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军怎么跑我们这儿来了？”
威廉和维尔纳走进临时指挥所，几个空军参谋部的军官已经坐着了。地图摊在桌上，边角用水壶或是弹匣压着，红蓝铅笔搁在旁边。
“冯·里希特霍芬将军从不待在后方，他的风格是必须留在前线30公里内。他还会亲自低空侦察，给地面部队指目标。”
马克思·温舍凑近了些，压低声音：“你们推进太快，无线电经常断联，空军得贴上去协同。”
“谁让我们是精锐呢。”维尔纳耸了耸肩。
威廉和维尔纳所在的突击大队被选为进攻矛头，负责撕开克里米亚的第一道防线。
面前是一片开阔地，伊万那头修建了坚固的防御工事。机枪架在混凝土掩体里，黑黢黢的枪口伸出来。没有迂回的余地，每一次推进都是迎着机枪火力网的正面冲锋。
冲出去的人一个接一个倒下，有的叠在前面的人身上，有的还在往回爬，地上拖出一道道深色的印子。炮弹越来越密，被震碎的土块翻起来，一层一层往身上盖。
维尔纳退回来，甩了甩头，泥扑扑往下掉。他一拳砸在砖墙上，抹了把脸。手心是黑的，眼睛是红的。
两边的飞机也搅在一起，红的黄的弹道线满天乱窜，黑色的浓烟一道一道往下栽。
轰鸣声从头顶压下来，一架燃烧的飞机正朝威廉所在的位置急速俯冲。机翼上的火焰在视线里越来越近，威廉几乎能看清飞行员那张狰狞的脸。
“快撤！快撤退！”
他大喊了几声，扛起身边的伤员翻出战壕。机头重重地砸向地面，炸开冲天的火光，灰褐色的烟尘灌进他的喉咙和鼻腔。
威廉趴在地上剧烈咳嗽，耳朵里嗡嗡地响。他强撑着抬起头，看到了更糟糕的景象。
伊万增兵了。
灰绿色的点密密麻麻地移动着，子弹从左右两侧扫过来。为了彻底挫败德军的进攻意志，他们打算把LSSAH的这支突击部队从战斗序列里抹掉。
“空军的联络员呢！”威廉扯着嗓子喊：“快呼叫就近的斯图卡！”
“他死了。”
维尔纳脸上没什么表情，架起机枪用肩膀抵住。弹壳掉出来，叮叮当当地落在地上。
“机枪班，别让伊万靠过来！”
金属弹链一节一节往里收，维尔纳朝四周扫了一眼，从一个死去的士兵身上抽出弹链：“我们电台坏了，联系不上师部，趁他们还没围上来，你带队从后面先走，我掩护。”
威廉一把抓住他的胳膊：“他们人太多了，你们几个挡不住的！”
“没别的办法了，总得试试。”
维尔纳的嘴角扯出一记狠笑：“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咱们死不了。”
维尔纳这张嘴，真该去当先知！
他话音刚落，斯图卡特有的尖啸声就从远处传来，钻进了所有人的耳朵。
“是我们的飞机！”战壕里有人喊起来。
护航战斗机在低空掠过，机炮扫向地面，斯图卡跟着扎下来，火蹿得很高，烟柱拔地而起，灰绿色的点一下被打散了。
维尔纳抓着握把，把机枪端起来：“伤员在中间。机枪组！前后梯队交替掩护，跟我冲出去！”
枪炮声渐渐听不见了，威廉靠着墙坐在地上，手里还紧紧握着枪：“他们怎么知道我们被围了？”
野地上停着几架飞机。威廉看了一圈，数了数周围稀稀拉拉的人：“大部队都撤出去了，就剩我们这几十号。”
“你问问他们不就知道了？”
维尔纳朝他身后抬了抬下巴。威廉回过头，一下愣在原地。
“你怎么在这儿？”威廉噌地站起来。
克里斯托弗的眉梢挑了挑：“我是空军，施耐德中尉，这是我的职责。”
“冯·里希特霍芬将军竟然舍得让他的宝贝侄子亲自上战场。”威廉的话怎么听都带着几分刻薄，“我还以为他会把你拴在裤腰带上呢。”
“中尉！你不觉得这样太失礼了吗？”克里斯托弗身旁的年轻人眼看着就要冲过来。
