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低垂，巴黎的街道被昏黄的灯光笼罩，塞纳河畔的风带着一丝凉意，轻轻拂过伊莲娜的脸颊。她跟在汉斯身后，脚步有些迟缓，手指紧紧攥着裙角，目光时不时地瞥向地面。路上几乎没什么人了，因此，他们两个显得极为突出。
“走快点，别磨蹭。”汉斯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手搭上她的肩，将她一把轻推至自己的身前。
“抱歉。”伊莲娜低声回应，声音像是一片落叶，几乎被风吹散了。她加快了脚步，小皮鞋踩在路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她觉得自己快得能听见风声了。
他冷哼了一声，跟着她继续往前走，脚步也比之前更快了些。
两个人沿着路又走了十分钟左右才到餐厅，远远看过去，那儿已经亮起璀璨的灯光，她觉得自己已经听见酒杯和刀叉碰撞的声音了。不过，最诱人的还是那飘散出来的香味，她已经闻出来好几种招牌菜的香味了，心里想着下班的时候怎么搜刮点剩菜。
一道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了餐厅门口。伊莱亚斯站在那里，手里夹着一支未点燃的香烟，目光淡漠地望向他们。他的军装笔挺，肩章在路灯下闪耀着，而漆黑的阴影则衬得他五官更加立体。
“伊莱亚斯？”汉斯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一丝意外和敬重，“你怎么在这儿？”
“等你。”伊莱亚斯的声音低沉而平静，如往常一样。他的目光在汉斯身上停留了片刻，然后冲她点点头。
她不自然地笑了笑，心早就飘到了餐厅里。
“等我？”汉斯笑了笑，走到伊莱亚斯面前，语气里带着一丝难得的温和，“怎么，有惊喜？”
“算是吧。”伊莱亚斯淡淡地回应，目光停留在伊莲娜身上，“进去吧 ”
汉斯挑了挑眉，朝餐厅里面探了探头：“看来今晚不会无聊了。”
伊莲娜站在一旁，听着他们的对话，自己也听不懂，就踢踢脚下的石子。
三人一起走进了餐厅，餐厅里已经布置得十分华丽。长桌上摆满了精致的餐具和鲜花，几瓶红酒静静地立在桌边，等待着被开启。几名军官已经坐在桌旁，低声交谈着，气氛看似轻松，却隐隐透着一股压抑的气息。
“恭喜晋升，也祝你生日快乐！”几名军官举起酒杯，笑着向他祝贺。
汉斯愣了一下，随即笑了起来。他转头看向伊莱亚斯，眼中带着一丝感激和敬重，“有心。”
伊莱亚斯与他握了握手，和他一同入座道：“你还真忙啊，连生日都不记得。”
落座后，他灌了一大口红酒，目光在餐厅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伊莲娜身上。
她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地为他们倒酒。这次她谨慎了不少，腰弯的很低，以确保酒不会洒出一滴。
这般谦卑的举动赢得了几个年纪大的军官的青睐，那天晚上给她夸的都有点不好意思了，小费捞的也格外多。
“喂，”汉斯突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嘲讽，“你今晚怎么这么安静？为我感到高兴一点，不行吗？”
她真服了，转过头去挤出一个笑，手指紧紧攥住酒瓶道：“我真为您感到高兴。”
他似乎满意地笑了笑，然后举起高脚杯，朝她扬了扬道：“那就笑得漂亮一点，笑笑总不会有坏事的。”
他这个样子好像是在给她敬酒，但她还不大敢这么揣摩，只是无奈地鞠了鞠躬。
酒喝的越来越多，那一个个平时看着严肃的男人此时竟变得傻乎乎的，她还看见一个军官把酒洒在了香肠上。
或许是酒精作用，伊莱亚斯居然开始唱歌。先是军歌，几乎所有人都跟着一块儿唱，有几个年轻面孔的忘了词还显得很不安。他们有的五音不全，有的嗓音沙哑，可令在场所有法国人都奇怪的是，他们的声音合在一块儿居然意外地和谐，意外地有节奏。
然后，伊莱亚斯哼起了另一首歌，但他貌似是忘了词，哼了半天都没什么意蕴。汉斯很快就开口唱出了声，为他补全了歌词。
他的嗓音低沉而沙哑，带着一丝疲惫和怀念，不知道脑子里想的哪些人哪些事。
他是用德语唱的，伊莲娜听不懂，但这歌旋律轻缓，明显就是一首抒情歌。
情到深处，他仰起头，将高脚杯中的红酒一饮而尽。深红色的液体在杯中翻滚，仿佛一团燃烧的暗火，顺着杯壁滑入他的喉咙。然而，酒液并未完全进入他的口中，几滴猩红的酒顺着他的唇角溢出，沿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缓缓滑落。
她看不出他的神色，只觉得他应该是喝醉了。
她转头去看伊莱亚斯，他噙着笑，坐在椅子上，双腿交叉，现在看来，他是最正常的。
伊莲娜听着餐厅内各种各样的声音一下觉得有些烦，她无聊的看着脚尖，时不时跺两下脚检查鞋底软不软。
过了约莫半刻钟，伊莱亚斯总算起了身，他将手搭在汉斯的肩上，劝他别再喝了。他的脸都红透了，醉醺醺的推开伊莱亚斯伸过去的手，然后如释重负般坐在椅子上。
伊莲娜发着呆，然后一个巨大的阴影笼罩了自己。她抬眼，伊莱亚斯扶着汉斯。
“帮我喊里面的那个人，卡尔。”他腾出一只手，指了指不远处停着的一辆汽车。
她小跑着过去敲了敲车窗。开车门的是一个模样俊秀的年轻人，她想着，这就是伊莱亚斯的新副官吧。他连忙下车帮忙搀扶汉斯，然后又为伊莱亚斯开了门。
汉斯上车前看了一眼她。
那双雾蓝色的眼眸在此刻清晰的映照出她的轮廓，连同街边路灯发出的弱光，连同餐厅内的灯红酒绿，连同这奢华的巴黎。
她见卡尔要发动汽车，伸手便拍车窗，发出闷闷的声音。
原先靠窗睡着的汉斯被这突兀的声响弄醒了，他睁开眼看向她，等待着她开口。
“再见。”她想说的只有这一句话。
“再见。”他招了招手，浓烈的困意袭来了，使他只能看见她的大致轮廓。
那夜风轻，肆意抚摸她的脸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