,这一章写了一个月还是很屎,做梦都在想视点的问题……也终于明白我总是把文写得很乱的原因之一,视点真的很重要。久等了宝贝们,可能会改,先吃着,别饿坏了www!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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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入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