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点后,餐厅里的客人多了起来。
他们一个个打扮精致,衣着华丽,法国富人阶层已经忘掉了法国正经历着苦难,他们忘了哺育他们长大的母亲身上正流着血。
伊莲娜要忙翻了,她端着大大小小的盘子和酒水在大厅里来回穿梭着,不一会儿,就累的气喘吁吁,脸红的跟苹果似的。
不过在客人离开后收小费还是很有成就感的,她攥着一张张纸票,手指不自觉的摩挲着钞票上的花纹,心里盘算着该怎么花掉。
“服务生!”她正傻乐时,一声声呼唤把她从幻想里拉了出来,她将小费胡乱往口袋里一塞,然后又快步走向客人,接着上菜,收拾盘子,重复着……
午后三点,餐厅又恢复了平静,阳光透过玻璃窗洒了进来,像倾泄了一大盘的碎金,亮的人睁不开眼。暖暖的阳光照在人的身上,倒使伊莲娜昏昏沉沉的了,困意一下袭来。趁着一会儿闲时光,她想着眯一下小会儿,奈何上帝总不让她如意。
她正要坠入梦乡时,一双有力的大手抓住她的肩膀,推了推。那双手的骨头硌得她有些不舒服,意识到是有人来了,一下便睁开了眼。
她本以为眼前会出现经理那张凶巴巴的脸,可谁知道是一个自己从未想过的人。
汉斯,那个总爱找茬的副官。他浅蓝色的眸子直直的看着她,只是这次有些不同,不知什么缘故,她总觉得他今天心情好像还不错?他平时那紧紧压着的嘴角这次竟然有些上扬,眼角有些弯,却令她毛骨悚然。
意识到自己偷懒被这家伙发现了,伊莲娜一下站了起来,然后板板正正的站在他跟前,手背在身后,胡乱擦了擦刚刚沾上的口水。
他或许又想到什么新的恶作剧了。
她紧张的扣着手指,也不想他会不会告诉经理了,心中只有忐忑,对他整蛊新手段的忐忑。
汉斯摘下帽子,随手放在旁边的茶几上。他扬了扬头,看向窗外人来人往的街道。这时她才敢微微抬起头,一下就看见他脖颈处的痣,在他白皙的皮肤上,尤为显眼。虽说这颗痣没什么特别的意义,但就是令她看出了神。
“长官,请,请坐……”她因为紧张,说话不免有些结巴。这么傻站着也不是个事,她便为他拉开一张椅子,伸手示意他坐。
汉斯今天似乎很不一样,他心情很好,她甚至可以听见他轻声哼了段小曲。哼的什么不知道,总之绝对不可能是《莉莉玛莲》那一挂的。他抱胸看着她,挑了挑原先紧绷着的眉毛,终是坐下了。
他似笑非笑,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盒银色包装的香烟,盒角已经磨破了些许,但里面的香烟还是满满的。由此,她觉得汉斯不常抽烟。他挑了根顺眼的,然后夹在唇间,伸手从裤兜里掏打火机。那打火机很新,外壳上几乎没什么划痕。他用拇指拨开打火机的盖子,食指轻轻一按,眯着眼将火苗凑近烟的前端,但在将要触到的一刹又想到了什么,松开了打火机。
她的脑子里仿佛已经事先出现香烟点燃迸发出的火星,但他出乎意料地没有点燃。
伊莲娜不太理解他要干什么,只是等着他提出要求。
他朝她勾了勾手指,没说什么,轻轻抓住她的手腕,摊开了她的手,将打火机放在她有些湿润的手心。
这是要她点烟。
她愣了一下,但一看见那双雾蓝色眼眸盯着自己心里便发寒,就没有出言拒绝。她没怎么用过打火机,上次用还是街道停电的时候点蜡烛。但她学着他的样子,按了下打火机,一簇火苗立即升出,像暗夜里一朵升上高空的烟花。汉斯主动将身子凑近她,他的右脸几乎要蹭到她的手,他温热的呼吸就喷洒在她的指尖,那感觉痒痒的。烟在擦到火花的一瞬间被点燃,发出细微的“嘶嘶”声,一缕青烟缓缓升起。
他深深吸了一口,眼睛微微眯起,仿佛在享受这一刻的宁静。烟雾在他的口腔在徘徊片刻,随后被他缓缓吐出,形成一团淡淡的烟雾,在空气中缭绕,扩散,最终消散无踪。
他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重新投向窗外,烟雾在他周围缓缓升腾,仿佛为他笼罩了一层朦胧的屏障,神圣不可侵犯一般,让人感到疏离。
“我这几天休假。”他将烟灰掸在窗台的烟灰缸里,然后转过头看向她清秀的面庞道。
伊莲娜低着头看自己的鞋,全然没注意到那道目光,只是淡淡回答道:“恭喜啊长官,您应该是升职了吧。”
他耸耸肩,勾唇一笑道:“对,升职了,我现在不再是伊莱亚斯的副官了。”
她应了一声,心中莫名有些雀跃,但不是为他的升职雀跃,而是为伊莱亚斯甩掉这个坏脾气的家伙雀跃。她不知道汉斯对待他的长官如何,但她就是觉得,伊莱亚斯脱离苦海了。
汉斯将抽了一半的烟用力的在桌上撵了撵,方才还绚丽夺目的火星瞬间灭了,他抬头看向她道:“但我那句话的意思是,我这几天都有空。”
她起先不大明白,过了半刻钟才似懂非懂,疑惑道:“长官,啊?”