“沃尔夫拉姆，”克里斯托弗侧身挡在他面前，“你们先回基地，好好休息，我们随时都会有新任务。”
小沃尔夫拉姆不情不愿地点了点头，从威廉身边路过时，肩膀狠狠撞了他一下。
一样的下巴，一样的步子，一样的讨厌。
“抱歉，这是我弟弟。”
“感谢您的支援，男爵。”
维尔纳朝他欠了欠身：“我真的很好奇，您是怎么知道我们被围住了？实不相瞒，发现航空联络员阵亡的时候，我们都觉得这辈子就到这儿了。”
“我用无线电联系了所有派去的联络员，没撤回来的部队里，只有你们营没回音。”
克里斯托弗看着不远处，飞机正在滑行，越来越快：“我猜，是突击大队推进得太深，撤不出来了。”
威廉张了张嘴，和维尔纳对视一眼。维尔纳咧开嘴笑了起来：“我早就听说，第8航空军支援又准又快，今天算是见识了！”
“我一直在附近空域，收到呼叫就会带队赶过去。”
“真不知道该怎么谢您，您的斯图卡要是不来，我们可就全完了。”
“您误会了，今天开斯图卡的不是我，是我弟弟。”他指了指不远处那架双发重型战斗机，机身侧面画着剑与天平：“那才是我的飞机。”
威廉把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撇了撇嘴：“你一个作战参谋，还会开战斗机？”
“所有飞机我都会开，哪里人手不够，我就顶上去。”
克里斯托弗冷哼一声，下巴抬得更高了：“你真的以为，我是坐在参谋处，靠关系升官的吗？”
“这可说不好。”威廉双手抱胸，阴阳怪气地接了一句：“有关系总不是坏处，对吧？”
维尔纳看了看威廉，又看了看克里斯托弗，脑子转得飞快：“先生们，不如我们……”
“施耐德中尉，我的飞机就在那里。”克里斯托弗偏了偏头，“您想上来坐坐吗？”
“好啊。”威廉把手套从腰带上抽出来，拍了拍掌心，往飞机那边走，“我倒真想见识一下你的本事。”
克里斯托弗把飞行头盔递给威廉：“戴上。”他指了指后座：“上去之后什么也别碰，安全带会扣吗？”
威廉踩着舷梯钻进后舱，“啪嗒”一声扣好安全带。他靠着椅背，朝克里斯托弗挑了挑眉。
克里斯托弗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转身翻进驾驶舱。无线电对讲机里传来他的声音：“准备好了吗？”
“呵，开始你的表演。”
话音刚落，克里斯托弗就把节流阀推到底，威廉一下撞到椅背上。喘不上气，头还有点晕，跑道两边的树和土地模糊成两条灰绿色的线。克里斯托弗向后拉动操作杆，机头以近乎垂直的角度昂起。
真正的折磨才刚刚开始。
机身倏地向左侧立，机翼竖起来，威廉的肩膀撞上舱壁，手紧紧抓着安全带。高度表的指针直往下掉，飞机一头扎向地面，威廉下意识闭上了眼睛，嘴里尝到一股又酸又苦的味道。
机身被一把拉平，呼啸着冲进云层，翻转了一圈又一圈，天空和大地在他的眼前不断交替。
急转、俯冲、拉升、翻转……威廉觉得自己像被塞进了一只失控的滚筒。他喘着粗气，竭力抑制的干呕声顺着对讲机，清清楚楚地落到克里斯托弗的耳朵里。
耳机里，克里斯托弗的声音平淡到几乎冷漠：“别吐在我的飞机上。”
威廉咬紧牙关硬撑着，一只手攥紧安全带，另一只手死死捂住嘴，连骂一句都不敢。
他知道，一张嘴，先涌出来的一定不是话。
克里斯托弗终于放过了他。一落地，威廉连滚带爬地翻出座舱，趴在地上吐得昏天黑地，几乎要把整个胃都吐出来。
维尔纳赶紧跑过来，蹲在威廉身边，轻轻拍着他的后背：“上帝啊，我都怕你在天上散架了。”他把水壶拧开，递给威廉：“吐完就好了，快漱漱口。”
克里斯托弗站在一旁冷眼看着，没有愧疚，没有关心。等威廉吐完，他才不紧不慢地开口：“我的表演精彩吗？”
