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回去后,她有几天没看见汉斯。
她依旧勤勤恳恳工作,只是忙里偷闲时竟然会呆呆看着门口,期待某个熟悉的身影走进来。
好巧不巧,某天她在打扫酒店客房时,一个熟悉的身影就那么出现在她眼前。
只可惜不是汉斯,是上次公园碰到的那个,叫什么维尔来着?
他依旧一副漫不经心的样子,刚起床还未梳头发,也没抹发胶,因此金色的短发显得很蓬松。他穿着一件海军蓝的睡衣,腰间随意地束着一根带子,完美勾勒出他的腰线。
他朝她眨了眨眼,又活动了下脖子,侧身让出空间道:“日安,小姐,想进来就进来吧。”
她觉得有些尴尬,生怕他误会自己和汉斯的关系,但她明白,越解释越乱,索性不与他搭话,专心打扫。
泽维尔看着她收拾起自己的床,转身去浴室拿了牙刷洗漱。他边挤牙膏边朝她道:“还记得我的名字吗?”
她不记得了,只记得是什么维尔,索性装作没听见,自顾自将被套卸下。
他刷了会牙,然后含了一口冷水,将泡沫吐入水槽中。将牙刷放到杯子里后,他推开浴室门走了出来,站在卧室门口,抱胸看着她。
“泽维尔·冯·沃勒尔,记住了?”他的法语很流利,只是稍微有点口音,但她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口音。
她连连点头表示记住了。
“交换名字,你叫什么,小雏菊吗?”他走到她身后,从衣架上取下制服和帽子。他一边穿戴一边笑,语气和蔼,笑得久了虎牙还粘在上嘴唇边了。
她好像并未告诉他自己的名字,他就这么给自己取了个莫名其妙的名字。话说,他为什么会这么觉得?她百思不得其解,但不解释不行了。
“不,长官,我的名字实际上是伊莲娜。”她将床单卷起,丢入大篮子里。
他舌尖顶了下腮,然后从梳妆台上拿起铁十字勋章就往胸口别。他照着镜子,理着头发道:“可你不觉得小雏菊这个名字很有意思吗?”
泽维尔一面跟她开着玩笑一面给她下了逐客令。
“我要换衣服了,请出去吧。”
她走出房间,并帮他关好门。回到走廊,已经有几个服务生开始偷懒,她们其中有些甚至偷吃起巧克力,包装纸被扔在了垃圾桶边。
过了半刻钟,泽维尔走出了房间,他已经换上一身笔挺的岩灰色军装。他一离开,立马有几个女孩靠在一起议论。
“天啊,沃勒尔上尉真好看……”
“他说话的语气也好温柔,他礼拜一刚跟我说过话……”
……
伊莲娜并不感觉奇怪,毕竟德国国防军在法国并不受群众厌恶,相反,在党卫军恶行的衬托下,国防军在法国可算的上圣人了。
没过几天,克拉拉回来了,她的样子看着十分憔悴,曾经漂亮的蓝色眼睛如今变得像干涸的河沟。她的黑眼圈有些重,人也瘦了不少。
餐厅里的其他人对于她的归来不置可否,大家只是干着自己的活。
而伊莲娜呢,空闲时会和克拉拉聊聊天,问她去了哪儿。
她的情绪有些不稳定,并且还挽起袖子给伊莲娜看那一道道触目惊心的伤痕。
“天啊,你还好吗?”伊莲娜捂着嘴,同情的看着克拉拉。
克拉拉勉力露出一丝微笑,看向窗外道:“真不敢相信我付出了那么多还背上了骂名,我父亲就那么自杀了。”
克拉拉跟她提过,克拉拉的父亲被质疑有反抗嫌疑被德国人抓了起来。后来克拉拉为了保住父亲,四处奔走,委身于一个军官,拜托他帮帮自己。想必这些伤痕也都是拜他所赐。她的父亲在狱中听人聊到自己的女儿,不敢相信自己的女儿因为自己而成了众人口中不要脸的情妇,最终在一个月夜自杀。
伊莲娜感到更加惋惜了,她握住克拉拉的手,轻声安慰她道:“节哀……你还有母亲呢……”
克拉拉抬眸看了她一眼,眼神中是无尽的悲伤,擦了把泪道:“我母亲也在同一天自杀了。”
伊莲娜觉得自己说的有些过多了,她拍了拍自己的嘴,又抚了抚克拉拉的后背,她能感受到,那单薄的身躯此刻正在颤抖。
厨房里只剩下土豆皮落下的声音,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还有克拉拉的抽泣声。大家都默契的没有说话。突然,厨房门被人猛的推开,进来的是乔治,一个刚来不久的小伙子。他的眉毛耷拉着,手里攥着一个纸团,脚步也格外重。
“我告诉过他们这些人别再指望咱们餐厅帮忙宣传这种海报了,但他们还是不肯听!”他愤怒的将纸团扔在地上,纸团弹了一下然后滚到了她的脚旁。
