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立场与对错

时间转回到一天前。那时芭比和诺拉在地下挖洞,汉考克正忙自己的事情。但他不得不停下来。地底下叮叮当当。“我迟早要干掉芭比。”他捂住耳朵,喃喃自语。

尸鬼身上多余的脂肪和软骨全被辐射燃烧,感觉神经十分灵敏。这种磕磕绊绊,突然停止,又在随机间隔后继续的施工噪音对他来说是种折磨。

“迟早。”

他说。

随后,施工噪音消停了大半天,而后在半夜三更重启。汉考克骂骂咧咧从床上跳下来。他知道是芭比图谋不轨,菲伦海特在盯着。现在,和瓦伦坦一道从钻石城赶来的那位义勇军将军也加入了芭比的小小阴谋里。这让汉考克十分头疼。

“她们说要一直挖到钻石城金库底下。”

这是菲伦海特最新的汇报。

汉考克怀疑消息的真假。直觉告诉他没这么简单。芭比的不安分和反社会人格让她在芳邻镇里也怪得突出。

“怎么会有芭比这样的人?”汉考克抱怨,“她是个有意思的人。但是,该死的。”

汉考克穿着睡衣,打开卧室的窗户。下雨了,发着淡淡荧光的雨水倾斜着擦过他几乎没有知觉的皮肤。同一时刻,恰好有人站在楼下朝着窗户仰望。电闪雷鸣,锐利的黄色瞳孔,如同蟒蛇的眼睛,连着苍白的脸庞,映射出清晰的轮廓。

汉考克裹紧睡衣,朝楼下挥手大喊:“尼克,是你吗?”

雨越下越急,甚至淹没了所有其它声音。帽檐滴下的雨水蒙住了瓦伦坦的视线,他听见了汉考克。我认识这个尸鬼有多久了?瓦伦坦心里莫名冒出这样一个想法。当他还是个帅小伙的时候我就已经认识他了,直到现在,我已经想不起他以前的样子。就像认识了他一辈子那么长。

旧州政府,汉考克的卧室。只有床头点着盏灯,照亮了灰扑扑的墙和裂缝。风越来越大,汉考克将窗户关上了,雨声濛濛,落在窗上闷闷地响。

“尼克,”汉考克一身暗红色睡衣,亲切地招呼,“你没有伞吗?这么多水,不会短路出故障?”

“好。如果待会儿我出言不逊,你就知道是我出了故障而非本意如此。”

“你想抽根烟吗?还是雪茄?我新雇了个巧手先生,他以前被锈魔帮奴役过,很会对付零件线路。也许可以让他过来给你检查一下、紧紧发条、上上机油。”

“不了,我想先说正事。我刚从凯伯府邸回来。”

“进展很快嘛。”

瓦伦坦身上浸湿的雨水还在往地滴滴答答地流,他沉静地坐在椅子上,继续说:“我查出了一些东西。尸体上消失的肝脏经过菲伦海特的手。菲伦海特拿它去凯伯宅邸化验。”

汉考克点点头,并不意外:“那化验结果呢?”

“艾文是合成人。”

“真没想到啊。”

“你认为我还有必要追查凶手吗,汉考克?艾文是合成人,他替代了原来的居民,任何人都可以杀掉他。”

“我这里已经没有更多要求了。剩下的由你决定。”

“说到凶手。”瓦伦坦说,“很奇怪。我知道你杀了艾文,我还知道这是因为你知道他是合成人。但你为什么安排我去调查?”

汉考克笑了笑:“你真是个聪明的合成人。”

“那当然。”

然后汉考克就把瓦伦坦晾在一边,熟练地给自己胳膊上打了一针。他咂着嘴巴,半干枯的唇舌尝捕捉到了什么滋味,他的嗓子和鼻子里冒出嘶嘶的气音。

“因为我在考验你。”

“别开玩笑。”

“因为我不喜欢平铺直叙地给你讲这个故事。我想你代入我的视角。你们侦探不就是喜欢给嫌疑人做侧写。你猜我在想什么?”

