芭比的愿景相当宏伟,但实操起来却很灰头土脸的。靠锄头挖通到钻石城的通道不知道要花上几年,所以芭比又支使她去钻石城营救梅尔。
路上有些下雨。诺拉到达钻石城已经是傍晚,透过满是水渍的护目镜,赛场一片红红黄黄模糊柔和的灯光。她摘下护目镜,甩干净,下面灰黑色移动摇晃的人影像火柴拼成的剪影,保镖穿着相对显眼的制服盔甲抱着枪来回巡逻。诺拉先去冷板凳点了杯酒暖暖身子,要来毛巾擦干湿透的短发。芭比还在面摊等着她。诺拉买来一个自助餐盘,用它来遮雨一路走到红色塑料棚下的面摊。远远她看见芭比蓝色头发的背影,而她的巧手先生——卡兹沃尔居然也在。
他在——或者他以为他在——和芭比讲道理:“……你一定以为,通用原子给巧手先生设置的使用年限是五十年,我至少活了两百多年,处理器一定出了问题。但是,根据机器人第三定律,即使主人离开了两百多年,我也能把自己保养得很好。我会经常自检、自我维修,有一群机器人经常在康拉德附近溜达,我会狩猎其中落单的,换上新的部件……”
“……滚开……”
诺拉走过来时,正好听到卡兹沃尔讲他的狩猎。她叫了卡兹的名字,带着点自家孩子惹了祸那种掺着骄傲的嫌弃:“卡兹沃尔!”
卡兹沃尔沉浸在自己的逻辑中:“女士,如果你不愿意道歉,我也可以理解。但我必须要解释清楚,我不是个蠢机器人……”他终于反应过来,“主人!诺拉女士!”
诺拉站在卡兹沃尔和芭比中间,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发生了什么?”
卡兹沃尔的眼睛先转了过来,然后转动纤细灵活的腰部和触手,他不知所措地活动自己的触手,就像战前苍蝇清理自己那样神经质。
芭比的手从太阳穴和耳朵上挪下来:“我只是说了句,‘蠢机器人’。”
“诺拉女士。”卡兹沃尔说得非常诚恳,“我不仅仅在维护自己。您现在是义勇军的将军。如果义勇军将军的管家被人随意欺负,别人又会怎么想您呢?”
“卡兹……是谁告诉的你这些乱七八糟的。”
因为激动,卡兹沃尔底盘的蒸汽不小心多喷了点,气流让他往上颠簸:“我自己想出来的。您给我的任务就是在钻石城附近做资源管理,我有足够的时间来思考这些问题。”
“……资源管理?”
芭比挖苦地插嘴:“当然就是捡垃圾的意思。”
诺拉向芭比询问下一步计划,卡兹沃尔静悄悄地打算离开,继续他资源管理的工作。诺拉敏捷地抓住他一根触手:“你跟我来,需要你帮忙。”
卡兹沃尔郁闷地举起手臂,这只手臂原本装的是夹子,用来做家务,如拿面包、修剪草坪等是一把好手。这把好手现在用布基胶带胡乱绑着一把激光枪,他无时无刻不提心吊胆,生怕这把枪突然走火。他诚挚又满怀希望地问:“诺拉女士,需要我帮什么忙?”
“抢劫。”
卡兹沃尔的三只眼球垂下来,飞得也低了些。
她们营救了梅尔,在地下炸出一条路。但最后发现他们的重点根本不是什么钻石城的小金库,而是野外的一个仓库。
计划更新,芭比承认目标是汉考克而不是钻石城。梅尔想说芭比你疯了但依然咬咬牙表示继续干。诺拉问芭比:“你为什么要欺骗我?
