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不甘心呐。
威廉站在父亲身后，盯着对面那人领章上用金线绣着的飞鹰和橡叶花环。那人没看他们一眼，目光落在桌边坐着的人身上。
克里斯托弗眼下一片乌青，嘴唇发白，干得起皮了，下巴上冒出一层薄薄的胡茬，背却依然挺得笔直。
“施耐德上校，我是来接他的。”
沃尔夫拉姆·冯·里希特霍芬的眉心拧出一道竖线，转头看向海因里希。他的语气很平淡，只是在通知他们。
“将军，您的侄子恐怕还不能走，戈培尔部长需要他……”
沃尔夫拉姆抬抬手，副官立刻上前几步，把一份文件递给海因里希，上面盖着国防军最高统帅部的印章。
海因里希翻开文件，视线一行行往下扫，最后那句总结上写着“出于军事专业考量，属正常研讨范围”
“既然最高统帅部都发话了，将军，您可以把他带走。”
“不过，”他瞥了克里斯托弗一眼，“按照盖世太保的规定，冯·里希特霍芬中尉会被列入监视名单。在审查期间，他不能离开我们的视线。”
海因里希站得笔直，微微颔首：“这是盖世太保的职责，还请您见谅。”
沃尔夫拉姆的脸上没什么反应，只朝门口抬了抬下巴。
海因里希的下颌角立刻绷紧了，他的喉结滚了一下，递给威廉一个眼神，转身往外走，威廉跟在后面。
门关上了，走廊上的脚步声渐渐听不见了。
沃尔夫拉姆的目光慢慢扫过整间屋子。冷白的灯光从头顶打下来，照出空气里浮动的灰尘。光只能圈住桌子周围一小块，别的地方都缩在阴影里。光秃秃的墙上，霉斑隐隐可见，还挂着一只指针走得很响的钟。
一张桌子，两把椅子，没有床。
“我跟你说过多少回了，施托菲，别在公开场合说那些话。”
沃尔夫拉姆伸手碰了碰克里斯托弗的脸，蹭到一层硬茬，“我明白你有自己的想法，可能不能偶尔听一听我的？”
“叔叔，”克里斯托弗抬起头，看着沃尔夫拉姆的眼睛：“您真的认为，德国应该和苏联开战？您相信我们能赢吗？”
“孩子，对苏战争是迟早的事。”
沃尔夫拉姆叹了口气：“《互不侵犯条约》不过是一张废纸，与其等斯大林缓过气来向西扩/张，不如抢占先机。”
他移开视线，盯着墙上的霉斑，过了一会儿才说：“作为军人，我们能做的，就是服从元首的命令。一切为了德意志。”
克里斯托弗很轻地笑了一声：“服从元首的命令，就是服从到盲从的程度吗？”
沃尔夫拉姆的眼神颤了一下，转过头看他。克里斯托弗垂下眼，低声说：“小时候您跟我说，天空是骑士的战场，不是屠夫的猎场。可现在您又跟我说，轰炸不必区分军民，敌人的抵抗意志必须彻底粉碎。”
“我不得不承认，旧骑士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沃尔夫拉姆抬手按了按眉心，手指停留了很久才放下，“为了胜利，任何手段都合理。”
“所以，现在的空军，还能叫空军吗？”
克里斯托弗嗤笑一声，声音更冷了：“不过是纳粹的屠杀机器罢了。”
“住口！”
沃尔夫拉姆猛地上前几步，弯下腰盯着他，声音压得极低：“这是盖世太保的总部。”
沃尔夫拉姆慢慢直起身，克里斯托弗低着头，目光落在桌面的一道裂痕上。
沉默片刻后，沃尔夫拉姆长叹一声，在克里斯托弗的肩膀上重重按了一下：“你真是和你父亲一个样。”
“可他坚持的那些，打不赢这场仗。德国不能再签第二次《凡尔赛和约》。”沃尔夫拉姆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施托菲，总有一天你会明白的。”
“你先回施维德尼茨的庄园，等监视期一过，直接去部队。”沃尔夫拉姆抿了抿嘴唇，还是补了句：“看在上帝的份上，别再开口了。”
走廊拐角，威廉背靠着墙壁，指间夹着一根烟，脚边还有两三个烟头。
铁门吱嘎响了一声。
威廉站直了些，把烟送到嘴边，慢慢吐出一口薄雾。余光里，擦肩而过的身影顿了一步，威廉察觉到那道视线。他抬眼看去，克里斯托弗已经收回目光，高昂着下巴，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冯·里希特霍芬将军对元首绝对忠诚，他狠狠骂了那小子，话说得还挺重的。”威廉站在海因里希跟前，摸了摸鼻子。
海因里希翻过一页报纸，眼皮也没抬：“小少爷没回一句？”
“没有。”威廉看了父亲一眼，“他大概也明白，自己那些话有多可笑了。”
“上面给了他十天监视期，”海因里希弹了弹烟灰，“威利，辛苦你再跑一趟西里西亚，看着他。”
“不，爸爸！”威廉伸手把报纸从他手里抽走，“归队申请我已经交了，就这两天的事。”
海因里希这才抬起头，看了看威廉，又把视线移到他的胳膊上：“你的手臂……”
“早没事了！”威廉举起右臂凑到父亲跟前。
海因里希把威廉的手臂按下：“你说了可不算。”他嘴角一勾，朝沙发那头抬了抬下巴，“医生就在那儿坐着，你问问？”
沙发那头传来一声轻笑，威廉转过头。
“亲爱的威利。”卡尔倚在沙发上，翘着腿，“我们大概有……嗯，我想想，快一年没见了，你就当我是透明的。”
