亚速海围歼战打得很顺利,报纸上印着大标题。休整阶段,威廉和维尔纳为了请几天假,废了不少劲。
柏林的大街上到处是鲜红的万字旗,连圣玛丽教堂门口也挂着几面。蜡烛点了一圈又一圈,管风琴低沉地响着。卡尔穿着军礼服,翻领上别着一枝从捧花上摘的铃兰,莉莉站在旁边,婚纱拖到地上。祭坛前,神父念完誓词,卡尔和莉莉跟着说出“我愿意”,声音大得自己都笑了。卡尔低头亲了亲他的新娘,长椅上的人都鼓起了掌。
婚宴设在教堂后的冬季花园,暖气烧得很足,四面都是落地窗。玻璃顶棚下面,几张长桌拼在一起,香槟杯摞成塔。威廉刚端起一杯,就听见莉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威利,给你介绍一下我的新朋友。”
莉莉换了身白色纱裙,热情地挽着身边人的手臂:“玛蒂尔德·冯·乐施小姐。”
她指着威廉,转头对玛蒂尔德说:“怎么样,我说的没错吧?威利是不是和卡尔长得一模一样?”
“施耐德中尉,好久不见。”
玛蒂尔德主动伸出手。威廉愣了一下,随即轻轻握住她的指尖,俯身做出亲吻的样子:“真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您。”
“你们认识?”莉莉瞪大了眼睛,目光在两人脸上转了一圈。
“是的。”玛蒂尔德看了威廉一眼,朝莉莉点点头,“我们曾一同在施维德尼茨的朋友家做客。”
她在“朋友”这个词上特意停顿了一下。威廉握着酒杯的手指微微收紧,脸上却不动声色。
“哦上帝,那可真是太棒了。”莉莉的眼睛更亮了。她扯了扯威廉的袖子,头朝乐队那边偏了一下:“威利你听,就是这首,玛蒂特意为我写的。哦!我真是喜欢极了!”
莉莉的脸红扑扑的,说个不停。不远处有人叫她,莉莉朝那边挥了挥手。
“我得离开一小会,你们玩得开心!”
莉莉提起裙摆,小跑着去了。威廉看着她的背影:“莉莉真是个活泼的姑娘。”
“是啊,”玛蒂尔德顺着他的话,“就像山林间的小鹿,快乐得让人羡慕。”
她看向威廉,眼睛弯了弯:“那您呢,您的那位呢?”
“她在那儿。”
威廉抬手指了指。索菲被一群孩子团团围住,弯着腰在和他们说话。
“她真漂亮,”玛蒂尔德看了看那边,“就像电影明星。”
“当然。”
威廉停了一下,脸上的笑变淡了:“她是我见过最好的姑娘,我一定要娶她。”
玛蒂尔德垂下眼,嘴角微微一扬:“愿上帝祝福你们。”
威廉把目光从索菲那边收回来,转向玛蒂尔德:“您怎么来柏林了?”他喝了口香槟,“柏林嘛,别的没有,舞会管够。”
“我是陪施托费尔来的。”玛蒂尔德朝他举了举杯,抿了一小口,“他来柏林授勋,我就跟来了。”
威廉手里的酒杯不晃了:“男爵现在在柏林?”
“在夏里特医院。离这儿不远。”
“他受伤了?”威廉皱起眉。
“他的护航战斗机被打下来了,可他还是去炸了敌人的炮兵阵地。您知道,施托费尔就是这么个人。”
“他成功了,就是左肩被苏联的子弹叮了一下。”玛蒂尔德在胸前划了个十字,手按在心口,“感谢上帝!他把飞机开了回来。”
威廉沉默了一会儿,仰头把杯中的酒喝光:“他还分得清斯图卡和战斗机吗?”
“施托费尔很看重容克的荣誉,甚至胜过生命。”玛蒂尔德看着威廉的眼睛。
威廉偏过头,哼了一声:“真了不起。”
他正要再说下去,一个令他浑身不自在的声音倏地在耳边响起。
“这不是我们东线的大英雄吗?”
“莱因哈特……”威廉转过身,嘴角扯出一个敷衍的假笑,“你也来了。”
莱因哈特端着酒杯走近,脸上挂着威廉再熟悉不过的虚伪表情:“当然。老同学卡尔结婚,我自然要来捧捧场。”
卡尔从宾客堆里挤出来,和莱因哈特碰了碰面颊。
“祝你新婚快乐,卡尔。”
莱因哈特递上礼物,拍了拍卡尔的肩。他对卡尔一直还算不错,但威廉和维尔纳就没这个待遇了。
维尔纳站在人群里,脸上没什么表情。他盯着莱因哈特看了一会儿,然后钻进人堆里不见了。莱因哈特望向他的背影,嘴角弯着,眼睛却没有。
威廉也不想和他废话,但莱因哈特已经转过身:“这位美丽的小姐,我能有幸知道您的名字吗?”
他盯上了玛蒂尔德。
“玛蒂尔德。久仰大名,冯·施泰因中尉。”
玛蒂尔德伸出手,莱因哈特俯身亲吻了她的手背:“您知道我?”
“当然。”玛蒂尔德把手抽回来,朝他欠欠身,“我看过关于您的报道。戈培尔部长说,有您在,人民的敌人一个也逃不掉。”
莱因哈特没接话,嘴角又往上挑了挑。他端起酒杯抿了一口:“请原谅我的冒昧。下个月我要调往法国,巴黎盖世太保总部有个接风宴,我想请您一起去。”
“有您做女伴,巴黎的夜色我都不必看了。”
“够了,莱因哈特!”
不等玛蒂尔德拒绝,威廉已经被他假惺惺的腔调恶心得快吐了。他挡在两人中间:“这位美丽的小姐已经有主了,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容克少爷——克里斯托弗·冯·里希特霍芬。你快死了这条心吧!”