“你是不是听太多故事了?故事里夸张的侦探和现实的侦探不一样。我也穿卡其色风衣,但我没有那么多花里胡哨的作风。”

“因为这样好玩,让你白跑一趟,比直接告诉你好玩多了。”

“原来如此,”瓦伦坦点了点头,“一个穿大红衣服像靶子摇来晃去的尸鬼,精神能有多正常。”

“我们还要不要谈正事啦?……你来打开那个箱子。”汉考克指向靠近瓦伦坦的屋角。

“还是你来吧。我怕里面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如果我真想搞你,会用这么低级的方法?”

“你为什么认为你在我这里是有信誉的。”

汉考克恼怒地走过来,单腿跪在地上亲自打开箱子拿出一堆画。

最上面几张非常令人不安。深浅不一的红与黑层层叠叠,新鲜、腐烂的血肉,挂着层肉皮的骷髅,主题是人间地狱,瓦伦坦甚至探测到了铁锈般凝固的血气。汉考克一张张往后翻,突然间浓郁又阴冷的色彩消失了,一页日记本大小的纸张上画着盏油灯。

“看清楚没有?他变了。”

画家用炭笔勾勒出油灯的轮廓和阴影,但这一小幅画工整得像胶片打印似的,阴影的角落垂着半只手掌,几根手指都泄了力。这幅及后面的几张都是工整的素描。刚开始是一盏灯,而后画家开始对断裂的墙垣产生了兴趣。画家还兴致缺缺地画了几笔骨头,但是,猫,各式各样的猫入侵了画布,然后再也没有离开。这些素描画的篇幅都不大,连环画似的随手涂鸦让瓦伦坦嘴角向上弯了一点。直到色彩重新归来。这次不是红色而是蓝色。画布上第一次出现了人,虽然只是背影,她有着一头蓝色的头发。背影转过身,她有着一张和汉考克一样凹凸不平的枯萎面孔,是芭比。

“这都是谁的作品?”

“别急,你继续看。”

画布上的芭比,即使是点缀,也常在最显眼的位置。最开始的蓝色变幻、交融,孕育更多的色彩。然后接连有几张设计稿,画家试图设计一条芭蕾舞裙,但没有成功。最接近成品的一张设计稿被撕碎又小心地黏起来。再往后几张,画面乱极了,色彩也变得暗极了。需要非常仔细,才能看到一堆无意义的垃圾里分辨出重复出现的骷髅。这副骷髅干净得像金属或者先进的生化材料制成的。

然后就是最后一幅画。第三铁轨,芭比穿着奇怪的芭蕾舞裙跳舞。舞池明显参考了第三铁轨里的,台下欢呼鼓掌的人群都长着一张熟悉的面孔。画家画得很吃力,一个个场景奇怪地拼贴起来。必须要创作出这个他从未看见的场景。他很努力地描绘,没人知道他最后是否成功了……

汉考克翻到背面:

给芭比,

原谅我,颜料不够了…

A P

“A P,”汉考克告诉瓦伦坦,“就是艾文?皮克曼。这些画都是我让人从他家里拿的。”

“汉考克,汉考克,”瓦伦坦叹气,“你到底做了什么。”

“一个合成人替代了艾伦?皮克曼,我处理掉了它。这些画就是证据。你从一开始就知——”

“我明白。”瓦伦坦打断了他,“你除掉了一名邪恶的合成人,这是你的职责。你现在打算做什么?好好打磨演讲稿让它更有煽动性,告诉你的人民,合成人无处不在?”

汉考克反问:“我该怎么做?我直接告诉人们,学院的渗透已经到了更难用肉眼辨别的程度?我不想引发恐慌,更不想人们彼此猜忌,或者给谋杀案找到借口。”

“有些时候我会想,”汉考克继续说,“合成人是不是比我们自己更好。我已经变成了一头野兽,皮克曼也曾经是一匹野兽,在这个环境下人类迟早会变为野兽。但学院,在创造新物种。我无所谓,你这样的呆子,多几个也无所谓。但是,你看见它,他,艾文皮克曼展现出来的生命力没有?”

