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酒精问题

像溺水的人。诺拉在第三铁轨醒来,五脏六腑被猛地压缩又舒展开。她大口大口喘气。诺拉在彻底想起自己为什么会昏睡在浸满酸腐酒气的桌子上之前就开始懊悔。她知道自己做了蠢事,蠢到不行了,具体是哪些蠢事……

白教堂查理擦着酒杯,一边不紧不慢对诺拉说:“送你过来的人叮嘱我看好你,因为你想自杀。诺拉女士,你要自杀?”

第三铁轨里所有人齐刷刷看向她。诺拉张口结舌,急着给自己辩解却不知道从何辩解。安静了片刻,然后此起彼伏,所有人都哈哈大笑。

诺拉回到瑞福酒店时,客房门虚掩,缝隙里透出亮光。她轻手轻脚推开门。瓦伦坦正背对着她坐在桌前。诺拉一只脚惯性向前踏的瞬间,莫名的心虚让她认为自己应该将脚步再放轻;这只脚即将踏到地面上,她又在懊恼实在没必要。妖怪皮制成的靴子重重踏在地板上,重心偏了,不太自然。瓦伦坦听到声音,回头:“你回来了。”

她身上一股酒气,土腥气和汗味。

诺拉坐下:“我回来了。”

一放松下来膝盖和手肘处被护具磨坏的皮肤就开始疼。

瓦伦坦端详着诺拉,半晌过后:“如果你暂时不需要我,陪你去发光海或者别的什么,我明天要回钻石城一趟。艾莉那里有新的案子。”

他继续说:“当然,帮你找回尚恩是第一优先级。只要你需要我。”

“我当然需要你,但是……”

铺天盖地的疲惫让诺拉的脑子停转,她将此归因于那个男人的镇定剂。她岔开话题:“这几天我都没见到你,你在做什么?”

“解决一起再寻常不过的谋杀案。”瓦伦坦说,“案子已经破了,你想听听吗?”

“当然。”

“也许我该把发生的每件事都写成汇报日志,供将军查阅?”

“瓦伦坦,你不想说可以不说。”

“不。我只是觉得这个故事不太适合当睡前故事。而你明显已经很累了。”

“那你身上还有酒吗?”

“我觉得,我们可以讨论一下过度饮酒的问题。”

“啊,当然,酗酒就是非常适合睡前讨论的话题。——没什么可谈的。”

“诺拉,喝再多也无法解决你的问题。”

一瞬间所有的血液都逆流冲到了诺拉的大脑,她的耳朵短暂失聪。在理智回笼之前,桌子已经被她砸碎,地上一片狼藉。有人咚咚砸门:“做什么!”

“刚才进来一只鼹鼠,现在已经没事了。”瓦伦坦高声回答。

“尼克,……我很抱歉。”

“也许,我们现在可以好好讨论一下你的问题了?”

诺拉攥紧了拳头,但刚发作完,怒气泄了大半,疲惫占了上风。“我太累了,我要睡觉。”

“刚才你可很有精神啊。”

诺拉转变思路: “即使问题真的存在,我为什么要告诉你。”

“你还不信任我吗?”

诺拉下意识想说,当然,你是学院造的机器人,谁知道你哪里藏着监听器。但她犹豫了。

瓦伦坦注意到了诺拉的犹豫:“你最近经常心不在焉。”

“……你还记得我们在黑根堡杀死克罗格的那天吗?”

“当然记得。我们乘电梯从顶楼离开,兄弟会的飞艇到达联邦。那天下午天气晴朗,天很蓝,有阳光还有金色的云。”

“我深深凝视着深渊,长久以来我伫立、诧异、恐惧着。”诺拉引用当时瓦伦坦引用的句子,“当兄弟会飞艇飞过来的时候,我想,如果我在此时给自己几枪了结这个故事——没有比这更圆满的结束了。”

“但这是你的生活。这不是一个故事。并且你也没这么做。”

诺拉苦笑:“我确实这么做了。说起来好笑,在那之前,我不敢死,不想死,心里崩得紧紧的,我必须让克罗格为他做的事情付出代价。当我看到那艘飞艇经过,我突然意识到,我已经报仇了,我可以休息……但是,我才明白从来不需要惧怕死亡,因为死亡,对我来说是奖赏。我没死,因为我还没尽到责任,或者,得到应有的惩罚。”

“我听不太懂你说的比喻或者象征意义。但你有点过于悲观。”

诺拉突然提到自己儿子:“我很少想起尚恩。

“我没有,真的像我表现出来那样渴望找到尚恩。如果他死了。”诺拉咬字清晰,“我早就设想过,如果他不在了,我会怎么样。我曾以为自己会悲痛欲绝,需要花很长时间接受这个事实。但是,如果他已经遭遇不测,我不会特别意外或者伤心——我失去他时,他只是个婴儿。”

“……诺拉,我是一个守旧的人,但即使是我也知道,母亲这个概念老早之前就不时髦了。”

