休假的第二天,他们又见面了。
一踩上门,汉斯就不自觉的想往那条路上开,那儿有家餐厅,餐厅里有个冒失的服务生。
他将车停在路边,下车时迎面遇上几个巡逻的士兵,虽素不相识,但也寒暄了会儿。
隔老远,他就能看见一个瘦小的身影,像无数日夜里的那样。
伊莲娜正端着一小碟苹果泥朝角落的一桌走去。那里坐着一个漂亮的女人,她有着一头金色的卷发,不过发根处颜色更深,显然,她是染的。她涂着口红,那颜色就像玫瑰,热烈。
他走进餐厅,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然后敲了敲窗玻璃。伊莲娜注意到了身后的声音,她转头,那人似笑非笑看着她。
她走到他的桌前,一下觉得有些熟悉,就像昨天为他点烟一样。
“要点什么,汉斯?”她将手放在身前,微微弯下腰。
他撇了撇嘴,不说话。
“所以你到底想要点什么?”她有些无奈的看向他,他见她这样子得意的笑了笑。
汉斯今天穿的是便装,但单从气质来看,也能看出他身份不一般。
他伸出食指指了指不远处那个女人,慢悠悠道:“我要那个。”
她诧异的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那个女人,有点毛骨悚然。
“很抱歉,但这需要您和那位女士沟通。”
“为什么?为什么我想要一份一样的苹果泥也需要和她沟通?”
她说不出话了,承认自己确实想多了,转身去后厨吩咐。
不过六分钟,苹果泥就被摆了上来。这时候,那家伙皱了皱眉,嫌弃的把那苹果泥推开了。
“有什么问题吗?”她小心伸出手想要接过就要被他推下去的苹果泥,但在就要接到的那一刹,他停下了动作。
“我不能吃苹果。”他抬头看她,眼前人仿佛就要溺在他的眼中了。
她感到有些好笑,但又不能表现出来,只能努力装作平静道:“我不知道。还有,是你自己要点的。”
他嫌弃的拿起那碟苹果泥,将它放到她的手边。
“不吃了,你吃掉吧。”他挑了挑眉道。
她想去拿桌上的调羹,却被一双大手挡住了。那人将调羹拿起,递到她的手前。她伸手想握住调羹底部,那手却突然一缩,她的手中只有空气。
他再次将调羹递到她手前,她眉眼微垂,没再接。
他就这么等了几秒,然后索性把调羹放进碟子里。
“动动脑子,直接握住我的手,然后再拿调羹不就好了。”他自觉无趣,转头看向窗外。
她挑了一小口苹果泥,酸甜的味道瞬间在口腔内弥漫开来,或许,这份甜蜜本该是他的。
汉斯抬眸,雾蓝色的眼眸显得冷淡无比,让人一下要坠入冰窟。她没去过西伯利亚,但在他身边的每一天都像在西伯利亚。
不远处那位女士吃完了甜点,理了理裙子便走出餐厅,临走前还朝汉斯抛了个媚眼。
他揉了揉太阳穴,并未给予什么回应,抬头去看伊莲娜,她已经把苹果泥吃完了,走向那桌收拾餐具。
她将几个小盘子叠在一起端在手上径直朝后厨走了去。
过了会儿,她又从后厨出来。
“你们这儿只有你一个服务生吗?”他不悦的皱眉,仿佛要将她看出洞来。
她走近,拿湿抹布擦了擦他身前的桌面,小声的说:“当然不是了,只是我比较爱工作而已。”
他半眯着眼,嘴角扬起若有似无的弧度,戏谑的看着她的侧颜道:“那你还真是勤劳。”
她笑着看他道:“谢谢。”
他从她手中夺走抹布,湿冷的,还带着她的体温。他从衬衫口袋里掏出一张纸巾递给她道:“雏菊开了,不是吗?”