他摇摇头，叹了口气：“真是让我寒心啊，弟弟。”
威廉几步跑过去，捶了他一拳，一把抱住了他的双胞胎哥哥。
兄弟俩看彼此，就像照镜子。硬朗的轮廓，高挺的鼻梁，天蓝色的眼睛……全都一样，除了头发。威廉是金栗色的，卡尔是榛子色的。
威廉一直盼着能和自己的兄弟一起进警卫旗队，可惜卡尔的体能不太行。跑完三千米，他扶着膝盖喘了半天，引体向上也拉不到及格线。军医摇摇头，在他的名字旁边画了个叉。
卡尔倒不觉得遗憾，他穿上白大褂，拿起手术刀，才二十多岁，在军医队伍里已经排得上号了。
威廉伸出手臂，卡尔卷起他的袖子，手顺着肘弯一路往上，在快到肩膀那里按了一下。
手臂的肌肉立刻绷紧了。
“疼吗？”
威廉嘴角抽了一下，咬着牙：“……不疼”
卡尔挑了挑眉，手上更用力了些。威廉倒抽了一口气，把手臂抽了回去。
“愈合得不好，骨头可能还没长牢。”卡尔拉过他的手臂，上下轻轻动了动，“现在拿枪，你可怜的胳膊可能会彻底废掉。”
“再修养一阵吧。”卡尔像小时候那样，揉了揉威廉的头发。
威廉一屁股坐到沙发上，不说话了。海因里希走过来，一手揽过一个儿子的肩，在威廉那侧拍了两下：“听我的，去西里西亚转转吧。”
威廉垂着脑袋，陷进沙发里。卡尔看了他一眼，伸手推了推他的腿。
“告诉你个好消息。”卡尔顿了顿，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莉莉答应我的求婚了。”
“真的！？”威廉一下坐直了，声音都抬高了几分，“太好了！我真为你高兴！”
“莉莉是个好女孩，你得好好对她。”他探过身，握住卡尔的手，“维尔纳有多疼他妹妹，你是知道的。他真动起手来，我可打不过他。”
卡尔笑了一声：“我们打算11月在柏林办婚礼，你和维尔纳一定要赶回来，给我当傧相。”
“一定。替我跟莉莉问好。”
西里西亚是个好地方，可一想到那小子，这趟差事就让人提不起劲。
“唉，我后悔了。”
威廉的手搭在索菲肩上，把她往怀里带了带：“我就该回前线去，加入喂饭班，拎着饭桶挨个坑去送饭。”
索菲的眼睛弯起来，靠在他肩头：“亲爱的，我可想象不出那个画面。”
“再不回去，老爹未必准我11月的假。”（老爹：警卫旗队师师长——约瑟夫·迪特里希的绰号。）
威廉叹了口气，手指在索菲背上摩挲了几下：“我都答应卡尔了。”
索菲看着别处，眼底藏着几分艳羡：“莉莉真幸福，卡尔对她多体贴。”
夜色越发浓郁，空气都变得暧昧起来。
索菲往他的怀里靠得更紧了，湿热的呼吸一下一下落在威廉的颈窝。
“怎么了，亲爱的？”威廉往后缩了缩。
索菲没说话，手臂环上他的脖颈。她的脸凑得很近，威廉从她的眼睛里看见了自己。
他的身体绷得很紧，他明白她的意思。可就在索菲凑上来的那一刻，威廉抬手按住她的肩，把她推开了。
索菲的手搭在膝盖上，脸上泛着红，愣愣地看着他。
“对不起……”威廉的声音发哑：“我……我还没有准备好……”
“你是不是……对我一点感觉都没有？”
索菲的眼睛也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她微微仰起脸，不让它们掉下来。
“不不不，亲爱的。”威廉坐直了，手在腿上搓了又搓，“你美极了，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姑娘，谁会不喜欢你？”
“那你……为什么……”索菲的睫毛颤了颤，脸上还是多了几道水印，“我们从来都没有……那样过……”
“你是不是……在法国有别的女人了？”
“向上帝发誓，我绝对没有多看别的女人一眼！”
威廉一把抓住索菲的手，在她手背上飞快地亲了一下，然后包进掌心：“我……我不是很懂这些事，但这绝对不是你的问题……是我太笨了。你知道的，我满脑子只有打仗，别的事根本顾不上。我……我还不太懂该怎么回应你。亲爱的，都怪我。”
“真的，相信我。”
索菲低着头，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动。她抿着嘴唇，过了一会儿才抬眼看向威廉。
“威利，我没有别的意思……”
索菲的脸更红了，嗫嚅着：“也许，你可以和卡尔聊聊……聊些男人之间的话题。我听说，很多从前线回来的人都会这样，别放在心上。”
威廉愣了一下。他张了张嘴，又把为自己辩解的话咽了回去。
“谢谢你，亲爱的，我会的。我想……我一定是太累了。”
威廉牵起索菲的手，一下一下亲吻着她的手背：“下次见面……我会好起来的。”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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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章 捞他的人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