“你变了。”瓦伦坦突然笑了,“你以前不会这么想。我在怀疑你是不是也被替换过。”

“尸鬼合成人……如果学院会为了我专门造尸鬼合成人。”

“值当的。”

“这还是你第一次恭维我。”

“因为波士顿就两个大点的聚居地。而麦克唐纳不难拿下。我猜他们早就拿下他了——只要他们想……你有多久没见你哥哥了?

“见他做什么。”

天蒙蒙亮,汉考克熄灭了油灯。那叠画随意地放在桌上,翻阅太多遍,四角都有微微翘起。

“你能把这些画给我么?…既然你不需要了。”

“当然可以。”汉考克深深看了他一眼,“我明白。”

瓦伦坦带着画就要离开,又被汉考克叫住。“别这么急着走,你要回去找你的那位,义勇军将军?”汉考克说,“可她现在还在地底下呢,和芭比一起。你过来的时候听到爆炸的声音没有?没有就说明她们已经挖远了。”

“什么?”

“你给我做事的同时,芳邻镇也发生了一些事情。芭比想挖一条地道通往城外,她还雇了人和她一起做这个事情。而这个人嘛……”

“希望她不会惹麻烦。”

“她已经惹上麻烦了。”汉考克冷笑,“她们挖的是我的仓库。”

“那我就放心了。”瓦伦坦说,“就在不久前,诺拉把赫根堡翻了个底朝天,还杀了克罗格。她比你更像个麻烦。”

“别这么咄咄逼人。”汉考克轻声说,“是的,我整天待在芳邻镇不出去,但我知道,你的新朋友是个人物。这么说吧,我敬佩她。如果整个波士顿还有人能把学院从老鼠洞里揪出来,那就是她了。”

“很高兴你的脑子没有因为杰特坏掉。”

“不要评判我。”汉考克察觉到瓦伦坦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背后的一桌子药品上,说,“我是尸鬼,杰特和咖啡差不多。并且,你呢?你不也是整天烟不离手?我一直都很好奇,你能尝到香烟的味道吗?”

“抽烟是过去那个老尼克为数不多的爱好了,我不忍心剥夺它。”

“还是你自己喜欢这样喽,虽然抽烟只有坏处,但你还是喜欢嘛。我也一样。至于什么’老尼克’,我不打算顺着你的意思把缺陷都推到那个可怜的’老尼克’身上。”

瓦伦坦不想继续和汉考克胡搅蛮缠,但这个傲慢的尸鬼似乎铁了心想往他私人生活里钻。“还有,尼克,我记得你之前也有个搭档,他呢?他去哪里了?”

“他葬身在法尼尔厅。”

汉考克微微一笑:“我就知道。想想,瓦伦坦,最后会只剩下你和我。尸鬼和合成人,你和我会一直活到末日。”

“我们已经活在末日里了。”

保镖陆陆续续换班,楼下街上也逐渐热闹起来。还没有诺拉的踪迹。汉考克要求瓦伦坦继续给他讲战争前的历史。很久前瓦伦坦给他讲过第一次世界大战。

有人敲门。“汉考克,芭比来了。”

来者不善。汉考克读懂了瓦伦坦的担忧:“我知道。”

“芭比不会放过我。总有一天,我们之间必须要死一个。

“也许还有回旋余地。你可以试着和她谈谈。”

“不会的。但我会尝试。”汉考克说,“…如果这次我解决了芭比,或者她消了气我们和解。我要离开芳邻镇。”

“你确定?”

汉考克上好子弹,又开始擦匕首。有人在上楼。

“我不想再因为立场,而不是因为对错而杀人了。”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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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立场与对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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