她接过纸巾,擦干了手上的水分道:“嗯,公园有很多。”
公园是德国人为数不多允许开放的地方了,人们渴望在那儿获得慰藉,渴望再看见法国迸发出生机。
他突然站起身,那双手拽住了她的胳膊,像一个少年年少无畏的从一小片草坪上摘得一朵雏菊,只有一朵。
她来不及挣脱,就被他拉到了门口。他背着光,看不清楚神情,但她觉得,他或许是笑着的。
“去看看吧?”他站在她身前,挡住了光,她一下觉得太阳也没那么刺眼。
她回眸看了眼空无一人的大厅,转身去后厨喊出了偷闲的几个服务生。他们因为被打扰到有些不爽,看见伊莲娜似乎是为了约会而拖出他们的就更加不爽了。
所幸,他们看出了汉斯的身份,极具地域特色的长相,让他们一下明白这或许是个穿着便装的德**官。他们只好不情不愿的擦起了玻璃窗,一边还目送着他们远去。
伊莲娜将手放在身后,她小心翼翼的跟在他的身后,每一步都仿佛是计算好距离的,她甚至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木焦油味,那是德国肥皂的味道。
他走了几步便停了下来,连带着发呆的她差点撞上他的后背。
“我哪知道公园在哪。”他挠了挠头,指了指十字路口。
她这才想起来这茬,快步走到他身前带路。
他后半步,目光垂在她未扣的袖口,那里露出一截纤细的腕骨,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一风过,他总觉得这风有些苦涩。她的发丝垂落肩头,被风扬起,不时似乎要触到他的颊。
他缓伸手,食指轻轻一勾,堪堪擦过她的无名指。她的脚步未停,只是放缓了速度。
他没住她的手,只是指尖缠绵,但那却胜过大段缱绻。
不知走了多久,或许只是几分钟,他却有种与她相伴了半个世纪的错觉,真是糊涂了。
远处孩子在公园里跑着,笑着,他们指着远处草坪上一大片雏菊,那草绿色中的一大片洁白。已经过了初夏了,雏菊在这时并没有春天时那般活泼,它们微小,不起眼,不如玫瑰艳丽。
但或许雏菊已经在他心里开了许久了,并且永远鲜活,永远烂漫,永远不会零落成泥。
她的脸颊微微有些发红,她望向那一大片白色的海洋,一瞬间,她觉得曾听过的诗句在一瞬间跳了出来。
他们走进公园。那儿不乏牵手散步的恋人,还有嬉戏玩闹的孩子,仿佛战争的硝烟还并未弥漫到这座城市的上空。
“这儿比战前还要热闹。”她指了指那片草坪,嫩绿色的小草换发出无限的生机。
指尖绕的温柔仿佛还未消散,汉斯将手握了握,抬眼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去。
他刚完这句话,身后就传来一声呼唤,那声音,他一听就知道是伊莱亚斯。
伊莱斯从车上下来,卡尔正为他关好车门。他还未来得及脱下黑色的制服,整个人透着一股压抑感。他的脖颈处还有几滴细微的喷溅状的血液,不过已经氧化了,暗红色的,粘在他的皮肤上。一看他就是刚执行完什么血腥的清剿任务,不过好在,他身上没有什么难闻的味道,反而有一股好闻的花香。
他摊了摊手,朝汉斯走来,撇了撇嘴角无奈笑道:“我刚带走了一个犹太女人和她的儿子,并且射伤了她丈夫的右腿。”
汉斯听完面色没多大变化,只是轻微点头,一副平静的样子道:“话说你执行完任务身上怎么没有血腥味?”
伊莱亚斯解开了制服的一个小扣子,稍微活动了下筋骨道:“那女人的梳妆台里有一瓶法国香水。”
汉斯摸了摸下巴,转头去看伊莲娜,她没听懂。
伊莱亚斯看他目光投向,也看了一眼他身后的伊莲娜,朝她微笑致意。
“我想我得回办公室处理一下事情了……”伊莱亚斯与他告别,两人几乎同时举起右手行礼。
那位新副官为他开了门,车子很快就消失在了街角。
他们不远处的一条鹅卵石小道上有一对男女正跳着舞,是华尔兹。
她不禁多看了几眼,那男人身形高瘦,穿着一件白衬衫,袖子被他挽到了胳膊处,露出结实的筋骨。
那人穿着一件艳红色及膝裙,完美勾勒出她曼妙的身姿。
汉斯出声将她从思绪里拉了出来,他抬了抬手腕,邀请她往前走。微微颔首,走在他的身侧,在经过那对男女时,她听到汉斯冷哼了一声。
然后,一双手搭在了他的肩上,温热而冒着汗。
那男人朝他露出一个明朗的笑容,露出两颗虎牙。他浅笑朝汉斯道:“下午好。你也休假?”
汉斯敷衍回了他一句,可没想到他话更多了。“我见过她!缘分真是奇妙!”他松开了搂住女人腰的手,明晃晃的伸出手指,指在了伊莲娜的身上。
她被这么一指,有些不自在,往后退了退。
他似乎意识到了她的窘迫,摆了摆手露出一个更为烂漫的笑容道:“认识一下吧,法国人。我是泽维尔·冯·沃勒尔。我和伊莱亚斯、汉斯不一样,我是空军,上尉。”
汉斯有些不爽的看了泽维尔,直直盯着他的脸,感觉下一秒就要掏枪了。
她推了推汉斯,两人走远了。
“你和那个泽维尔认识吗?”在远离那人后,她轻声询问道。
他漫不经心的走在鹅卵石小道上,不时踢踢脚下的石子道:“在波兰的时候认识的,不过伊莱亚斯跟他关系更好,怎么?”
她没再说话,只是静静跟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