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男人不该喜欢男人

威廉从挎斗摩托上跳下来,一脚踩进烂泥里。他拔出脚,在旁边的草上蹭来蹭去。

LSSAH (党卫军第一警卫旗队师)就驻扎在这里。卡车一辆挨着一辆,全掀着发动机盖。一到乌克兰,行军的速度就往下掉,发动机老出毛病,车轮还总陷进泥坑里,得靠其他车拖出来,想打闪电战都不行。

东线最大的敌人,不是那些神出鬼没的灰绿色影子,是脚下这块该死的破地。

草垛上斜靠着一个晒太阳的人。一只手支着头,一只手搭在胸口的地图上,闭着眼睛,浅金色的头发被光照得发白。

“来一根吗,法国货。”

“嘿,瞧瞧这是谁。”

维尔纳睁开眼,顺手把地图丢到一边。威廉低头看了一眼,上面用红笔圈出了克里米亚。

维尔纳坐起来接过烟,就着递来的火点上,深深吸了一口:“法国人打仗要是有卷烟一半的本事,柏林早就是他们的了。”

“收到莉莉的信了?”威廉往维尔纳旁边一倒,胳膊枕在脑后。

“嗯。”维尔纳点点头,又吸了几口烟,“但愿卡尔这小子靠得住,不然我饶不了他。”

“我已经替你吓唬过他了,”威廉用膝盖撞了撞维尔纳,“放心吧。”

“你呢?”维尔纳转过头,眉梢挑了一下,“和索菲?”

威廉心头一跳。

第二天,他就去了医院,医生检查完,说他的身体一切正常。

威廉皱着眉,半天没吭声。

“可能,就是对她没感觉。”医生顿了顿,拍拍他的肩,“年轻人,回去好好想想,你们之间是不是差了点什么。”

他们十七岁就在一起了,能差什么呢?

威廉早就认定索菲是他未来的妻子,父亲、哥哥、维尔纳……认识他们的人也都那么想。

他不明白。

威廉决定弄清楚之前不去见索菲。那种尴尬,他不想再经历一次。

“怎么了?”

维尔纳朝威廉吐了个烟圈,呛得他咳了几声。

威廉的眼睛忽然瞪大了。

他坐起身,四下扫了一圈,然后凑近维尔纳,把声音压低:“不说这个,你猜我在柏林见着谁了?”

维尔纳皱起眉,把烟从嘴里拿下来。

威廉摸出一封信:“是路易!”

“真不敢相信,他会来柏林找你。还好他没被莱因哈特盯上。”威廉把信往维尔纳怀里一揣,“他说,你已经好久没给他写信了,让我向上帝发誓,一定要把这封信亲自交到你的手里。”

路易·里昂。

法国投降后,维尔纳在驻防巴黎期间认识的小男孩。

不管是在法国梅斯为“海狮行动”接受两栖训练,还是1941年春天被调往巴尔干,维尔纳和路易的隐秘关系一直没断。

能见面要写信,见不了面更要写信。路易说,人会把说不出口的话写进信里。不巧的是,其中一封不知怎么落到了莱因哈特手里,他当然不会放过这难得的机会。

莱因哈特把信公开,试图给维尔纳贴上“种族败坏者”、“反社//会堕落分子”的标签。

维尔纳差点上军事法庭。威廉为他前后跑了多少趟,早就记不清了。总之,威廉一口咬定,维尔纳被法国人骗了。

好在,光凭一封信定不了罪,海因里希出面作保,维尔纳在开庭的前一天被放了出来。

但莱因哈特没死心,一直盯着他。维尔纳却色胆包天,总有办法和路易见面,这让法国小男孩对他更加死心塌地。

威廉警告过维尔纳很多次,和同性的暧昧是对元首和帝国的背叛。

“放轻松,亲爱的威利。”维尔纳拍拍他的肩,指着自己的心脏,“我对元首的忠诚可没揣在//裤//裆里,而是在这儿。”

维尔纳死性不改,威廉只好替他打掩护。不管怎么说,他不可能看着自己最好的朋友因为“裤//裆//管理问题”被丢进集中营。

维尔纳愣了一下。他把信接过来,就着烟头上的火点燃,然后丢了出去。

“你在干什么!?”

威廉用脚踩了几下,维尔纳一把拉住他。信卷了起来,很快烧成一堆黑灰。

维尔纳松开手:“没什么可看的。”

威廉盯着他,像不认识似的:“你不是很爱他吗?”

维尔纳没说话,一口一口地把烟抽完,在地上摁灭。

“他太黏人了,我可不想真去集中营戴粉红倒三角。”(粉红色倒三角是纳粹集中营里同性恋的标记,地位最低。)

他笑了一下,躺在草垛上,双手枕在脑后:“我还没爱他爱到这种程度。”

威廉撇了撇嘴:“你刚认识他的时候可不是那么说的。”他用靴子踢了踢地上那堆灰,“不管怎么样,你不该躲着路易,总得跟他说清楚。”

“这恐怕不太容易。”维尔纳看着天,太阳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灰蒙蒙一片。“事实上,我已经不知道该怎么和他沟通了。”

他们不知道,路易的名字出现在了法兰西志愿反布尔//什维克军团的名单上。调令已经下了,目的地是乌克兰。

“你真的是同性恋吗?”威廉忽然问。

维尔纳翻了个身,一只手支着头,看着威廉:“我是啊,你不是早就知道了?”

