施维德尼茨的庄园挨着一片林子,石墙上爬满了常春藤,藤蔓一直攀到红瓦屋顶。碎石路两边是成片的山毛榉,门前不远处还种着几棵樱桃树。
威廉没想到,这儿还有别的“客人”——玛蒂尔德·冯·乐施。
她穿着香槟色的希腊式长裙,蓬松的金色卷发披在肩上,又密又长。威廉只看了一眼,就想起了希腊神话里被伊阿宋盗走的黄金羊毛。
“很抱歉,美丽的小姐。对男爵的监视还没结束,他被禁止跟任何人单独接触,除非我在场。”
“施托费尔,你可没告诉过我,警卫旗队里个个都像约阿希姆·派普那么迷人。”
玛蒂尔德抬手半掩着嘴唇,目光落在威廉脸上,那双狭长的眼睛在太阳底下,折射出紫水晶一样的光。
克里斯托弗也看着威廉,他忽然笑了笑,嘴唇张合了几下。
“什么?”威廉没听清。
玛蒂尔德眉梢一挑,没有半点迟疑就接上了克里斯托弗的话,两人你一句我一句,说得很起劲。
是法语。
威廉总算听出来了,在法国驻扎的时候,他跟着学过几句。
他们竟然当着他的面用法语交流!
“不许说法语,这里又不是巴黎!”
威廉的脸上有些发热,他瞪着克里斯托弗,对方却毫不在意。他迎上威廉的视线,嘴角微微扬着,眼里却像一片被冻住的海。
他牵起玛蒂尔德的手,走到留声机前,放下唱针。
旋律响起来,填满了整间屋子。很熟悉,一定在哪里听过,但威廉叫不上名字。
克里斯托弗一只手搭在玛蒂尔德腰上,另一只手握着她的。他们踩着旋律,转了一圈又一圈。香槟色的裙子随着脚步摆起来,偶尔还会扫过地板。
“前线的人在拼命,这帮贵族却在后方花天酒地。这些日耳曼的败类,德意志的蛀虫!”威廉在给维尔纳的信里写:“都该关进集中营好好改造!”
玛蒂尔德住下来之后,克里斯托弗的日子过得很好。屋里总能听见留声机的声音。两个人一起跳舞,一起在碎石小道上散步,一起喝酒聊音乐,聊到天黑也没停。威廉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像一件多余的摆设。他们从他身边走过去,谁也没有看他一眼。
威廉每天晚上都给维尔纳写信。翻来覆去就那些,没一句贵族的好话。
“他们总聊些我听不懂的东西,比如音乐。除了全德国人都会唱的,和军校里学的那么几首,音乐对我来说就两种:好听,不好听。”
“我不觉得音乐有什么好解读的。贵族管那叫赏析、品鉴,还说什么通用情绪语言。我听不懂,也看不出这东西有半点用处。要是音乐能让苏联人或者英国人立刻投降,我倒很乐意去请教请教。可惜它不能。”
要是就这样,也许他们能“相安无事”地熬过这十天,然后各奔东西,最好再也不见。
可这位少爷显然不懂什么叫收敛。他竟然把军人看作生命的枪,拿去和他的女人**。
威廉冷冷地说:“那是枪,不是玩具。”
克里斯托弗根本不搭理。他的手搭在玛蒂尔德的手腕上,纠正她的动作:“握紧,看这里。”
玛蒂尔德照着做,克里斯托弗和她贴得很近。他伸出一只手按在她的后肩:“可以了,试试看。”
“砰”的一声,玛蒂尔德被后坐力推得一仰。她低低地倒抽了口气,拍了拍胸口:“哦上帝啊,真是吓人。”
克里斯托弗扶住她:“你应该学会用枪,玛蒂,西里西亚并非绝对安全。”
威廉那口气终于顶到了喉咙口。他忍不了了:“你们这种人,是不是什么都可以拿来消遣!?”
克里斯托弗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我在教她,玛蒂需要学会防身。”
“是吗?”威廉哼了一声:“那你配当她的教官吗?”
克里斯托弗的声音没什么起伏:“你什么意思?”
威廉拔出自己的鲁格,挑眉看向克里斯托弗,意思再明显不过:“敢吗?男爵。”(鲁格P08是德军的制式//手//枪。)
“算了,施托菲……”玛蒂尔德悄悄扯了扯克里斯托弗的袖子。
“别担心,玛蒂。”克里斯托弗从她手上接过枪,“你可以离远一些。”
威廉四下看了一圈。六月的西里西亚,红得发黑的甜樱桃挂满枝头。他猛地抬手,短促清脆的一声枪响,一颗樱桃炸开,深红的汁液溅到旁边的叶子上,一滴一滴往下淌。
“打这个,怎么样?”