她不用看就知道是什么,一定是反抗德国的海报,巴黎的地下组织已经三番两次派人来与圣斯米兰餐厅交涉了,他们希望餐厅能够偷偷给用餐的法国人传播这种海报,宣传抵抗思想。她又何尝不想呢,没人会不爱自己的国家,但经理很怕惹上这个麻烦,毕竟圣斯米兰同时也有不少德**官会来用餐,传播地下组织的海报风险无疑是极大的。
伊莲娜拾起纸团,把它仍回乔治手中,乔治也明白,转身走出厨房烧了这个纸团。
下班路上,她偶尔能看见几个德国士兵调戏法国女孩,他们略显轻浮的话让她听得有些反胃。她加快了脚步,却看见自己昔日总经过的社区门口涂上了黄色的星星。她知道,这里成了犹太社区,犹太人的聚集地。门口的墙上还贴了一张纸,上面用德语写着一些字,或许是居住在这里的犹太人姓名以及情况。
她揉了揉眼,一个头从门缝里探了出来。是个小男孩,黑色的卷发,高挺的鼻梁,大眼睛正眨巴着看她。她听见门内传来一对夫妻的吵架声,这个孩子只能蹲在门口。
“嘿,你好……”她伸出手想去碰碰他的脸,那温热的触感一下蔓延至全身。她抬手看了看腕表,起先被阴影挡住了,她便将表盘放到月光下,这才看清了时间。晚上八点半,还有三十分钟就到宵禁时间,她跟这个小孩道了别,加快脚步朝家走去。
她拖着一身疲惫回到公寓,却发现门口停着辆军车,还来不及向邻居询问情况,她对面的门就被开了一条小缝。
门缝内透出一丝光亮,一个高大的身躯正站在门后。住在她对门的是一对年轻夫妻,女方是法国人,男方是犹太人,听说他们的孩子就快出生了。她淡淡瞥了一眼对门,却发现了异常。那个犹太男人没那么高,之前她目测一米七五左右的样子,而如今这个身影,竟然占了门的一大半,至少也有个一八几。她提了提挎包,咽了口口水,从兜里掏出铜钥匙,却紧张得插不进去。
她听见对门那个身影咳嗽了一声,紧接着是吱呀一声,他开门了。同时,她也将钥匙插进了钥匙孔,迅速拧动锁芯,咔哒一声,眼前的门开了。
她伸手去碰灯开关的时候,一只温暖的手搭上了她的肩,力度不大,她却抖了下。她回过头,月光下那人的面孔与记忆重合起来,就是泽维尔。他仍是一副笑盈盈的模样,露出两颗虎牙,但笑容的力度又像是刻意计算好的一般,脸上没有一丝影响美感的褶皱。他这时穿着白色睡衣,白金色的睫毛的月光下颤动着,像振翅的蝴蝶。
她见是泽维尔,神色舒缓了些,稍稍退后保持得体的距离朝他道:“我能问问您为什么会出现在我邻居的家里吗?”
他见她退后,就近靠在了楼梯扶手上,随后四处看看,似乎是对环境不满道:“犹太人的房屋被占用给德**官了,不行吗?”
她朝房间里看了一眼,胡桃木地板上堆着行李箱,衣柜门也开着,里面胡乱挂了几件男士衬衫,这儿看不出一点曾经的邻居生活的痕迹。她早就有预料了,只是没料到那家的女主人也会被赶出去。
“那他们去了哪里?”她将挎包挂在衣架上,朝泽维尔说道。
泽维尔无聊的看起了手指甲,然后短暂的抬眸看了她一眼道:“集中营呗,也可能到了犹太社区,方便管理。”
他一提到犹太人就成了冷血动物,无所谓的跟她说着犹太人的去向。
“可是,这家的女主人是法国人,她还怀着孕。”
对门门口有几件被丢出来的婴儿衣服,她记得,那是丽塔太太前天刚缝好的,今天就成了沾满灰尘的一堆破布。
泽维尔面色有些不悦,转身走进门,关门前朝她说了句话:“你要问就去问汉斯吧,我不知道。”
她最后点了点头,回到了自己家。
一听到集中营,她就心惊肉跳的,脑中不禁浮现出各种血腥恶心的画面。她从未去过那里,却只凭感觉就知道那里是人间炼狱,那里有最明哲的灵魂,也有最残暴的刽子手。
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叫,也有德国巡逻士兵用德语骂出的脏话。巴黎被占领了,可它依然存在。
她趴在窗前,看着远方忽明忽暗的星辰,拿出放了很久的旧钢笔,在纸上写下几行字:
“勒格朗先生,我已决定好辞去在圣斯米兰餐厅的职位,希望您能找到其他人顶替我的工作。这个月的工钱我会在两天后去拿,感谢您曾给我的机会。”
她又写了封信给酒店,内容大差不差,都是辞职信。
在这个黑暗的年代,她想加入红十字会,献出一份绵薄的力,为了法国,为了世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