威廉说完,自己都愣了一下。但话已经出口,他也不想收回。
莱因哈特脸上的笑看不见了。
“中尉。”玛蒂尔德从威廉身后探出一小步。
“请叫我莱因哈特。”
“莱因哈特·冯·施泰因中尉。”玛蒂尔德欠了欠身,“您太抬举我了。那么大的场合,我应付不来,就不凑热闹了。”
莱因哈特换了个站姿,刚要开口,索菲抱着个哭得直抽气的小女孩跑过来。她悄悄冲威廉眨了眨眼睛,又朝着玛蒂尔德苦笑:“玛蒂尔德小姐,小夏莉哭成这样,您能帮我哄哄她吗?我实在没办法了。”
“我这就来。”玛蒂尔德轻轻呼了口气,又欠了欠身,“失陪了,中尉先生。”
莱因哈特朝她点了下头,把视线又移回威廉脸上。他哼了一声,喝光了杯里的酒,转身走了。
“你刚刚的话,可是让他连男爵一起记恨上了。”维尔纳凑过来,撞了撞威廉的肩:“你知道他是什么人。”
“我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
威廉把空酒杯放在侍者的托盘上,闷闷地说。
婚礼持续到晚上依然热闹。花园里的灯都亮了,乐队卖力地演奏着,几对年轻男女牵着手,脚步跟着旋律走。威廉靠在廊柱上,手里的杯子空了,侍者路过给他添满,他又喝了一口。
玛蒂尔德不见了。莉莉和索菲坐在秋千上,头挨着头,脸上带着笑,嘴也没停过。维尔纳和卡尔坐在海因里希两边,手上端着酒杯。海因里希的手在空中挥着,偶尔还要拍拍桌。
威廉按了按太阳穴,有点头疼。
没有人注意到他是什么时候离开的。
威廉走到街上,夜风吹得他清醒了些。他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拐过两个街口,又走了一段,威廉抬起头,发现自己站在一栋灰白色的建筑前。
夏里特医院。
不如去找医生开盒止疼药,威廉这样对自己说。
走廊里很静,消毒水的气味混着夜晚的凉意。一段琴声从远处飘来,威廉停住脚步。
很熟悉。
他循着声音慢慢走了几步。
是那支探戈舞曲。
他要去药房,可腿就像被一根看不见的弦牵住,一步一步走向声音来处。
克里斯托弗站在大厅中间,穿着蓝灰色的军装,小提琴架在肩上。他闭着眼睛,身体随着琴弓轻轻地晃。
威廉从没认真听过这支曲子,他只记得克里斯托弗和玛蒂尔德跟着旋律转圈的样子。
那时候他嫌这曲子太长,让人心烦,像一条永远走不到头的路。现在听,却像柔软的东方丝绸,慢慢勒紧他的胸口。
克里斯托弗放下琴弓,掌声响了起来,威廉也跟着拍了几下。克里斯托弗抬起头,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走廊拐角。
威廉的手僵在半空。他可以直接走掉的,可脚就像被钉在原地。他愣了几秒,还是走了出来。
威廉干巴巴地挤出一句:“男爵,好久不见。”
克里斯托弗点了点头,把小提琴收进琴盒。
“你拉得不错。”威廉清了清嗓子,“我是说,很好听。”
“谢谢。”
“嗯……我记得你和玛蒂尔德小姐跳过这支舞,探戈对吧?我应该没记错。”威廉看了他一眼,把手插进口袋,“其实我早就听过,在军官聚会上,但我从来没认真听。我今天认真听了,确实很好。”
克里斯托弗等威廉说完,抬头看了看他泛红的脸:“您喝酒了吗?”
“对,我哥哥今天结婚,我的双胞胎哥哥,跟我长得一样……也不能说完全一样,他的头发比我的深,和你差不多,我是这种金栗色的……”威廉摸了摸自己的头发,“不过我还是觉得玛蒂尔德小姐的发色最好看,像金子。对了,她也参加了我哥哥的婚礼。”
威廉听见自己还在说,他知道这些话毫无意义,可就是停不下来。等他终于住了嘴,才后知后觉地发现,他大概真的喝多了。
克里斯托弗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住了,像是在确认他到底醉到了什么程度。
“我知道,她和我说了。”
护士推着小车挨个病房发药,轮子咯噔了一下,玻璃药瓶撞到一起。
威廉吸了口气:“我听玛蒂尔德小姐说你负伤了,我刚好在附近,就来看看你。”
“其实,我也不是特意来看你。”他摸了摸鼻子,“我是来开止疼药的。”
克里斯托弗盯着他,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问:“施耐德中尉,您的脸色不是很好,需要我为您喊医生吗?”
“不,”威廉摆摆手,脑袋也跟着晃,“我就是喝多了,吹吹风就好。”
他又看了克里斯托弗一眼,抿了抿嘴唇:“那就这样,您好好养伤,再见。”
走了几步,威廉忽然停住了。他转过身,却没有走近。他低着头,盯着靴子上的折痕。
“男爵,上次在克里米亚,我很抱歉。”
威廉说的是自己挖苦他的事。
“另外,我还没对您说声谢谢。”
说完,他转身就走,没有去看克里斯托弗的表情。
威廉走得很快,快到大门才停下来。他扶着墙壁,大口喘着气。手不知道为什么有点抖,大概是冷的,威廉朝手心哈了口气。
他不明白自己怎么了。
是喝多了?还是疯了?
很多战场上回来的人都会发疯,也许他也没能幸免。
威廉把头抵在墙上,闭了闭眼,靠了一会儿,才直起身往外走。
冷风刚扑到脸上,警报声就撕开了夜空。
威廉脚步一顿。
“是空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