那双雾蓝色的眼睛就这么在她身上停留了片刻,看得她心里发毛。
“有兴趣带我逛逛巴黎吗?”汉斯骨节分明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敲着桌面,发出清脆的碰撞声,而每击打一下,她的心就蹦一下。
她不太敢拒绝这家伙,毕竟她到现在还记得当初他那些事儿。
她咽了口唾沫,又扬了扬眉,尽量让自己显得不那么卑微,点了点头道:“当然可以,长官。”
汉斯嗯了声,然后从椅子上起来,一下就比她高出了一个头,衬得她像个小娃娃。
经理正好出来,他看见那抹黑色的身影,便快步走来低头行礼:“长官,您是否需要什么?”
他重新戴上帽子,理了理褶皱的军装方才朝经理道:“我需要一只陪我散步的猫。”
她一下就明白他意有所指,有些尴尬的看了经理一眼,还往旁边挪了挪,身怕经理误会自己和这家伙是什么恋人关系。
经理也瞥了眼她,然后陪着笑识相地将两人送出了门。
战争的阴霾下,巴黎已经成为一个普通的、甚至令人鄙夷的“不设防”城市。它并未受军队蹂躏,也并未受炮火洗礼,荣誉自然也未光临此处,一夜间受人唾弃。
巴黎那些曾人山人海的建筑大多已经被德军关闭开放或占用,诸如圣礼拜堂、凡尔赛宫之类的。伊莲娜是波尔多人,才刚来巴黎不到三年,平时工作忙,放假了也只想窝在家里补补觉、看看书,这些著名的建筑她也没去过几个。
她绞尽脑汁想了半天,总算还是看着一片蔚蓝的天空想起了塞纳河,河畔还有埃菲尔铁塔,巴黎的地标建筑。
她指了指前方,朝他道:“长官,我们沿着这条路走,然后左转再……”
“好了,伊莲娜,我跟着你就是了。”汉斯打断了她,他将手背在身后,身子微微前倾。
两人便走在路上,伊莲娜走在前面,汉斯跟着她,不时还朝旁边的商铺看看。
走了约莫十分钟,那座高高的铁塔出现了,接着便是塞纳河。
伊莲娜站在塞纳河畔,微风轻拂她的碎发,她的目光落在河面上,波光粼粼的水面映照的是只属于巴黎的黄昏。
“这是巴黎最美的时刻,”她将手撑在栏杆上,看着远方渐渐落幕的夕阳,凉意忽地袭来。但她还是忍不住去看晚风下泛起波纹的塞纳河和那承载了万千故事的埃菲尔铁塔。
她不知道他是否也有这种感受,但她就是热爱巴黎,热爱法国。
汉斯插着兜,眼眸低垂,笑意不达眼底。“知道吗?”他突然开口,声音低沉。“在德国,我们也有这样的河流,莱茵河。它不比塞纳河浪漫,却是我们死后的魂归之所。”
“我没想到法国也有这样好的地方,我以为巴黎只是一个庸俗的城市。”他的声音很轻,指尖轻轻划过河畔的栏杆,那清脆的声音伴着鸽子的叫声,在漫漫云霞下融进塞纳河无边的涟漪中。
伊莲娜没有再说话,只是默默地看着河面。夕阳渐渐沉入地平线,塞纳河的水面被染成了深蓝色,远处的灯光开始点亮,巴黎的夜晚悄然降临。
回去的路上,夜风不大留情,让她冷得打了几个喷嚏,她将手插在口袋里,却摸到一张卡片。
那是伊莱亚斯上午给的,她一下又想到,那个少校是不是和自己说过今天是这家伙的生日?
“长官……”她紧紧跟在他身后,觉得前面这个高大的身影好消瘦,于是她想祝他一句话。
“别再叫这个愚蠢的称呼了。我的名字,汉斯”他转身面对她,朦胧的月色下,他的语气微微透出了不耐烦。