克里斯托弗没应声。威廉把鲁格插回枪套,走到树下,摘了一把樱桃,朝他的主人抬了抬下巴:“谢啦。”
威廉一边吃,一边随手把几颗果子抛向空中,再稳稳接住。
“砰——砰——”
威廉的掌心空空的。
冰凉的汁液飞溅在他脸上,他下意识闭上眼睛。
空气都是甜腻腻的。
威廉抹了把脸,粘稠的红色液体沾满手心。不用想也知道,自己的脸一定被弄得狼狈不堪。
他恶狠狠地看向不远处那个举着枪的少爷。克里斯托弗的表情很平静,没有炫耀,没有挑衅。他慢慢垂下枪口:“够了吗,中尉?”
威廉真的很想抓一大把樱桃,一股脑地挤烂,然后用力砸在他的脸上。
玛蒂尔德小心地上前,把手帕递过去:“施耐德中尉,您还是先擦一擦吧。”
威廉的脸色铁青。玛蒂尔德把手帕塞到他手里,退后了几步,眼睛看向别处。
“等等!”
威廉擦了把脸,喊住转身要走的克里斯托弗。
“听说贵族都爱打猎。正好,我也喜欢。”威廉看了看不远处的树林,“我看这林子就不错,不如一起?”
风从树林里吹过来,樱桃枝跟着晃了晃。
克里斯托弗看了他一会儿,才开口:“乐意奉陪。”
少爷,你还是太天真了。
威廉的嘴角抽了一下,很快抿住了。
“不准用枪。”
“不用枪?”克里斯托弗皱了皱眉。
“对。”威廉抬起下巴,像是已经扳回一局,“除了枪,怎么打都行,看谁有本事。”
克里斯托弗垂下眼,沉默几秒后,点了点头。他轻轻拍了拍玛蒂尔德的肩,嘴角似乎勾了一下:“玛蒂,你先回去,我想,我们今晚可以加餐了。”
进了树林,威廉选了个好位置,插上两根树枝,间距刚好够一只兔子钻过。他找来几根粗藤条,打了个活结套,撑开架在树枝中间,多出来的部分绕到一旁的树干上。他缠了两圈,然后勒紧。
“这是什么?”
克里斯托弗站在旁边,眼睛盯着威廉的手。
威廉手上的动作没停:“一种陷阱,钻进去就别想出来,越挣扎,这个结就勒得越紧。”
克里斯托弗没再说话,还站在那里看。威廉也懒得搭理他,继续弄手上的东西。地上很快又多了几个结套。
他拍了拍手上的灰,朝克里斯托弗挑了下眉:“您呢?干看着,猎物可不会自己送上门。”
“我不会。”克里斯托弗说得很直接,“我就是想看看,不用枪,你是怎么弄的。”
威廉一愣,不客气地笑了一声:“您不是跟玛蒂尔德小姐说了,今晚要加餐吗?”
“不是有您吗?您既然提出来,肯定有办法。”
威廉被噎了一下,半天没接上话。他抱着胳膊,抬起下巴:“您这是认输了吗?”
“是的,我认输。”
他说“我认输”的时候,语气和刚刚说“够了吗”一模一样。威廉盯着他看了一会儿,克里斯托弗的脸上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
没劲透了。
“走了。”威廉扯了扯嘴角,脸上没有半点赢了的高兴。
威廉甩开步子就往前走,哪管脚下是什么路。他倏地一滑,失重感来得太快,威廉只知道糟了,人已经掉下去了。
“小心!”
克里斯托弗伸手拉他。没拉住,反倒被一起拽了下来。
土层塌陷形成的深坑,周围长满了湿滑的青苔,无处借力,一个人徒手很难爬上去。
克里斯托弗蹲下身,背对着威廉:“你先上去。”
他这是让自己踩着他的肩?
威廉愣了一下。
脚踝落地时扭伤了,一动就疼,但威廉没吭声。他咬着牙,踩上克里斯托弗的肩,蹬了几下,才终于爬上去。
真想扭头就走,把他丢在下面。
但过河拆桥的缺德事威廉到底干不出来。他趴在坑边,伸出手臂,费了好一番力气才把克里斯托弗捞出来。
威廉坐在地上,大口地喘着气:“真沉呐。”
“谢谢。”
这小子还算懂点礼貌。威廉哼了一声,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扭头就走。
他的右脚几乎不敢沾地,克里斯托弗看见了,追上几步:“需不需要我背您?”