“不不不,我也不在乎自己是不是一个合格的母亲。我现在只想复仇。”诺拉直愣愣地说。

瓦伦坦犹豫了一下,学着用自己的手盖上诺拉冰凉的手。“如果,这就是你为什么自从克罗格死了之后就心不在焉……

“那也没什么。借用我朋友的一句话说,仇恨比麻木要好得多。假如复仇能支撑你继续走下去,”停顿。瓦伦坦并不想继续说接下来的话,但发声模块的齿轮元件持续运作,正因为这被迫的停止咔哒抗议,他感觉到疲惫,“诺拉,我必须要提醒你,克罗格并不是你复仇的最终目标,是学院给他下的命令。”

“学院。”

诺拉重复这两个字,慢慢变得坚定。

“学院。我当然记得。对,就是它,学院。”

??然而,诺拉和瓦伦坦,两人分别从对方眼中看到茫然无措,又看到茫然无措的自己。晚上,风雨渐渐停了,房檐偶尔会重重滴下一滩水,打碎了瘾君子枯槁的梦。保镖在街上巡逻,遇到亮着光的就敲敲窗告诉里面的人一切都好,但镇子附近的超变总是野火烧不尽——保镖也渐渐少了,急需一批新人。算算日子新的一窝超变也快挪到了这个装饰得漂漂亮亮的大门口,那里有led灯泡和粉蓝色装饰的招牌,在最黑暗的雨夜里依旧闪闪发光,写着:芳邻镇。芳邻镇敞开双臂欢迎所有想碰碰运气的人,这里自由,充斥着最原始的**,但能不能活下去要掂量一下自己。

诺拉换了干爽的衣服,心想如果能洗个热水澡她会舒服些,但水毕竟还是奢侈的资源。

“相信我,我们会找到你儿子的。”

诺拉笑了笑:“你还是不明白。死亡并不是一件坏事。……不过,你有一点说得对,我还有很多可以恨的。而死亡,赐给渴求它的人是一种仁慈,剥夺贪生者的生命则是莫大的惩罚。”

“还有。”诺拉说,“明天我们悄悄离开,不要和汉考克告别。我再也不想回芳邻镇了。”

“他怎么了?”

诺拉大致给瓦伦坦讲了汉考克的异常行为。“我记得你这两天要调查的谋杀案就是从汉考克那里接的,你最近有没有见过他,知不知道他怎么回事?”

瓦伦坦想了想,说:“我目前还没有定论,等我想清楚了告诉你。”

“可以。”

诺拉已经趴着睡着了。瓦伦坦不需要休息,他闭上眼睛,白天的种种记忆像播视频一样浮现。

复仇。

他看到诺拉的样子,刀枪不入,冷酷无情,只有在提到复仇的时候眼眶才微微湿润,才像活人那样转起眼珠子。

他看到芭比拿着菲伦海特的制灰者冲进汉考克的卧室,在被告知死去的艾文·皮克曼是合成人之后,眼睛一眯,恨意没有半点减少:“你们所有所谓的‘人’都没有他更配当一个人。”

他看到汉考克像纸一样单薄的身躯被制灰者突突的火焰打得连连败退,他不得不出手了……

系统警告声响起,内存不足,请清理无效信息。

无效信息。

瓦伦坦在过往的记忆中漫步,他一走就走了几十上百年。删除一些无用信息之后,他停留在记忆的尽头。那里有一段记忆,残破不堪,颜色也褪去大半。

他凝视着那个像烧毁的相册簿一样的东西,胸腔隐隐作痛。他想起来,那里有个死去多年的女人。

复仇。

很简单。删除它就可以摆脱痛苦。并且这段记忆有效信息量为零——对核战后,一片焦土的现在,参考价值为零。但是……

“希望……”

从梦魇中惊醒的诺拉,听见了瓦伦坦的轻声嘟囔。她在瓦伦坦紧闭的眼睛前挥了挥手——没有动。大概是在进行某种自检。

希望?

所谓希望。瓦伦坦思考希望是什么,他想到了在一潭死水里挣扎的孑孓。

几个小时前,芭比闯入旧州政府。制灰者打得汉考克节节败退,汉考克手里的□□却老是打偏。

瓦伦坦举起了手枪,他准头一向很好,更何况芭比压根没防备他。

“我就知道!”汉考克兴奋地跳起来。他身上还有点伤,趔趄了一下,差点被芭比的尸体绊倒。他热情地握住瓦伦坦的手:“我就知道。”

“你知道什么?”

“首先,你是一个合成人。尼克,你长的就一副经典合成人的样子。如果你以为自己能够躲在小小的侦探事务所,你就太天真了。你和我一样,是于世不容的怪物。不管钻石城表面上怎么纵容你,你无法永远当个正义的侦探。你迟早要选择你的立场,选择站在一边。”

“到了那一天,我希望你能像今天这样毫不犹豫。”

锁着的门打开了,保镖一拥而入,将尸体拖到一边,打扫血迹,有人问:“汉考克,你今天还要不要和镇民们说说话?”

汉考克承诺说要,当然要,并且这次的露台演讲会是最近最精彩的一次,他向保镖们透露,这次演讲之后他要离开芳邻镇。

瞬间,吵吵嚷嚷,抱怨,哀嚎,汉考克似乎深得民心,至少这些好勇斗狠之人希望他永远当芳邻镇的王。

瓦伦坦趁乱离开,汉考克抓住了他的袖子:

“毫不犹豫站在我这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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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辐射4]怪胎
连载中薄皮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