“男人怎么能喜欢男人呢?”

威廉皱着眉,没等维尔纳开口,又说:“这是不对的。”

“难道你对同性恋也有什么偏见吗?”维尔纳笑了笑。

威廉把那张地图拿在手里,对折,再对折,直到折成很小一块。

“有的人用右手写字,有的人用左手写字,不能因为大多数人都用右手,就说用左手写字是不对的。”

威廉把这句话在脑子里过了几遍:“可元首说,同性恋是不被允许的,应该送去集中营强制治疗。”

“可见元首也不一定都是对的。”

“你怎么能说出这种话!”

话一出口,威廉猛地收住声,朝四周看了一圈。他压低声音,凑近维尔纳:“SD(党卫军保安处)的人到处都是。”

“我早就搞清哪几个是SD的探子了。”维尔纳挑了挑眉,又躺回去,把自己摊开,“我和老爹的副官马克思·温舍还算有点交情。”

“长得好看的男人,你一个都不放过是吧!?”

维尔纳两手一摊,一脸无辜。

“有一个问题……我想问你很久了。”

维尔纳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威廉犹豫了一下,才开口:“你……喜欢过我吗?”

“我以为你讨厌同性恋呢?”

“是挺别扭的。”威廉点了点头,嘴角勾了一下:“就是有点好奇。”

“很遗憾,从来没有。”

维尔纳偏过头,目光在他脸上停了几秒:“我承认你很迷人,但对我来说,缺了点性吸引力。”

威廉哼了一声:“我难道不比路易那个法国小崽子强?”

“我认为我们都会是主动方。”

“哦。”

威廉表示听了,但没懂。

“不说这个了,说说正事吧。”

维尔纳坐起身,嘴角完全压不住:“你还不知道吧,第8航空军调到第四航空队来了,配属给我们。”

“第8航空军?”威廉眨了眨眼睛,过了几秒才问:“冯·里希特霍芬将军的部队吗?”

“难道德国还有第二支第8航空军吗?”

“哦上帝啊!”威廉一巴掌拍在脑门上,“他该不会公报私仇,开着斯图卡先炸死我吧……”

“他”——克里斯托弗·冯·里希特霍芬。

维尔纳挑起眉,点点头:“你可是整整写了几页纸来骂他。”

“我可千万别再碰上他。”威廉的手肘支在膝盖上,用手托着脑袋。

“放心吧。”维尔纳拍了拍他的肩,“枪炮声一响,贵族少爷们早就吓破了胆。他肯定缩在参谋本部,不会上前线的,你没机会见到他。”

“那最好不过了。”

威廉舒一口气,眉头却没松开。

维尔纳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嘴角的弧度浅了一点:“我开玩笑的。”

“其实吧,你对他多少有点偏见。”

“你凭什么那么说?”威廉的手猛地在腿上拍了一下,“你见过他?还是和他打过交道?”

他捶了维尔纳一拳:“你到底是哪边的?”

“你没回来的这些天,第8航空军出了件大事。”

维尔纳没再笑,慢悠悠地开口:“一支侦察小队正面碰上了一群'老鼠',带队的就是那个男爵。他都跑掉了,又掉头回去,迫降在附近的林子里。”

“军报上说,飞机陷进泥地里,飞不起来了。他背着一个受重伤的,拖着两个新兵,跟伊万兜圈子。白天躲着,晚上赶路,翻过一座山,游过一条河,才逃回来。”

维尔纳看了威廉一眼,威廉正在和脚边的杂草较劲。

维尔纳笑了一下,继续说:“就死了一个,在飞机上被打死的。其他人都活下来了。他们就是几个普通飞行员,和男爵没什么交情,用你的话说,三个人的命加起来,也不如他一个人值钱,但他还是回去了。”

维尔纳顿了一下,摇了摇头:“这样的容克贵族可不多了。”

威廉没有立刻接话。沉默了一会儿,他把刚刚揪下来的草一股脑扔出去。脚边是光秃秃的一片。

威廉拍了拍裤腿上的泥:“国防军的军报,水分大得很。再说,你也不看看他是谁?芝麻大的事,宣传部的人就能把他吹上天。”

维尔纳看着他,挑了挑眉:“威利,我想说,没人会无缘无故讨厌一个不相干的人。”

“你当我在找茬?”

威廉像被踩了尾巴的猫,瞪了维尔纳一眼:“你怎么老替他说好话?作为指挥官,他本来就该负责到底。就几架侦察机,也敢往伊万的地盘上钻,他干嘛不直接去莫斯科呢?”

威廉皱着眉,提到他就烦:“我就是瞧不上他。”

“你想不到他有多气人!”

威廉的手握成拳,牙关都咬紧了:“我好心给他送饭,他咬到舌头,却装成中毒的样子。我站在急诊室门口,连和你们告别的话都想好了。他绝对是故意的!”

维尔纳摸了摸下巴:“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你没说到点子上。”

“算了,不是什么大事。”维尔纳拍了拍威廉的肩,“他还年轻,别和他计较。”

“年轻?”

威廉哼了一声:“我就比他大两岁,凭什么让着他?”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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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战】荣誉蓝与陷落灰
连载中●匿名 /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