“不需要!”
威廉一把挥开他,一瘸一拐地往回走。克里斯托弗没再说什么,跟在他的身后,始终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路过那几个陷阱,克里斯托弗把套住的兔子都拎起来带走了。
回到庄园,威廉已经疼得满头大汗。玛蒂尔德正站在门口,看到他们,立刻迎上来。
“施托菲,你们……”玛蒂尔德脚步一顿,眉心拧在一起,显然是以为他们打了一架,“怎么弄得一身泥……”
“别担心。”克里斯托弗晃了晃手上提着的兔子:“是施耐德中尉打的,他脚崴了,我们得为他叫个医生。”
玛蒂尔德紧绷的肩这才松下来。
好在不算严重。医生给威廉冰敷了一会儿,又缠上几圈弹性绷带:“养两天就能好。”
“我的兔子呢?”
晚餐时,威廉不知从哪里找来一根鱼竿,撑着它一步一步挪到餐桌前。
“上帝啊,您应该躺着。”玛蒂尔德赶紧来扶他,“会有人给您送上来的。”
威廉撇了撇嘴:“我没那么娇气。”
他在桌边坐下,把鱼竿收起来放好。玛蒂尔德替他摆好餐具,又给他倒了一杯酒。
“感谢施耐德中尉打来的兔子。”玛蒂尔德端起自己的杯子,朝克里斯托弗点了下头,“施托菲,我们应该一起敬他一杯。”
克里斯托弗站起来,看着威廉,举起了酒杯:“中尉,多谢您,让我们今晚能加餐。”
威廉哼了一声,碰了碰他的杯子:“也多亏你还想着拎回来。”
磕磕绊绊的,倒也维持着一种微妙的平衡,这十天,居然也就这么过来了。监视期结束了,克里斯托弗明天就会启程去乌克兰,威廉则先回柏林。
威廉在床上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他坐起身,披上衣服,打算出去走走。他的脚已经好透了。来了十天,西里西亚留在他记忆里的,只有红瓦屋顶、碎石路两边的山毛榉,和那片红得发黑的樱桃。
书房里亮着灯,还有隐约的说话声。威廉把步子放得很轻,悄悄凑过去。
“海因茨的事,我很遗憾。我知道他是你最好的朋友。”
“不,玛蒂,你不明白。”克里斯托弗仰着头,深深吸了口气,“他不该死的,都是我……我把任务推了,他怕我被处分,才替我去的。”
“他技术那么好,本来能躲开的。可他开的是战斗机,斯图卡太笨重了,他根本甩不掉……”(斯图卡是德国最有名的容克Ju87俯冲轰炸机)
“打仗是军人的事,我不想平民也沦为战争的一部分。可就连叔叔都说,守着容克那套传统,德国只有死路一条。”克里斯托弗按住额头,闭上了眼睛,“他们是平民,可拿起枪,他们就成了士兵,会把枪口对准我们……”
他忽然抬起头,眼里带着一丝迷茫:“玛蒂,我是不是真的错了?”
“不是的,施托菲。”
玛蒂尔德抱紧他,把自己的脸和他的贴在一起:“不是你的错,是这场战争把所有人逼成这样。”
她靠在克里斯托弗肩上:“如果你愿意,我可以陪你离开德国,到没有战争的地方去,我们可以开始新生活。”
“里希特霍芬家的男人,生来就是要上战场的。我的命,从来就不只属于我自己。”
克里斯托弗沉默了片刻,看着墙上自己的影子:“东线已经开战了,德国和苏联,总有一方先倒下。这种时候离开德国,像个逃兵一样,我做不到。”
玛蒂尔德没再开口。她垂下眼,过了一会儿才说:“我在西里西亚等你回来。”
克里斯托弗轻轻吻了吻她的额头:“谢谢你,玛蒂。”
威廉站在阴影里,他全都听见了。
这个少爷,还算有点军人的骨气。
威廉很清楚,只要克里斯托弗想,随时都能跑。他可以躲到瑞士、瑞典或者南美洲,每天听着音乐跳着舞,日子照样能过得很好。
可他没有。
克里斯托弗讨厌纳粹,可他从没想过背叛德国。
“好吧,”威廉在心里说,“他大概没我想的那么糟糕。”
作者有话说
显示所有文的作话
第4章 红樱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