“妹子,也许你是个例外,但整个芳邻镇的人加起来都不如我一个人有种。”
“我对汉考克没什么意见,但也不怕他。再说抢他的东西可比钻石城有意思的多。”
“这不是怕不怕的问题。”目标就在眼前,芭比也多说了几句,她的眼睛在昏黑中闪着幽光,“芳邻镇的人们以为自己有了个魅力四射的领袖,他们以为自己在搞无政府或者别的什么新潮玩意儿,但他们只是懒得思考的赌鬼毒鬼,领袖的意义于他们而言就是隔三差五情绪输出的火辣小演讲。汉考克,他就是个色厉内荏的瘾君子,只会滥用私刑镇压反对他或者他看不顺眼的人。他和前任镇长只在细节上存在区别。我有一个朋友,他死——”
诺拉很认真地听,然后她看到了芭比脸上的惊慌。来不及了。一只泥沼蟹在她们谈话时,悄悄绕到了诺拉背后。她清晰听到了自己内脏和骨头碎裂的声音。一根带刺的尖爪,击穿了她的心脏。
酒瓶七零八落。一只酒瓶倒了,在凹凸不平的地面上滚来滚去。
诺拉又一次在瑞福酒店的套间醒来。
诺拉支起身子,现在是中午。她的视线投向手边的酒瓶,瓶上贴了个纸条。她不用看也知道纸条上写的什么。她起了一半,又重重躺下去。
时间这个概念总是让诺拉退缩。但她不得不区分清楚,自己现在身处哪个时空。
2077年,还是200年以后;她醒来,是普普通通的醒来,还是因为死了一次,回到了上次醒来的时间点。
死亡。
曾经,诺拉只需简单想起这个概念,就会露出恬静的微笑。
死亡,是所有人最后的选择。即使无路可逃,死亡最终能让人获得安宁。但诺拉不可以。诺拉被永远关在了这个危险重重的世界——每当她死亡,她都会重新回到上一次醒来的时间点,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她洗漱、穿戴,看都没看贴在酒瓶上的纸条,径直前往芭比家。
营救梅尔,利用索尼娅挖地道。在地下铁通道,解决了一波狂尸鬼,诺拉坐在车厢座上补充水分和食物。她问:“芭比,你认为汉考克怎么样?”
芭比坐在她对面补充弹夹,她灵巧地将子弹推入弹夹,发出悦耳的咔嚓声。她心不在焉:“他是个暴君。药物让他的脑子变得越来越疯了,他迟早会变为一个独裁者,杀掉所有不和他心意的人——也就是所有人。”
“他不是。”诺拉轻飘飘地否定了芭比的观点,“他从来没干涉芳邻镇的居民。除非他们做得过火了。”
“什么是过火?他凭自己的喜好制定善恶标准。”
“汉考克在芳邻镇受爱戴,我相信他很公正的。”
芭比眯起眼睛:“他杀了艾文。艾文是我朋友。”
诺拉满意了。她不知道艾文是谁,但这归根结底是私人恩怨。
“芭比,如果你想为你朋友复仇,我愿意帮你。”
芭比盯着诺拉,盯了一小会儿,突然笑了。她的声音不再像豹子一样紧绷绷的,她慢悠悠地说:“你当然会帮我。”
梅尔抓着地图走过来:“芭比!我们是不是挖错方向了?我刚刚看过地铁的标志,这里离还钻石城很远。”
“因为我们不去钻石城。”诺拉回答。
芭比又紧绷起来,她低声威胁诺拉:“小妞,我不喜欢你自作主张。”
梅尔已经靠近她俩坐下:“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什么我们不去钻石城?”
诺拉说:“你的方向感没错,这条路不是去钻石城,而是去汉考克的仓库。”
梅尔蹭地站起来:“汉考克?”
“怎么,你害怕了?”芭比问。
梅尔站起来,又坐下,有原地踱步:“为什么要惹他?他的钱肯定比钻石城少很多,并且很记仇,惹了他,我必须要离芳邻镇远远的……”
“看你没出息的,给我坐下!”
“我就知道不能听你的。芭比,你这是第几次骗我了?”
“我没数过。但我记得你因为我的计划进过几次监狱:0次。但你因为你自己的短视和愚蠢惹过多少次麻烦,你数过吗?”
索尼娅不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她飞过来停在梅尔身边,通体闪烁着蓝色的电光。梅尔顺手摸了摸索尼娅的头,身上的冷汗少了些。
“你这次的计划呢?仓库的把守严不严,汉考克会发现吗?”