“你……你这个……”
嗓子眼里烧得慌。威廉猛地跳起来，用尽全身的力气把克里斯托弗狠狠撞在机身上：“混蛋！你敢羞辱我！”
他一把揪住克里斯托弗的领子，拳头高高地举起来。克里斯托弗的眼神没有任何波动，也没有一丁点要躲开或者反击的意思。他的平静让威廉愈发生气：“你以为我真的不敢打你？我忍你很久了！”
要是真能给他白净的脸上来几拳，该多解气！可威廉的拳头始终悬在半空，久久没有落下。
威廉松开了手。克里斯托弗面无表情地整理了自己的领口，向他们点头致意：“再见，二位。”
威廉弓着腰，双手撑住膝盖，刚刚的爆发透支了他仅存的那点力气：“你看到了，他的报复心多强！？”
维尔纳的嘴角实在压不住，笑出了声：“那你干嘛不真的给他几拳？他把你折腾得够呛，就算你打了他，他也没脸回去告状。”
“我要是真打了，不就等于承认自己理亏，只能靠暴力来挽回面子。”
威廉终于缓过劲，他直起身，用手背擦了擦嘴角：“那正中他的下怀，我才不会让他得逞！”
维尔纳拍了拍他的肩：“威利，你口是心非的样子真是让我心疼。”
威廉用胳膊肘狠狠地捅了他一记：“你什么意思？”
“他挺有魅力的，不是吗？”维尔纳给自己点了根烟，“起码，本人可比军报上的照片好看多了。”
“可不是嘛？”威廉哼了一声：“要不会被人追到盖世太保大楼嘛？”
抛开他的所有缺点，克里斯托弗确实长得很好看。腿是腿，腰是腰，肩宽，个子还高，有普鲁士军人特有的禁欲气质，军装穿在他身上像要去走秀一样。五官立体，薄唇，高鼻梁，尤其是那双眼睛，连威廉都觉得非常漂亮。就是没什么表情，像一尊无趣的雕像，不过，是希腊神殿里阿波罗的那种。
可惜，他的缺点，威廉抛不开。
“你不是看上他了吧？我警告你，别被他的外表骗了！我说真的！”
威廉抢走维尔纳指间的烟自己吸了一口：“他可是高高在上的容克少爷……”
“眼睛长在头顶，跟人说话都用鼻孔出气。仗着他的姓氏，享受现成的一切，还觉得天经地义。”维尔纳伸手在威廉面前晃了晃，“你想说的是不是这个？”
威廉一脸“你怎么知道”的惊讶表情，看得维尔纳直摇头：“上帝啊，这几句话你翻来覆去地讲，我都快觉得你对他有意思了。”
“胡说什么！我是好心提醒你。”威廉板起脸瞪着他：“冯·里希特霍芬将军要是知道你敢打他宝贝侄子的主意，非扒了你的皮！”
“而且，”威廉想了想，又补了一句：“他也不像是同性恋吧。”
“他绝对不是，亲爱的。”维尔纳把烟又抢了回来，叼在自己嘴里。
“你就这么确定？”
“相信我的眼光，威利，它比钟表更精准。”维尔纳最后吸了一口，把烟头丢到地上踩灭，“我想，他大概宁愿和飞机结婚，也不会喜欢上男人。”
“就算他真的变成同性恋，我们也绝对没可能。”
“为什么？”
维尔纳把手搭在威廉肩上，勾起嘴角：“因为他肯定是主动方，我也是，所以我们不合适。”
“你又在说我听不懂的话……”威廉把他的手从自己肩上丢下来。
威廉不得不承认，这位令人讨厌的容克少爷确实有点实力。第二天，LSSAH在战场上捡到了号称“斯图卡猎手”的苏联王牌飞行员。把他打下来的人，正是克里斯托弗。
老爹决定做个顺水人情，让维尔纳亲自把这位苏联王牌送去空军大本营。威廉非要跟着一起去，维尔纳挑了挑眉：“怎么？飞机还没坐过瘾？”
“哪儿那么多话？”
威廉瞪了他一眼：“我自愿给你当司机，你还挑上了？快上车！”
维尔纳推了身旁那人一把，威廉这才看清所谓的“斯图卡猎手”究竟是何方神圣。
又矮、又壮，像个小牛犊子。脸上坑坑洼洼的，绿眼睛、塌鼻子、厚嘴唇、还斜着几道疤，丑得看不出年纪。尤其是站在维尔纳身边，他看起来就像是《巴黎圣母院》里的敲钟人卡西莫多。
