途径帕森斯州立精神病院,到李布码头,路过凯伯宅邸,然后是芳邻镇。继续往西行,沿途的高楼大厦似乎还存有往日文明的痕迹,但细看就是怪物参差不齐的一口坏牙。油漆斑驳起锈,招贴画褪色,巨型广告牌和塔吊摇摇欲坠,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血肉腐烂的臭气。偶尔有风吹过,回荡;窗户破碎的房间、墙壁之间窄小的空隙、缓缓深入地下的停车场……组成一组组空腔,共鸣,形成诡异的回声。一种类似钢铁碰撞刮擦的声音,过去会在繁忙的港口和施工地点出现的声音。这种声音曾给人喧闹和希望的感觉。瓦伦坦每次听到这种声音,都认为是因为过去回忆与当前视觉信号重叠出现的幻觉——那个百分之百人类的老尼克曾对着河岸拔地而起的高楼浮想联翩,塔吊摇摇晃晃,末端不祥的弯曲似乎是载着全人类的贪婪,间或发出令人牙酸的声音。
尽管闭着眼都能回到钻石城,瓦伦坦还是喜欢停下来,像新访客一样读那些写在木板上的标识:你快到家了、大写的钻石城、白色的箭头。除了钻石城居民,邦克山和81号避难所的商队来钻石城交易,穿梭于义勇军定居点的运输队会停下来歇脚。路口,常有商人、佣兵神色紧张,举枪守着满载的婆罗门。瓦伦坦穿过钻石城门口的闸机,苏利文队长朝他点头:“好久不见。”瓦伦坦微微低头,扶了下帽檐与他客套。擦肩而过。苏利文队长皱起眉头,一股陌生的、湿湿的腥气。
那是从远港浓雾里沾染上的腥气。侦探事务所,艾莉打开天窗通风,回答瓦伦坦的问题:“不,诺拉女士没回来过,也没带过口信。不过,听前几天来钻石城的运输队说,诺拉女士已经从发光海回来了——她让卡兹沃尔回了庇护山丘,然后只身一人开始了新的冒险。”
“你呢?”艾莉问他,“中野家那个女孩怎么样了?”
“我找到了她。”瓦伦坦没有告诉艾莉具体细节。迪马,阿卡迪亚,中野霞,这些东西带给瓦伦坦的触动被他成功压了下去,但只是目前。在阿卡迪亚重新浮上来之前,瓦伦坦有很多其他事情值得思考。
“实际上,”艾莉慢吞吞地说,犹豫了一会儿还是从文件夹里拿出一份卷宗给他看,“在你外出的时候,又来了新案子。”
“我来看看。”
委托人无视了艾莉所有的格式要求。“绿色科技基因研究院,狗娘养的枪手扣留了我老婆。”纸上简洁地写着这样一行字。没有留签名。“委托人是谁?”“没人认识他。他自称住在城外的附近,但从来没有人见过他。”
瓦伦坦紧盯着这张纸,想研究出来什么。但纸上的信息简洁到冷酷。本来该署明身份信息的地方写着“请速来”。
“我坚持他说清楚事情的起因,他是谁,以及等你来后进一步调查该去哪找他。”艾莉抱歉地说,“但他只是盯着我,一言不发,然后走掉。”
瓦伦坦把这张纸叠好,放入自己的口袋。
“尼克……他这样轻慢,说明事态一点也不严重,我们要不等等他再来报案?”
“时间不等人啊,不如我去绿色科技基因研究院里看一看。”
“万一这是个圈套呢?”
瓦伦坦咯咯地笑起来,艾莉最讨厌他这种笑。
“没人会花功夫害我这个破破烂烂的旧型号合成人。”
瓦伦坦还是在家里休息了半天。他换掉了身上沾着鱼鳞和水藻的衣服,听钻石城电台——有人在剑桥警察局给兄弟会解了围,史特朗堡战役兄弟会大获全胜。瓦伦坦叹了口气。前几天在远港,遮天蔽日的浓雾让他心烦不已。但现在回了钻石城,这像雾一般朦胧的难过情绪依然没有消散。也许他的心情和远港的浓雾并没有太大关系。
在去中野家和远港之前。那天,他和诺拉一早起来就悄悄离开了芳邻镇。城外,解决了若干同样早起的掠夺者后,瓦伦坦问诺拉:“万一我这次的案子比较久,结束之后你也早就从发光海回来了。你有没有下一步的计划?比如我可以去哪里找到你?”
诺拉提起枪指了指东南方向的天空。
“你还记得,我们最初在黑根堡露台看到,后来飘到海边的那个大气球吗?”
“如果我回钻石城,我会尽量给你留口信。但如果我一直没回来,我应该会在那个大气球上。”
“你知道钢铁兄弟会对于非人类生物的观点。”
“有所耳闻。”诺拉点头。“只是去看看。”她补充,“他们每个人都有机甲,还有直升飞机。我在康拉德见识过,很强。”
“只要你认同他们的观点,”瓦伦坦说,“钢铁兄弟会将会成为你最大的助力。”
诺拉嗯嗯几声表示了解,就闷着头继续往前走。
瓦伦坦认为有必要进一步说明:“钢铁兄弟会想消灭所有非人类生物。尸鬼,合成人,等等。包括我这样的。”
“我不会让他们动你。”诺拉简单地说,“你乖乖在钻石城等我就行了。”
记忆中,诺拉的表情在阴影之下模糊不清。瓦伦坦有些伤感,他已经很久没有遇到一个合得来的人类。而诺拉,诺拉是最特殊的一个。他又想起来了汉考克说的话,他说:尼克,你迟早要选一边站。
努力争取瓦伦坦的汉考克,似乎忘记了他自己也杀过不少合成人。是的,杀人偿命,合成人杀死了原住民,他们该死。但是,学院培养出来的合成人不就是被从小洗脑控制?瓦伦坦想起那几幅画像,其中爆发出的生命力,就连汉考克也为之动容。如果汉考克没有这么轻率地杀死艾文呢?他一定会忏悔。他已经成为了比原本的“艾文·皮克曼”更好的“人”。
当务之急是找到学院。
诺拉,汉考克。瓦伦坦已经懒得揣测这两个人了。他只想像那个真正的尼克·瓦伦坦一样过着简单的生活,力所能及做一些好事。
“一个追猎者。”
迪耿在绿色科技基因研究院外的一辆破车里。深夜,依靠着一点点月光和习惯了黑暗的眼睛记录情报。他眼睛酸涩,打了个哈欠。
“枪手,保守估计有三十个。”迪耿继续写到。
“炮塔,大概分布在……”迪耿望着大门,努力让自己因为疲惫而迟钝的大脑更清晰地想起这栋五层建筑物的布局。他看到门口站着一个人。
“!”迪耿迅速趴下,小心地探头观察。
但此刻,出现在门口的不是追猎者,也不是半夜起来溜达的枪手。破烂的卡其风衣,帽子,还有那苍白的脸皮……迪耿一眼就认出了这人是谁。
门开了,又闭上,没有给迪耿大声呼喊提醒的时间。瞬间,他听到绿色科技基因研究院里一阵激烈的枪响,然后归于平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