“你相信我就可以了。这是将是你干的最大一票。干完这次之后,你再也不需要来芳邻镇找活干。”
梅尔勉强接受了这个局面,便不再说话。“好。”诺拉则一直冷眼旁观,“我觉得最好说清楚。”
芭比朝她扬了扬匕首。
之后的路程很顺利。他们一行三人和两个机器人从仓库钻出来,射杀了几个保镖,重伤了菲伦海特。
汉考克的仓库里多是一些药品,还有几瓶不错的酒和瓶盖。瓶盖分三份,诺拉没拿药品,打包了全部的酒。卡兹沃尔喜滋滋地从角落里提起来一箱巧手先生燃油,“我闻着这味道不太新鲜,但也没办法讲究了。”他又搜了一些材料收起来,在诺拉允许后搬着返回钻石城。
整个仓库已经被搜得干干净净,芭比还在找。直到她在一个隐藏的保险箱里翻出一本日志。
“这是什么?”
“证据。汉考克杀害了艾文的证据。”
诺拉点了点头。她并不好奇芭比的遭遇。东西都收入囊中,她吹着口哨示意菲伦海特看着她把一枚治疗针放到了五十米开外的石头下面里。菲伦海特正瘫坐在地上,当她拿到治疗针,她和芭比、梅尔已经走远了。
梅尔试图看芭比手中的日志,被芭比拍开了。“艾文?什么时候芳邻镇出了这么一个人?”梅尔又问,“你打算怎么做?”
“我要去找汉考克,给他一个惊喜。我要向芳邻镇居民证明他是怎么样的伪君子。”
梅尔担忧:“会不会危险?”
“放心。虽然我讨厌汉考克,但他这个人还是自以为光明磊落。他不会耍小动作。”
梅尔想说什么,但还是没说。“不要冲动。”这是他对芭比最后的告诫。
留菲伦海特一命是诺拉坚持的。所以芭比先走,诺拉断后。连带休息,她在次日晚上回到芳邻镇,看到三三两两的居民正在从旧州政府的天台下散开。虽然只见识过两次,诺拉知道这是汉考克又完成了一次小演讲。她拉住一个居民:“汉考克说了什么?”
“他说要离开芳邻镇。”居民奇怪地看着诺拉。
还闹不清因果,但诺拉心虚地联想到自己。菲伦海特还没回来,她自我安慰,并且芳邻镇保镖也没拔枪,说明她和芭比、梅尔做的事情还没暴露。诺拉朝旧州政府走去,打算在汉考克知道这件事之前先试探一下。芭比是不是来过了?(诺拉对此糊里糊涂),她打算亲自去问汉考克。
汉考克在楼上等着她。
“你回来了。”他看到诺拉,语气平淡,“我最爱的抢劫犯,玩得开心吗?”
“你知道了?”
汉考克黑溜溜的眼珠盯着诺拉鼓鼓囊囊的口袋和背包。
“我一开始就知道。”
“所以你派了菲伦海特在那里守着,”诺拉半是试探,一半带着冷酷的恶意,“我杀了菲伦海特。”
汉考克身子微微一抖像被人在胸口打了一拳。他很快冷静下来:“……你欠我很多。”他下巴微微上扬:“但我只需要你做一件事情偿还:允许我加入你的冒险。”
“我只是个给活就干的雇佣兵。”
“听起来有点可怜。但我愿意让你小小地主宰一下今后的我。”
“这不像是,我给你的‘赔偿’。我什么都不用付,还多了个跟班。”
“姊妹,”他说,开玩笑似的,“我罪孽深重。”
诺拉困惑地站着,不知道汉考克是什么意思。低沉沙哑的嗓音模糊了他的语调,烧伤和枯萎遮掩了他的表情。她看到汉考克的血脚印。她看到地上渗出来、缓慢流淌的血液,她闻到空气中弥漫的、新鲜的血腥气。但她忽略了。她因为疲惫和迷茫而忽略了。她几乎发现了乱七八糟的遮挡物后面的尸体。如果她留心,会从一些角度看到尸体的蓝色头发。她几乎发现但没有发现。
“我再考虑考虑。”诺拉听见自己干巴巴地说。
“带我离开芳邻镇,或者一千瓶盖并带我离开芳邻镇。”汉考克说,“这是你欠我的。”
“……你自己没有手脚?还有,菲伦海特没死。如果她够幸运的话。”
诺拉受够了,她转身就走,把汉考克的无理取闹留在身后。
回到瑞福酒店,诺拉问了老板,得知瓦伦坦还没回来。
“瓦伦坦先生说,如果你问起,他去了‘莫格街’。”
诺拉想起来,前几天,尼克确实告诉过她有一桩谋杀案。但当时她忙着喝酒,尼克就没要她帮忙。想到酒,她走出瑞福酒店,来到第三铁轨门口。没怎么抱希望,但那个老尸鬼依然在站岗。
诺拉拿出瓶从汉考克仓库里偷来的酒:“嘿,给你的。”
老尸鬼的五官就像汉考克一样僵硬,但她从中看到了悲伤。她以前经常在自己的脸上看到这种悲伤——在最开始照镜子的前一两秒。她为这种悲伤吓了一跳。但再看时,悲伤已经消失了。
老尸鬼警觉:“什么?”