“这种劣等人，也配叫王牌？”威廉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上不得台面的东西。
“别小看他，他有这个实力。”维尔纳脸上的笑收了收：“为了把他捞回去，伊万搭上了不少人。”
威廉嗤了一声：“看来苏联是真没人了。”
维尔纳说明来意，看到这位王牌，克里斯托弗明显也吃了一惊，但他很快换上了一副郑重的姿态，甚至要求维尔纳卸下“卡西莫多”的手铐。
“男爵，您对敌人的态度，可比对自己人要好得多。”威廉抱着胳膊，嘴角撇了一下。
谁也没想到，“卡西莫多”的动作快得像一道闪电，威廉腰间的刺刀在空中划出一道银光。下一秒，刀尖抵住了他的喉咙。
威廉只觉得喉结下方传来一阵刺痛，温热的液体渗了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
“刀！放下！”
维尔纳迅速拔出枪，他会说的俄语不多，只能一个一个单词往外蹦。“卡西莫多”非常狡猾，他退到墙角，蜷缩在威廉身后的射击盲区。
威廉完全听不懂俄语，他在心里默默计算着自己夺刀反杀的成功率。
克里斯托弗叽里咕噜地跟“卡西莫多”说了一大堆，听语气，似乎是在交涉。“卡西莫多”的刀尖松动了几分，他在犹豫。
威廉看到克里斯托弗一步一步朝自己走来，神色和平时没什么两样。
“你在干什么！？开枪杀了他啊！”
克里斯托弗的站位比维尔纳有利得多，如果威廉没有领教过他的枪法，大概还不会像现在这么生气。他真想敲开克里斯托弗的脑子，看看里面都装着些什么。
刀尖深了几分，威廉闷哼一声，呼吸都屏住了。克里斯托弗飞速地又说了几句，威廉第一次在那张冷淡的面孔上看到了焦急的表情。
“施耐德中尉，不要乱动。”
克里斯托弗终于走到了离威廉很近的距离，只隔着一臂。他深吸一口气，看着威廉的眼睛：“往前走，不要回头。”
“什么？”
“相信我。”
威廉的嘴唇翕动着，不知道到底是他疯了还是自己疯了。总之，他照做了。
他的手垂在身侧，给维尔纳打了个手势。他相信维尔纳能抓住他和克里斯托弗擦身而过的瞬间。
但“卡西莫多”突然推开他，调转刺刀朝克里斯托弗扎过去。威廉的身体一下失去了平衡，踉跄了几步摔在地上。
枪响了。
维尔纳连开了几枪，“卡西莫多”擦着克里斯托弗的身侧倒下了，刀还紧紧握在手里。
枪声引来了巡逻的警卫。
“您没事吧！？”警卫们冲进来，围着克里斯托弗。
克里斯托弗盯着倒在地上的人，摇了摇头。他轻轻叹了口气，蹲下身合上了“卡西莫多”的眼睛：“把他以军礼安葬吧。”
威廉的脖子上缠着几圈白纱布，回去的路上，他越想越气，今天又差点去见上帝。
“一枪打死他多干净！”
维尔纳似乎能理解克里斯托弗的想法：“王牌惜王牌，想再给他个机会吧。”
“呵，伊万可不会领情！”
威廉低声骂了一句：“这个假惺惺的贵族，差点害死我！也害死他自己！”
维尔纳腾出一只手拍了拍威廉的肩，舒了口气：“上帝保佑，你们都还好好的。”
威廉哼了一声，望向远处，暮色把云染红了。不知道为什么，他的眼前倏地浮现出克里斯托弗当时焦急的表情。威廉犹豫了一下，还是问出了口：“他刚刚到底说了什么？”
“他说，他愿意和你交换。因为他是红男爵的儿子，挟持他会更有价值。”
维尔纳略感抱歉地摇了摇头：“我就听得懂这一句，应该是这个意思吧。”
威廉的嘴唇张合了几下，又把想说的话全咽了回去。车在暮色中颠簸着前行，他摸了摸那层纱布，疼得直抽气。
过了好一会儿，威廉才低低地挤出一句：
“他真是不要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