诺拉才想起来,那个和她相谈甚欢的保镖留在了一个她已经死去的时间线。她无奈地笑了笑:“我看起来怎么样?”
尸鬼握紧了手中的枪:“你看起来不怎么样。你该休息了。”
外面狂风呼啸,将垃圾随意吹散又聚拢,指示牌和锈蚀的铁护栏被吹倒了,雨棚哗哗作响。诺拉在第三铁轨门外的长凳上,并没有进去。她没有随身携带马克杯,就撬开瓶盖慢慢喝,奖励自己一天的辛劳。她感觉到身边的光线被挡住,凳子往下沉了一点。
光头墨镜男坐在她身边。
“我记得你。”诺拉说。
墨镜男对此不予置评。他放松地往后倚,长凳发出嘎吱声响。“他的朋友死了。”墨镜男说。
诺拉这才正眼看墨镜男,她和他有过几面之缘,但莫名有种熟悉感:“你说什么?”
墨镜男朝背对着他们的尸鬼保镖示意。
诺拉很快想到“他的朋友”是被她射杀死在仓库的保镖,但她想到这第一时间并不是愧疚而是疑惑,菲伦海特还没回来,芳邻镇怎么得到的消息?墨镜男打碎了她的疑惑:“他的朋友是芭比。芭比死了。”
墨镜男,也就是迪耿,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他不能表现出来他知道。他兄弟在汉考克那里工作。”
“对,对,”诺拉僵硬地说,“我想起来了。芭比说过,她要回芳邻镇找汉考克复仇。”
“很遗憾,她没成功。”
诺拉不知道该如何对个噩耗反应。她机械地想,芭比已经活得够长了。
“你又是什么人?”
迪耿耸肩:“一个爱打听小道消息的。”
迪耿没再说话,但也不离开。天色更黑了,诺拉突然丧失了胃口,喝下的酒精让她想吐。日复一日累积的失望聚集成绝望,她需要用比酒精更有劲的东西来镇压住这不停蔓延的毒素。芭比真的死了?她的心中升腾起一丝怨恨,她甚至“看见”芭比正站在平静的彼岸,天堂,或者随便什么地方但总之不是这个令人恶心和麻木的千疮百孔的世界,这个困住她的世界。“我要纠正这些错误。”诺拉说。她掏出一把枪,又掏出一支匕首。她的身体在颤抖。因为冷风和半湿的衣服,因为酒精。她分别拿这两样东西在身上比划,但她的手在抖。
迪耿警惕地看着诺拉的动作,小心翼翼地说:“你最好睡一觉。”
“不,我给你把匕首,或者枪。哪一个更顺手?还是匕首吧。没有声音。你必须杀了我。”
诺拉拿出一把匕首塞到迪耿手里。
门外保镖并没有意识到这里的动静。风又大起来,还隐隐有闷雷。沙石或者雨点撞到地面上、墙上、门框上、招牌上,风把保镖的帽子吹飞了,可能不久就要下雨。
“我的手有点抖。我怕死得不痛快。你来。”
“你该睡一觉。”迪耿坚持他的观点。
“你不明白。”诺拉捂住额头,心情沮丧到极点。她自暴自弃地什么都说了,“我必需要死一次才能回到上次醒来的时间点。你不会再记得我说的这些,并且芭比不会死。芭比不应该死。我要纠正错误。如果你不肯干,城外有超级变种人。”
拥有旧世界书籍和漫画知识储备,迪耿最终理解了诺拉想表达的。“假如,假如你说的都是真的。那么万一这次不行呢?万一有次数,这次你真的死了呢?”
“那也没关系,我不在意。你以为我第一次死亡的死因是什么?”
迪耿给她打了一针镇定剂。
迪耿将诺拉搀回第三铁轨,叫白教堂查理盯紧她。迪耿离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